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谋不轨-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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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一言不发,那小婢女自作主张推着轮椅咿呀呀转过来。少女眉目端正清秀,透着病态的苍白,好似这院子里的梨花,风吹一吹就要散了似的。她垂着眸只管自己翻看竹简,却不知为何手中没有端稳,竹简书册翻落在地,抖开一阵哗啦啦声。
百里风间俯身拾起掉落地上的竹简,余光瞟到竹简第一行写着“草蛊”。
偏头勾唇冲人一笑,伸手递回给少女。而对上那双眼眸,手势无端顿了顿。
一双桃花眸水意汪汪,眼梢略弯,睫毛浓密好似一把小刷子。亮晶晶的,几乎要灼了人的视线,分明是长得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单一双相似的眼眸就让百里风间想到了当年她明眸皓齿的小徒弟。
“这是舍妹温婉,”也修微笑着介绍道,又蹲下身温柔地平视着温婉,“这两位是外头来的客人,这位叫百里风间,这位叫红衣。”
目光终于有了焦距,温婉抬起眸扫了一眼,仍旧不说话。
景澈稍迟一步,这时迈入房中,正与温婉对视一眼。这双眸子真美,让她想起一个人——她不由自主扶了扶自己的面具。
也修直起身子,对那小婢女颔首示意。那婢女便推了轮椅将人送进里屋。
“二位也看到了,阿婉的情况。”
指腹微微擦着胡茬来回摩挲,百里风间颇为深思地目送温婉进入内室,半晌才问道:“是生来就不会讲话,还是……”
“自从进入这个地方后,她就突然不再讲话。”
“是受了什么打击吧,”景澈有些悲悯道,她想起了八年前初入修罗场的自己,也是这个模样,一句话都不肯跟人说,长久地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肯与人接近,“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发生过什么事?”
也修的轮廓半隐在逆光之中像是一尊坚不可摧的雕像,他沉默着。
“不找到根源,别的做的再多也是徒劳。”百里风间不咸不淡地说道,余光注视着也修,试图从他清冷的脸上找到一些破绽。
也修仍然在犹豫着,显然将这个地方的来源托盘说出对于一个首领来说是一件很难抉择的事情。
“那便算了,反正做什么也是无用功,我二人也不是无聊之人。”景澈佯装转身就要出屋。
“这里,其实是神的陪葬陵,神死前亲手设下单向禁锢,所有生命只能进入不能出去。”
想到整个地方诡异的所在,万丈冰川里长长的墓道,一线天之中隐藏的巨大山洞,知道这一定是个奇特的地方,却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神的陪葬陵。
百里风间被也修坦诚的回答所震撼住,猛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你们,便是……”
“是的,我们们都是神的陪葬。”
第一百章 赤溟解法()
屋里气氛沉闷好若大石压胸口。
难怪也修表现出如此自信他们无法出去,这鬼寨竟然是神的陪葬陵,那他们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人不可与天为敌,更不可能与神为敌。
百里风间眯起眼,房中暗尘孜孜不倦乱舞,却只能原地起伏,像是被一张网密密罗着无法逃脱。
晓得被困在此处已成定局,可是他总隐隐觉得没有如此简单,难道命运让他们回溯到千年,仅仅只是为了把他们困在此处?
可不管冥冥中如何安排,此刻他们都是寸步难行。百里风间显然比一般人都更晓得随遇而安这个道理,在震撼的事实之后很快镇定下来,将时局在脑中过了一遍。之前并没有如何将此地放在眼里,只想着等了天亮灵力回来便能寻找出口离开,可是如今看来,要长久在别人地盘里生存下去,注定要看人几分眼色。温婉的事他并没什么想法,可这么一来,恐怕还是要卖这个人情。
“也许是进入陪葬陵的时候让温婉受了什么打击,从此拒绝与人交流?”视线不紧不慢地扫了红衣一眼,她被面具掩盖的脸庞瞧不出端倪,瞳孔逆着光好像两个黑洞,百里风间还是询问道:“红衣,你有想法?”
却不料,一直沉默的红衣突然冷嗤一声,料峭水唇勾起浅薄弧度,微显暴躁:“都自顾不暇,我可没心思管别人。”
说罢拂袖要走,百里风间拦住她,扯扯嘴角脸上笑得温柔,而嘴里逼出几个不紧不慢字的却含着些危险意味,坚持又问一遍:“红衣,你没有想法么?”
景澈此刻真想暴跳如雷地冲他大吼,能不能想点靠谱的事情想想怎么出去而不是让一个少女如何开口说话,或是破罐子破摔撕开面具给他火上添油,可是她不行,只得硬生生咽下这股烦躁,嘴角扬起笑容不温不火,“当真是没有想法。”
她知道,他是个明白人,懂得周旋,懂得妥协,懂得何时该锋芒毕露,何时该默不作声,可是她却总忍不住,暴躁的时候就该生气,哪怕须得忍着也总要给她甩袖走人的权利,为何还要笑脸陪人?
纵然心里莫名悲哀,却也只得不动声色,看着也修的神情有些僵硬,她又随口补道:“温婉为何总要看着那本草蛊?没准里面有什么玄机。”
也修唤了里面服侍温婉的婢女过来,吩咐几句,她又转身入内,再出来时手中是一卷厚厚竹简,正是温婉方才看的那本草蛊。
面具下的眉头已经高高蹙起尽是不耐烦,景澈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将竹简抖开随意翻看几眼,而视线却渐渐凝固住。
赫然三个赤溟蛊的小篆字印入眼底,景澈端着竹简半晌子没动,书籍上这时压过来半截人头的阴影。百里风间站在她身后,扫了一眼顿时明白了她异样的原因。
“赤溟蛊,炼之需用赤虫与溟虫,于三味真火中灼九日,精髓注入新蛊体,再于玄冰中冻结九日,解之需七七四十九条溟虫。”
难怪赤溟蛊的制法和解法会失传,原来是溟虫的消亡。
现在倘若还是在千年后,知道这些也没什么用,赤溟蛊早已灭绝,可是如今时光倒流他们回到了千年前,制成赤溟蛊的解药也并非不可能。百里风间分明记得来时在冰川里见到过溟虫尸体,那么说明此地有溟虫出没,只是这鬼寨里……倒也不好说。
“看出什么来了?”也修见到两人都神情凝重,好奇问道。
“倒是无心插柳之事,”百里风间斜唇笑道,“想问问寨主,这附近可有溟虫出没?”
也修顿了顿:“溟虫极其稀有,恐怕这整个山里都没有几条,一阳谷里倒是有出没过……只是二位,为何突然说起溟虫?难道是有人中了赤溟蛊?”
目光已经落在了景澈身上,顿思后露出一个恍悟的神情:“是尊夫人中了赤溟蛊?难怪魂……”
景澈几乎能猜到他脱口而出的将会是什么,他大概以为是赤溟蛊啃噬了她的魂魄,在他说完之前,她急忙打断,立即接话承认道:“是我中了蛊毒,一直都在寻求解药,可是也修寨主,我们们要如何才能寻到四十九条溟虫?”
“溟虫可以繁衍,只要寻到一条,便能繁衍出无数条,只是新生的溟虫寿命都格外短,不过仅做成解药应是无妨。”
“那便请寨主指路,我去一阳谷寻溟虫,先解决——”眼梢微挑望向景澈,语气端的是一本正经:“夫人之事。”
景澈脸皮蓦地一跳,又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也修道:“一阳谷便是那唯一一抹阳光直射的山谷。”
从窗户里望出去,遥遥可见那一线天光直射入谷底,有气无力。
两人就此起身。一出门,离了也修视线,景澈就没忍住一肚子的烦躁,恶毒道:“自己收拾烂摊子,滋味可好?”
他给她下的蛊毒,如今却热心肠地帮她寻解药。
百里风间兀自笑笑,云淡风轻:“我们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你死了对我也没有好处。”
说毕,他却突兀地停在一颗枯木下杵在那儿一动不动,脊背微躬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而顿了半晌终于是没能忍住,强自压了多日的淤血翻滚上喉,一口甜腥如数浇在树干上,红得发黑像是搀了血的墨,浓重晕开。
百里风间只是习以为常地抬袖抹抹嘴角,这个状况伴随他八年之久,只是近日吐血愈发厉害,想想不仅是他以血肉之躯封印的妖王之力正在苏醒愈来愈强大,更是近日这个时空以来心力憔悴所淤积的。
再直起身子时,纯白的手绢横在眼前,一双素手纤长削瘦,雪白到几近透明,青筋隐约蜿蜒入衣袖。
百里风间一愣,抬头看人,扯唇一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冲他回笑,少了几分冷嘲热讽之意:“你一定要把你自己定位在鸡的定位上,我也没有办法。”
第一百零一章 深潭怪镜()
“红衣,你倒是,有那么点意思,”百里风间接过白绢,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唇角糊开的血污,眸底藏点意味不明的浅笑,唇角斜勾作结,“倘若长久被困在这里,我们们——倒不如假戏真做?”
“得了吧百里剑圣,”景澈失笑,眼眸微眯,刻意咬重了那几个字,“你我立场不同,终是陌路。”
百里风间不置可否,倒是觉得面前这个女人清醒地可怕。
景澈撇开他往前走,手心里捏着半粒药丸,这时缩了缩,筒在袖中迟迟没有拿出来。这药丸是来时妖王姑湛给的,半粒在萧烬那里,半粒在她手里,说是能治百里风间的咳血之症,可是她并不觉得姑湛给的是什么好东西。
罢了,如非必要,这药丸还是不必给他了。
她心不在焉地继续走着,那线日光愈来愈近,而陡然一双大手拦住她。景澈一惊,见到脚前已经无路,眸底几分来不及反应的慌乱跳跃而过,随即就被镇定的表情掩盖。
尘埃如同狂魔乱舞,头顶一束日光直直照入眼前山谷,而深处仍是一片黑影憧憧,荆棘枯枝摇曳仿若地狱阴森。
百里风间捕捉到了她眼里刹那的惊慌,可爱极了,而这可爱一闪而逝,再想细看又成了那个冰冷的模样。
她和阿澈的身影总是模模糊糊重叠在一起,可是她们终归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阿澈会无理取闹耍小性子,会闹得天翻地覆,而她只有绝对的冷静和自制。
百里风间俯首朝山谷深处看去,说深不深,但是一股阴毒之气难掩,他道:“我下去,你在这里等我。”
“一起下去,”景澈笃定说,“现在昼夜正在交替,若是你来不及回来,被困在下面,我可懒得来救你。”
“那你现在跟我下去,也是累赘。”百里风间的语气里调着笑,被人看低了也不恼怒,只是觉得有趣。
“不是有你护着我么?”景澈扬眸,声音软糯,学着他不正经的口气反问。
百里风间斜着唇突兀逼近一步,气息浇人面上,手扶上她腰际。
眸底映出他下巴青软胡茬,景澈心跳没征兆漏了一拍,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整个人被一拉,转瞬就到了谷底。
手臂推拒,她忙不迭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百里风间只是笑笑放开她,唇角带点儿胜券在握的意味。
他一放手,景澈身子一矮,察觉自己好像在往下陷,两条腿被一股冰冷而黏稠的力量沉沉坠着。她这才看到周围整个儿地都是泥沼,还滚着肮脏的泥泡,遇到空气噗噗打破。大概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腐朽臭味,可景澈闻不到,于是反应慢了一拍。
她不敢多动,却也不想开口对百里风间求救。
百里风间有意逗她:“那你便在这里等我?”
景澈笑不出来了,一言不发地瞪着百里风间,带点儿可爱的怨念和执拗。
百里风间被她的顽固弄得没辙了,在她面前蹲下身,无奈妥协道:“上来,我背你到那边的石头上——你说你,下来究竟做什么?”
景澈脸上莫名一阵红,幸好隐在面具里没被戳穿。她向来伶牙俐齿,这时却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爬到他背上,口气还硬着道:“溟虫毒,你小心点。”
“这都自顾不暇了还担心我,”他满不正经斜唇道,“红衣这份芳心,我一定铭记在心。”
“我不过是为自己着想,你要是出了事,我的解药也就没了着落。”
他不作答,面上只是挂着捉摸不透的笑,长腿在泥沼里迈开,背上女子的温热铺天盖地。
一片昏暗之中,声色皆忙,只有泥沼拨开的动静黏稠,仿佛在岁月里回忆流不动的声音。
景澈伏在他背上,手臂垂在他肩上。她突然觉得她可以抓紧什么,至少她可以勾紧他的脖子,在此刻假装享受短暂的安宁,可是她没有,多年的自制让她保持了清醒。
清醒得就好像是站在山谷上,置身事外地往下看,隔了朦胧凄切的黑影,山谷里仿佛有无数双狰狞地手在挥舞,遥遥地看见那个男子放下背上的女子。他回头也许是笑了一下,也许只是说了一句话,然后躬身在泥沼里一寸寸搜寻着。
倘若换了以前,她还是那个全心全意等着师父的小女孩,也许这一刻会感动地几欲落泪。可是她不是,她知道他为她做的这些,不过是因为他们不得不相互依存。他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红衣,更不是为了景澈。
她泫然一笑,视线里的男人这时直起身子回过头,手中捏着一条虫子,举起来晃了晃,无意沾上的污浊软泥黏在青软胡茬间,笑开时显得有些滑稽:“倒是找到一条死的。”
景澈正想接话,他却突然将食指比上嘴唇,眸色一紧,示意她噤声。
视线越过她的身体紧紧盯着她身后,景澈不知究竟出现了什么,顿觉一阵毛骨悚然。徐徐回过头。
只见远远一个少女行动自如地穿过泥沼地,目光专注着前方,全然不顾四周动静,步子紧促而木然。
“温婉?”因着没有灵力无法传音入密,景澈只得比着口型打着手势问道,看起来有些张牙舞爪。
百里风间肯定地点了点头,走近她身边,低声耳语道:“跟上去看看。”
随着温婉的足迹一路进去,一个隐秘的洞穴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洞穴不深,往里走几步就是一个大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