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误-第9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矗俊�
下一刻,她被裴钊紧紧拥在怀里,他抱得那样紧,好像只要稍微松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地答应了一声:“好。”
裴钊似乎总是这样,无论她说甚么,他都会说“好”,这么久以来,他就像一棵大树,牢牢地将自己保护在茂密的树冠之下,不教自己受一点儿风吹雨打,可是苏瑗晓得,即便是再高的参天大树,其实也会害怕风雨的打击。
在她浑浑噩噩的时候,她仍然听得到,裴钊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近乎哀求地在她耳边低语:
“咱们的孩子已经走了,我求求你振作一些,千万莫要离开我,好不好?”
“阿瑗,没有你在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
她明明知道,裴钊对孩子的期盼和疼爱,一点儿都不会比她少;她明明知道,裴钊为了她,对苏家处处退让;她明明知道,裴钊是那样爱她。。。。。。她甚么都知道,却仍旧在最痛苦的时候狠狠给了裴钊一刀,那段时光里,裴钊面对着那个行尸走肉一般的自己,会有多么的担心和悲恸?她的孩子被爹爹亲手杀死了,她难过,裴钊就不难过了么?
苏瑗的目光在裴钊的鬓角停留了一瞬,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他的鬓角有一丝微弱的银光,是一根已经半百的发,因为头发太黑,这一根白发便格外显眼,他已经有了白头发了。他才二十六岁,就已经长出了白头发。
她的指尖颤抖而坚定的拂过他的鬓角,在他耳边低声道:“裴钊,你有白头发了。”
他欣喜若狂地抱着她,丝毫不将这些放在眼里,他是那样欢喜,以致于连声音都有些变调:“没有关系。。。。。。只要。。。。。。只要你好起来,只要你不觉得我老了。。。。。。”
苏瑗眼睛一酸,终于落下泪来,裴钊温存地慢慢吻去她的泪水,却未曾像从前一般哄她,告诉她不要哭。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热切地盼望着她能好生哭一哭,将心里所有的悲恸都一扫而光,哭过之后,便能欢欢喜喜地继续走完今后的路。
即便那只有三年。
。。。。。
那一日之后苏瑗终于渐渐好了起来,她将孩子的胎发收在荷包里,又跟着裴钊去看了孩子的灵位。她和裴钊的孩子,是大曌最尊贵的元阳长公主,以“元”、“阳”二字为封号,薨逝后葬入皇陵,陪葬是数不尽的黄金珍珠白玉,她下葬的那一天,玄甲军和文武百官都列队相送,用的正是帝王礼制。她本拥有着世间最尊贵的荣华,可那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妄。
裴钊和她在灵殿里坐了整整一夜,她攥着那缕细软的胎发,终于痛哭出声。
搬回朝阳殿的那天,端娘和童和指挥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裴钊怕苏瑗累着,正要抱她回寝殿歇息,她却笑着摇了摇头:“我躺了这么多天,人都躺懒了,很想出去走走。”
裴钊便道:“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我早就约了云珊啦!”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仍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便递给他一本书,上面画着一个木头雕成的小兔子,道:“我很喜欢这个木雕,你会么?”
裴钊接过书本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她便欢欢喜喜地拽着他的衣袖,笑道:“我跟云珊出去散散心,你就在这里帮我雕一只小兔子好不好?”
他含笑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温声道:“好。”
苏瑗在床上躺了许久,此时虽然身子依旧无力,可看到御花园里的馥郁芳菲,心情却是好了许多。云珊怕她走不稳路,便在一旁扶着她,两个人沿着太液池走了走,又一路往景春殿走去,快到宫门前时,云珊的脚步滞了滞,拉住她道:“阿瑗,我看你今日气色很好,不如我陪你去畅音阁听曲子罢?”
苏瑗沉默半晌,对她笑了笑:“你愈是这样遮掩,我就愈会疑心。”
见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云珊别无他法,只得陪着她走进正殿坐下,何御医早就得了吩咐候在里头,见她们进来了,连忙行了个礼,随即便把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苏瑗一眼。
正殿内一时间寂静得可怕,还是苏瑗率先开了口:“何御医别跪着了,起来吧。”见他犹豫不决,又道:“我向来就不喜欢人家跪着跟我说话,你起来吧。”
何御医这才谢了恩站起身来,只是仍旧不敢看苏瑗的眼睛:“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他从走进景春殿的那一刻,心里就泛起微弱的不安,谁不知道这位皇后娘娘是陛下的心尖子,她若是凤体有恙,陛下早就将整个御医署的人宣进朝阳殿里,怎么会在一个昭容的宫里见自己?他这几日与方御医一同苦读医术,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子,却依旧解不了她体内的毒,不知为何,他隐隐约约地觉得,今日皇后召见自己,为的就是这件事。正当他心绪不宁时,耳边却响起了清越动听的声音:
“何御医,本宫的身子究竟如何,望你坦诚相告。”
见他猛然抬起头来,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和惶恐,苏瑗心里更明白了几分,当日三嫂嫂写给她的信中,虽然十分含糊,但她亦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再加上这几日御医一日三次地来号脉,又熬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更让她觉得好生奇怪:明明已经好了,怎么还要喝药呢?
她每次问裴钊,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地遮掩过去,端娘与童和那样精明,可她依旧能从他们的神色间察觉到不对劲,而方才云珊的有意阻拦,更让她确信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测。
或许她的身子根本就没有好,甚至。。。。。。还有些严重。
何御医自苏瑗问出那句话后,便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起裴钊的吩咐,下意识地想要遮掩过去:“娘娘的身子只是有些虚弱,下官。。。。。。”
“你不用骗我。”苏瑗定定地看着他:“无论是甚么,你只管说便是了,我绝不会告诉陛下,更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只想知道,我的身子究竟如何了?”
她见何御医仍是一副犹豫不决不敢说话的样子,只得摆出皇后的威严来:“本宫再问你一次,你是说还是不说?”
果不其然,那何御医抖了抖,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来,咬牙道:“皇后娘娘容禀。”
自苏瑗回宫那一日起,他便领了安胎御医的职,对这位皇后娘娘的性子多少也了解几分,在他心中,皇后是一个十分亲和的人,或许是因为她年纪尚小,偶尔还会说出一些略显稚嫩的玩笑话。他早就知道陛下对皇后的看重,是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心中多有惶恐,正是因为皇后待他和方御医都十分随和,才让他的恐慌消去了大半。
而现在,她端坐在上首,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口吻同他说话,那神色竟与陛下有几分相似,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皇后,心中更加不安,只得无可奈何地将事情细细说给她听,他一面说着一面抬眼打量苏瑗的神色,寻常的人,倘若知道自己已经毒如骨髓命不久矣,哪一个不是又哭又闹,更何况还是恩宠无限的皇后?可让他诧异的是,苏瑗脸上连一丝悲色都看不到,反而十分平静地问了他一句:
“本宫还能活多久?”
他心中不忍,却也只能老老实实道:“回娘娘,下官只能向娘娘保证,只要您放宽心,每日按时服用药汤,下官可保您三年安康。”
云珊一听脸色登时大变,之前她虽然知道苏瑗的身子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好,可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已经严重至此,当下便怒道:“你胡说!”
贰佰肆拾壹()
何御医抖了抖,忙道:“昭容娘娘息怒,下官方才所言,绝无半句虚假!”
云珊待要发作,苏瑗却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对何御医道:“本宫知道了,今日之事本宫不会跟陛下说一个字,希望你亦是如此。”
何御医连连点头,得了苏瑗允许后便急急忙忙退了下去。云珊红着眼睛叫了一声“阿瑗”,却是甚么话都说不出来,苏瑗笑了笑,道:“以前我哥哥曾经说过,长得好看的姑娘即使哭起来都是梨花带雨,不过我看你要是再哭下去,可就是瓢泼大雨了。”
云珊狠狠瞪了她一眼,哽咽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与我说笑!”
“不然呢?我该做甚么?”苏瑗笑吟吟道:“唔,你想要我同你一起哭么?那我得酝酿酝酿。”
“阿瑗!”云珊再也坐不住,登时便要拉她起来:“咱们去找陛下问问清楚!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甚么事能难住陛下,我陪你去找他,告诉他所有的事情,让他好生护着你!”
所谓“关心则乱”,大约就是云珊这个情形,再聪明的人一旦着急起来,都会变得糊涂。她无奈地笑了笑:“你觉得,我眼下这个状况,裴钊会不知道么?”
云珊怔了怔,当即也明白过来,知道此事的第一个人,定然就是裴钊,他这样用心良苦地瞒着苏瑗,无非就是怕她知道之后伤心难过,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悔恨,苏瑗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
“你别难过啦,我还要多谢你,倘若不是你帮我,我岂不是要稀里糊涂地就走了?”苏瑗撇了撇嘴:“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现在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就能早些安排好啦。”
云珊强忍着泪水道:“阿瑗,你莫说这样的丧气话。那御医方才不是说了么?陛下已经命他们竭力找方子,你们中原人的脑子向来好使,我想用不了多久,你的身子一定会完完全全好起来的!”
苏瑗笑着点了点头,手里竟然还把玩着案几上的一只白瓷茶盏,云珊见她到了这一步竟然还是素日里那副笑逐颜开无忧无虑的模样,不由得急了:“阿瑗,到了这样的时候,你难道真的一点儿都不心急么?!”
“正是因为到了这样的时候,我才没有闲暇心急。”她的脸隐在窗棱斜斜照进的阳光里,看不清是甚么表情:“倘若我果真只有三年的时光,我定然会好生把握这三年,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情。你也晓得啊,三年其实很短的,我进宫已经五六年了,不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么?这么短的日子,我连高兴都来不及,又为何要去心急,去难过呢?”
云珊神色微动,半晌,只低声叹了口气,苏瑗见她脸上泪痕犹在,便极力笑道:“好啦,你别哭啦,我还有事要求你呢,今日的事情你可千万别教他知道啊。你也晓得,他那个人心思甚重,他既然怕我知道,那我就装不知道好啦!”
说完话后,苏瑗见云珊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不禁问:“怎么了?”
云珊捏着丝帕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没甚么,只是你方才的样子,跟陛下像得很。你病着的那几日,陛下也是这样,命令宫里所有人都要瞒着你,不许在你面前掉一滴眼泪。”
“是么?”她又笑了笑,眼中有一抹转瞬即逝的黯淡,很快却又盈满笑意:“时候不早了,我该回朝阳殿啦!”
云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却想起了远在突厥的那个人,倘若此时命不久矣的是她自己,那么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是甚么?
定然是那个人为自己伤心悲恸的模样。想到这里,云珊叹了口气,终是不再说甚么了。
三年,果真太短了。
坐在銮驾往回走的时候,苏瑗有些茫然地想,她进宫的时日早就远远超过了三年,可如今回想起来,却好似汨汨流淌的泉水,还未来得及触碰,就已从指间溜走。这三年于她而言,并不是自己还能活着的时日,而是她能与裴钊厮守的时光。
抬着銮驾的小黄门脚步极稳,她隔着重重轻纱往外看,万重宫阙仿佛隔在千里之外,这样浩瀚如海的深宫,裴钊一个人该如何度日?她想起数月以前,裴铮带着眉娘进宫陪她闲聊时,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了一句:“你是不知皇兄有多么看重你,他恼了裴钰对你多多算计,这才非要将他置于死地,还好我这个人乖觉得很,晓得跟你搞好关系。”
而说完这句话后,裴铮又叹了口气,十分郑重地看着她:“皇嫂,我真的为皇兄高兴,他从前过得太苦,还好现在有了你。倘若不是有你陪在身边,我真不敢想,皇兄如今会是何等模样。”
类似的话,其实童和从前也隐隐约约说过几句,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是因为那时她总觉得,岁月如此漫长,她这一生都会和他在一起,可如今只剩下三年时光,三年之后的裴钊会是怎样的情形?
苏瑗慢慢攥紧了手中的丝帕,眼前仿佛看到了裴钊含笑的温和眉目,心中某个念头慢慢变得坚定起来。三年的时光太短,她要寸步不离地陪着裴钊,她要让裴钊再也不觉得孤独,她要教裴钊晓得,三年之后即便没有她,自己也会过得很好。
銮驾行至朝阳殿外,宫娥小心翼翼地将苏瑗搀扶下来,刚走到宫门前就看到童和急匆匆地跑出来,吩咐小黄门:
“皇后娘娘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你们赶紧去找找,沿着太液池一处一处看,若是找不到,便去昭容娘娘的景春殿看看!”
苏瑗定了定神,笑吟吟道:“别找了,本宫在这儿呢。”
童和十分惊喜,亲自扶着她往里走,笑道:“娘娘回来得好巧,方才陛下见娘娘至今未归,急着命老奴出去寻娘娘呢!”
说话间童和已为她打开朝阳殿的殿门,她走进去,只见裴钊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握着个快要成型的木头兔子,低着头甚是认真地雕刻着,听到她进来也没有抬头,只是问了句:“怎么出去这么久?”
“唔,外头的景色这么美,我当然要多看看啊。后来云珊又拉着我去她宫里尝尝她新制的酪,又让我帮她挑了好多首饰,怎么,我回来晚,你想我了么?”
裴钊不急着答话,只是专注地握着刻刀,一点一点地雕刻出线条轮廓,仿佛此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他手上这只小小的木雕兔子。苏瑗安静地依偎在他身边,没过多久,裴钊便松了口气,将木雕上的木屑抖一抖,含笑递给她:“喜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