倾杯乐-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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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此处,陆菲青已忍不住朗声笑起来:“那就是你们陈总舵主了?”
赵半山回想往事,也不禁莞尔:“可不就是嘛!他胆子也是大,见到我虽然吓了一跳,倒没多问什么。向晚却来了一小队官军搜查,我只得藏身庙后,侥幸躲过。官军当我已逃往山中,便追了下去。我寻思官军虽不至于去而复回,但行藏已被这少年知晓,为防万一,还是灭口为妙。杀心一起,也不顾他方才在官军面前替我隐瞒去向,回转堂中。他想是也猜到我身份,着实有些害怕,却不喊不叫,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也不知怎么的,被一个少年用那种目光盯着,我竟然犹疑起来,本来打算一掌就打死了他,出手到半途,却糊里糊涂的只点了他穴道,把他拖到墙边,说:‘不论你是无心还是有意,方才不曾泄露我的行踪,也算是对我有恩,我不能杀你。你被我点了穴,六个时辰之后自解,你不用担心。从此后你我谁也没有见过谁。’他还是那个样子看着我,待我说完时便道:‘既然如此,你这六个时辰可要跑得远些。我一到能自由行动之时,就要去县衙出首了。’
“我吃了一惊,也闹不清他是胆大还是傻,说出这话不是明摆着叫我杀他么?但我方才刚说过留他一命,总不好自食其言。何况他虽与我立场不同,这话说得也倒光明。一时间突然想吓他一吓,举起手来道:‘这样的话,我却非杀你不可。’他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抽了一口气道:‘那……那算我倒霉……你杀人之后,记得毁尸灭迹,免得被人发现……’我忍不住好笑,问道:‘你死到临头,还管我这么多?’他却道:‘我不是管你。不瞒你说,我是私自离家,出来不到一个月就死在外头,让家里人知道了,我面子上多不好看。’”
这一下连卫春华也不禁笑喷了出来,半晌方喘着气道:“我看他斯斯文文的一个人,说话办事又精明,敢情当年也这么不着调!好险好险——三哥,幸而你还是仁侠心肠,不然咱们总舵主死在你的掌下,岂不可惜?”
“侠什么的当时我没顾上,确乎是一念之仁而已。”赵半山轻叹了一声,“想我们兴义师、反朝廷,所为何来?还不是为着天下百姓!总不能够让好好一个青春少年,在我手下无辜丧生……说起来,当时他与我只是初会,丝毫不知根底,但官军来查时我立刻遁身而走,他明知有异,却为我掩饰得滴水不漏,我欲恩将仇报之时,他也没吐过半句怨言。这样的胸襟风度,真非常人所能及。”
陆菲青也点头道:“你们陈当家的虽然年少,但细密冷静,轻重分明,确是胜过许多江湖豪杰。想来于老当家也是因此看重他,方收了义子的?”
“老哥说得近了,不过……呵呵,倒还不只如此。我当日见他心地纯良,不忍下手伤他性命,可又不想他去告官出首,只得带他同行,躲到缙云山中与官军周旋。过了几日,官军搜索不得,也就撤了。我想当地离县城已远,他就算再去县衙带了人来,也不知我走到哪里去了,便在山里把他放了,两人分手走路。走出不多远,我这心里总放不下,倒像有点挂念着他似的,不知不觉便回到原路上。找了许久也不见人,我正觉得不妙,就看见前面一处陡坡,边缘之处土石断面甚新,像是刚被踩踏出来的,冲过去看时,果然见他攀着坡顶横伸出去的一棵枯树枝子,身子悬空挂在外面,却是上下不得。我突然有些气起来,一边探出身去伸手接他,一边埋怨道:‘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他说:‘我不知道你还回来。’我想想也是,正将将够到他时,忽听‘咔嚓’一声,那树枝从中断裂。眼见坡下有四五丈高,他又不会武功,真摔下去非有个好歹不可。我也不及多想,纵身出去一把抓住了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那树枝在石缝间的残端,这才没摔落坡底,但是抬头望望,又没办法上去,反而是两个人都困在此处了。
“我还没想出法子来,又听他道:‘你放手就是。我掉下去也未必死,你爬上去再找路救我。’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倒像不干他自己事一样,我更是有气,便道:‘你不怕我把你扔下去就不管了?’索性不再听他说话,在坡上四处寻找可以踏脚借力的地方。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坡顶传来一声长笑,跟着一根绳子垂到我们面前……这真是天外飞来的好运气,现在想想,若不是于老当家恰巧从那里经过,实在不知道后果如何。
“九弟也晓得,咱们于老当家那种英风豪气,令人一见便为之心折,又兼他胸怀大志,要召集江湖义士,重建一个反抗清廷的组织,说起邀我入帮相助,我自然义不容辞,许以驱驰。总舵主虽在少年,但于老当家赏识他舍己为人的侠气,又和他讲了许多华夷正朔、为国为民的道理,他也就打消疑虑,倒和咱们成了生死之交,拜于老当家为父,从此一同行走江湖。
“只是他从小读书,并未习武,那时节于老当家初创红花会,各种事务千头万绪,也顾不上指点他。是以过了不到一年,恰有事要到甘肃时,就带了他过去,进回疆托给了至友‘天池怪侠’袁士霄。总舵主既在天山学艺,也不时入甘、陕两省打理会务,迄今已是九年。咱们会中兄弟,自八弟以下入会倒在他之后,多半不知道这段故事,只道他全凭老当家庇荫,才坐上这总舵主之位,未免也太小觑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〇四 (三)
卫春华在旁听完赵半山这一番话,猛想起自己与徐天宏也曾怀疑过陈家洛少不更事,没有担任一会之主的能力,这时便低头一哂,忙问道:“听说袁大侠是武林前辈高人,武功深不可测,总舵主的功夫必定也不凡了,三哥你可见识过么?”
“呵呵,想来必定是了!”赵半山一笑,陆、卫二人却已听出他也不知道陈家洛武功究竟如何。陆菲青老成持重的人,缄口不言,心中却暗道:“那陈总舵主才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就算有名师指点,内功火候是欺不得人的。赵老弟的太极拳经这十年修炼,怕是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总是他为人厚道,不肯自夸,随意褒贬他人。”太极拳源自武当,从元末张三丰祖师手创,及今数百年,已是分出若干支系门派。陆菲青修习的是武当正宗内功,但专精剑法,论拳术还是赵半山胜了半筹。心里盘算着如何与他切磋。及至上路,听卫春华和赵半山仍是一长一短议论那年轻总舵主的武功家世,倒也颇不寂寞。
不日东进嘉裕关,来到肃州。赵半山正盘算着也该有前面哨探的消息,果见路边画着红花会暗记,正是余鱼同叫自己一行人前去相会。当下三人来到联络之处,余鱼同见过礼便道:“五哥六哥两位已经在张掖追上押送四哥的官军队伍,对方人多,又颇有几个武功好手,所以没有轻举妄动,叫我先来知会总舵主和众位哥哥。总舵主的意思,我们尽快赶上去,在甘凉交界之处动手。”赵半山点头道:“好,那咱们即刻动身,可要加紧赶路了。”四人一同出城,快马加鞭,向东疾驰。
行至半路,猛听得前方野地里传来打斗声音,忙过去观看,只见一男一女手持兵械,相斗正紧。四人本不欲多事,卫春华忽然指着那男人道:“这厮不是那什么郑王府的万教头么!”随即纵身下马,掣出兵刃便攻了过去。这时赵半山等人也已看清,想那万教头是捉拿文泰来的官差一伙,连红花会与铁胆庄结怨、铁胆庄失火,说不定都有他从中搞鬼,登时动了报仇之念,纷纷下马上前,赵半山一甩手间,暗器已乘隙而至。那万教头本来略占上风,因卫春华上来便是猛攻,登时应付不暇,堪堪躲过暗器,见来人势众,转身就逃。与他相斗的妇人叫了声:“不许跑!”随后追了过去,但像是久战力疲的样子,没跑几步,突然摔倒在地。卫春华本来冲在前头,忙转回身来扶她。那妇人半天才爬起来,突然叫道:“你怎么把那小子放跑了?”
卫春华一愣,看那妇人四十来岁年纪,浓眉杏眼,却是满脸火气,一个劲只是埋怨:“你们这些人,到底是来帮手还是来捣乱的!那小子跟我家有仇,你们怎么就叫他溜了!”顿觉这人蛮不讲理,正要分辩两句,又听余鱼同在旁道:“你……你是铁胆庄的周大奶奶?”
“哎,你不是跟那什么文四爷一起到我们家的——”那妇人转脸瞪着余鱼同,气道,“原来又是你们红花会的人来跟我做对!你们害我周家还不够吗?现下还要怎么样?”说着拾起掉落地上的单刀,怒气冲冲地横在身前。
余鱼同等人都是面面相觑,情知是跟周家结下了这个嫌隙,一时也无法解释。赵半山点了点头道:“周大奶奶请放心,前面还有我们兄弟,定不会让姓万的那厮逃了。我们先送你回去找周庄主吧?”
“用不着!”周大奶奶挥了挥单刀,斜睨他一眼,“那老东西护不了我儿子,我是不再见他了!你们我也信不过,我还是自己去追那姓万的!”说着转头就走。赵半山想了想,牵过自己坐骑来,道:“周大奶奶,你还是骑马去追比较方便。——九弟,十四弟,你们一同先行,务必把那姓万的料理了。”卫春华与余鱼同齐齐答应一声,各自上马。周大奶奶本不愿搭理他们,想想自己步行多日,方才又与那万教头拼杀一场,确是走不多远了,哼了一声,上马与两人一同奔了下去。
陈家洛和心砚与徐天宏、骆冰同行,已先于赵半山等人接到余鱼同传讯,也正急向东行。不日到了红崖堡,歇息一晚,正要再度启程时,却下起雨来。依骆冰的意思还要冒雨出发,陈家洛与徐天宏以她身子刚刚复原为由极力劝阻。骆冰本是许州大盗骆元通的独生女儿,从小养成个说一不二的娇纵性子,出嫁之后又被丈夫百般呵护,脾气丝毫未改,只因日前误会铁胆庄,当着众人迁怒于陈家洛,后来对他便总有几分抱歉。这时只得听了二人劝说,心里却烦闷难解,只坐在客栈前头大堂上,望着外头雨地出神。
肃州本来位处西陲荒凉之地,极少人行,这时又兼大雨,客栈内外都冷清清的,更是惹人忧思。忽听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响,像是有人疾驰而来。骆冰刚站起身想要看个究竟,心砚已从她旁边掠了出去,向马上乘客挥手叫道:“卫大哥!余大哥!我们在这里呢!”骆冰忙也出了门,果然见三骑马上一是卫春华,一是余鱼同,另一个妇人却是在铁胆庄见过的周大奶奶。心里正疑惑他们如何走到一起,听那周大奶奶不耐烦道:“喂,你们还走不走?不走我一个人走了!”
卫春华像是无奈地望了她一眼,才道:“既然我们的人在这里,先打听一下消息也好。”周大奶奶便哼了一声,跟着二人下马进了客栈。
心砚奇道:“卫大哥,你们陪这位大婶干什么去?”卫春华便将追踪那万教头之事说了,又问:“你们提前到这里,有没有见到那厮?”心砚摇了摇头,忽然笑道:“依你说那家伙是独自一人,又是步行赶路,跑得再快能抢到你们三匹马前头来?”
“我也是这么说。”卫春华击了下掌,转头道,“周大奶奶,你也不要着急,大不了咱们在这儿慢慢地等他,还怕他飞上天去了不成?”
“哼!我没空跟你们磨烦,也用不着你们帮忙!”周大奶奶一见骆冰,又想起前日过节来,翻了个白眼道,“马也还你们,我自己回去堵那姓万的。”
骆冰看她眼神,也觉得心中愧疚,虽然自己还满怀委屈,思忖半晌,仍是上前蹲身一礼,道:“都是我的不是,害了周老庄主一家,我这里给大奶奶赔罪。你要找那姓万的报仇,我们自当出力帮忙。”
“四嫂说的是。”陈家洛与徐天宏已出来听心砚说了事情经过,这时便齐齐一揖,陈家洛续道,“既然是红花会行事不当,有负于周老前辈,更令前辈伉俪失和,小侄如今暂掌红花会,罪都在小侄身上,不敢推搪,任由前辈责罚。但如今先要把我们跟那万教头的仇报了再说。”跟着向徐天宏看了一眼,徐天宏便点头道:“我们在这里两日,并没见那厮踪影,我也料他还落在后面。而且为躲我们和周大奶奶,说不定绕道而行,我们回头去截,也要兵分两路,一路沿途回清水堡,另一路北上双井,管教他逃不得!”
“好,就按徐七哥说的办。我和七哥往双井去,卫九哥回头去清水堡,路上应能碰见赵三哥和陆前辈,四嫂陪周大奶奶守在这里,以防那姓万的漏网。十四弟,你继续向东赶,知会常氏双侠,请他们务必盯紧押送文四哥的官军,但不要动手,也不要暴露了形迹,也向道长他们说明咱们这里情况。心砚——你回玉门打听周庄主一家去了哪里,请周老前辈和周姑娘来这里接周大奶奶。”
陈家洛这一番话说罢,众人齐声遵令。周大奶奶听着他们安排行事,竟是一句话也插不上,半天才明白过来,见众人如此用心,火气也便熄了,盯着陈家洛道:“你……你是……”
“匆忙之中不及引见,这就是我们红花会新任总舵主。”骆冰代答道。周大奶奶冲她一笑,又对着陈家洛上下打量,过了一阵才道:“你这小伙子办事爽利,甚合我心意。你——有没有定过亲事?前日到庄上,见过我家姑娘不曾?”
作者有话要说:
☆、〇五 (一)
她这句话问得毫没来由,众人都是一愣,跟着心砚和徐天宏同时“噗”地笑喷了出来。陈家洛脸一红,只作不听见,又叮嘱了几句事宜,便拽着徐天宏抢先出发。骆冰也招呼周大奶奶前去歇息。女人家本没有抹不开的仇恨,这时周大奶奶气也平了,重又和骆冰亲热起来,一如在铁胆庄上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