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清-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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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冬晨风一声惊呼,离桌子尚有三尺却立刻翻身后仰面躲过刀光,只是其间似乎有一道白影恍惚晃了一下。
“嗯?”刀疤脸一脸不可思议,对面冬晨风将将站定,他的狐裘围脖竟然紧紧地缠着佛语长剑,像灵蛇般一扭,竟把它递给了冬晨风。
剑身一颤,一缕淡淡的红光如血一般透红,穿过粗糙的麻袋布片直射了出来。
就仿佛一个沉睡万年的魔王正悄悄地睁开了双眼,窥向人间。
刀疤脸眼中的讶色,只是一闪。
冬晨风的剑已遥指他眉心,围脖的尾巴也已绕过冬晨风的脖子和手臂,缠在了剑柄上,尾巴的末端忽也腾起了淡淡红芒。
“你杀了人?!”冬晨风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刀疤脸,一字一顿。
围脖从他怀里搭出两只小爪子,探出了小脑袋,两只大眼睛也愤怒地盯着刀疤脸。
只是它的恼怒或许只是因为刀疤脸打扰了它的好觉。
而冬晨风的眼中绝对是怒火,不可掩饰的怒火,怒火从他的心里直漫延到剑上,剑上被溅上了大汉的血,腾腾的红光耀的整间屋子如同火烧,他的脸也如同修罗。
“哈哈。”刀疤脸只怔了一下,嘴角一勾不屑地道:“年轻人!”
冬晨风咬着牙,压低了声音,缓缓道:“你要杀我,变成了杀他,就只因为一把剑?”
刀疤脸又笑,还要说些什么,忽然冬晨风眼角一动,刀疤脸脚下的官家大汉呻吟了一声。
“啊啊。”似乎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意识又清醒了起来,却只是死前的弥留,刀光已切开了他的胸膛。
他的手举在胸前,手里紧抓着一封染血的信,他或许是怕血染污了信,临死竟也要掏出。
官家大汉紧握的手还在不停的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那封信,他似乎想张口说话,可一张口吐出的却是止不住的血沫。
血已快流干,他突地全身一颤,头一歪,死瞪着的眼正与冬晨风目光相接,死不瞑目!
第6章 孤雪峰()
大汉临死前扭曲的痛苦表情,完完全全映入了冬晨风的眼帘。
红色光芒照耀下,极度恕�
冬晨风从未见过有人横死,他的瞳仁已收缩,心也在收缩。
深受佛法教诲的他第一次有了杀意,他一直想不通,人为什么会这样轻视别人的生命?
曾经他不敢问师父,所以问了黄清儿,黄清儿郑重地告诉他:轻视别人恰是重视自己!
冬晨风便更加不懂了。
他抬起头,两道目光剑锋一般刺了过去。
黄清儿一直嘱咐他说:江湖险恶,陌路相逢当存三分戒心,匹夫无罪,有事绕行能躲九成灾祸。
他虽一直铭记于心,但从未想过立刻就会遇见了,一出门就遇见。
但他还不是最倒霉的,最倒霉的是不是已经躺在了地上?
生命如草芥,江湖里的人为的是什么?理想?梦想?还是?
“还是想要我的剑?”冬晨风慢慢地道。
刀疤脸讥笑不语。
冬晨风也已不再言语,麻布剑鞘已悄悄滑落。
一剑,腾腾如焰,剑气一出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一声凤鸣和一声怒吼,刀光忽然一闪,崩倒声轰鸣不觉。
没人能想到这一剑威势会如此之大,也没人会想到冬晨风会如此的不要命。
可惜,冬晨风修为太弱,更不懂控制,切了半个店面,碎石崩塌之际隐约见一道倩影冲向了刀疤脸:“师哥,大事要紧,杀了官差,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等尘埃落定,就再找不到刀疤脸了。
冬晨风站立良久,大汉早已经死透,身体也早已发硬。夜风携着细雨也飘了进来。
本来这一剑可以结果了刀疤脸。
刀疤脸太轻敌了,高手大多死在轻敌上。
可冬晨风的剑术实在太差,他甚至从来不愿去多动这把剑。
平时黄清儿教他练剑时他所用的,也只是一根木剑。
因为这剑太锋利,每次把它握在手里的时候,冬晨风总有一种要被剑刃割开脸颊的错觉。
兵者不祥。
每当用灵力沟通时又会煞气倒涌,反噬自身。
或许云逸海可以压制这煞气,但冬晨风不能,即便有围脖帮他握剑他也不能,火焚肺腑,他只动了一步,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的鲜血。
但他还是踉跄走到大汉身旁,握住了他死死不肯放开的手,深深注视他死灰一样的脸,然后用力掰开手指,取出了那皱巴巴沾着点点血污的信。
或许是官家的急件,关系重大,大汉才这般拼死保护。
冬晨风郑重地捋平了信封,上面墨字工工整整:北凉南城李府莫行之
落款是三个字:孤雪峰!
冬晨风眉头皱了皱,好像不是官府的信件,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重视?
会是因为莫行之?
“那孤雪峰又是谁?”心有所思,冬晨风忍不住喃喃自语。
“孤雪峰,北域名门,仙家福地。”身后突地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冬晨风愕然回头,不知何时身后已站立一中年男子,浓眉阔口,脚踏着残桌,注视着自己。
那人继续道:“江湖人常说:‘孤断雪崖无来路,傲向苍云一棵松’,那便是孤雪峰了。只是他们向来缥缈无踪,但已久负盛名天下尽知,与南方点清声威相若。”
那人又微微的笑了笑,继续道:“在下周陈,少侠是初入江湖?”
冬晨风惭愧点头。
周陈道:“这家店是安然公子的产业,我是他的门客,你能和我说一说刚刚发生了什么吗?”话语声已渐渐变冷。
如他所说,他本应是在这小店护守,不知为何今夜却不在这里。
打斗来的速起速落,闻声赶回时小店已毁去了一半,这本是他的失职。
“这都是因我而起”冬晨风叹了一声,把刚刚的经过都细细地说了一遍。
这时店老板店小二都已围了过来,附近逃掉的人围在更远,没一人敢近前。
小店半存,已是废墟,夜天凄迷细雨绵绵,冷寒彻骨。
“周先生,就是这样了。”
周陈眉头一挑,道:“你是说,是你一剑把客店劈成了这样?少侠好武功。”
冬晨风无奈点点头,“是。”
“那我也不难为你,随我到州府去一趟,安然公子虽喜欢到处游玩,但幸好管事的还在那里。”他说的话还算客气。
冬晨风道:“官府的人会来管的。”
周陈笑了笑,道:“死了官差,官府的人自然会过问,不过公子也会管。”
冬晨风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倒在地下死不瞑目的大汉,道:“实在对不起,如你所说不知要耽误多久,这大汉既是替我而死,那么他至死也要保护的东西,无论是否是官府要件,我都必须要替他送达。”
周陈眉头紧皱,看上去颇有不高兴,但冬晨风竟也坦然的望去毫不退缩。
过了片刻,周陈忽然道:“可以。”
冬晨风喜道:“多谢!”
一旁店老板却焦急了起来,周陈立即挥手止住,盯着冬晨风道:“不知少侠可还需要什么帮助?”
冬晨风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禁苦笑一声,心道:人家真是看得起自己。
于是也不矫情,道:“能否化与我一套厚实的衣物?”
“可以。”随即示意店小二,又道:“还需要什么吗?”
冬晨风摸了摸躲在怀里的围脖,道:“送我些干粮吧。”
“可以。”
“要酥饼。”
“没问题。”
冬晨风拿到衣物和酥饼之后,郑重道谢,周陈却道:“不必谢我,你只需记住安然公子就可以了,这些都是他送你的。”
冬晨风定定点头,而后也不再留宿,在一片瓦砾中找到刀疤脸遗失的斗笠戴在了自己头上,转身,在夜色中大步离去了。
冬晨风走后店老板再也忍不住,发问道:“周大人,你怎么就这么放他走了?”
周陈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怎么?难道我们也要趁他有伤在身杀人夺宝?”
“不不不!”老板吓得一缩脖子,但目光又望着废墟来回闪了闪,小声讷讷道:“但就这么放他走了,可怎么向公子交待?”
“公子礼贤下士,最爱结交江湖豪俊年轻英杰,他遇见了也会这么做。况且此人看上去颇重情谊,不如给他些恩惠让他记住公子的情义。”
“可我看他也不像是”老板顿了一下,话没有再说下去。
周陈心里知道他要说什么,人穷志高的人最憎恶的就是别人的施舍。
他望着冬晨风早已消失在夜雨中的背影,默然片刻,缓缓道:“总会有不拘小节的人。”
冬晨风的确是不拘小节,只因他本就是吃化缘来的百家饭长大的,在这种事情上倒不是很难逾越。
半晌之后,周陈收回目光,又兀自叹了一声,道:“而且孤雪峰的信件如果真在公子手中滞留,恐怕也是给公子找不必要的麻烦。”
周陈环视了一下四周,冷雨更大,自语道:“还好,没伤到普通百姓。”
第7章 李府()
北凉州,前朝地名,今朝于千余年前重新划界时已并入甘州南部,不过古来地名之属多沿用至今。
冬晨风一路打听,得知所谓南城全称为平南城,昔日平南王封地,离他出发的那个小镇很远,要纵跨半个州境。
冬晨风一路不敢停息,唯恐耽误大事,甚至还想过要租赁一匹快马,毕竟官家有免费的驿马,而那个大汉如果会道法的话还可以御空飞行。
不过冬晨风一上马,恰巧围脖打了一个哈欠,满圈的快马立刻炸了圈,吓得马主人说什么也不敢租了。
事后冬晨风暗自盘算,又庆幸不已,如果租了马自己接下来或许就要到处化缘了,不过饶是如此,等冬晨风一路风尘的到了平南城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下顿的饭菜。
至于干粮,围脖打完哈欠之后,便摆出一副被马惊到的委屈模样,冬晨风没办法,只好看着它风卷残云般的把酥饼都吃了。
然后,它吃饱睡了。
自己,只能另想饭辙。
冬晨风初来平南城也是到处打听,天遂人愿南城里姓李的不少但称得上李府又有宅邸的却只有一家,冬晨风七拐八拐在城西北角找到了这个李府。
围墙不甚高,庭院倒是很深,一株老枫树从院角伸入高天,门前秋叶铺街,楹联墨褪,大有一番萧条的景象。
门上写着:李府。证明冬晨风并没有找错。
冬晨风站到门前,忽听里面隐隐有杂乱的声音,略微疑惑了一下,但看看天色已不早,便不再迟疑直接敲门。
过了许久,冬晨风足敲了数遍,门才吱呀一声裂开了一道缝,探出一颗圆乎乎的小脑袋。
冬晨风看着眼前不足十岁的童子,和声道:“不知你府上可有一个人叫‘莫行之’?我这有一封他的信。”
“没有!”童子声音脆落。
关门的声音却有些沉闷,“咣”的一声,便只留下冬晨风一人愕然。
冬晨风突然吃了一个闭门羹有些摸不着头脑,又看了看信封,心道没错,又再次敲门。
这次开门很快,还是那个童子,探出脑袋,瞪着大眼睛道:“你怎么还没走?”
“我找莫行之。”
童子嘴巴一鼓“我都说了没有了!”
童子脑袋一缩,眼看又要关门,“唉。”冬晨风刚要阻止,突然门上拍上一只小手,“有客人来啦?”
一个清脆的女童声传了出来,然后也探出一个脑袋,如此门缝里挤着两个小脑袋,一上一下。
“你找谁?”女童睁着葡萄般的大眼。
“莫行之。”
“没有,这里的人都姓李。”女童摇头,两个辫子却抽打到了男童,“啊呀,姐姐,”男童立刻把头缩了回去,“我都跟他说过了,他也不走。”
冬晨风看着他们两个稚童心情忽然也为之一亮,笑道:“不如问问你们家大人,或许他以前住这,你们还小,所以不知道?”
女童偏着脑袋想了想道:“也对!”
这时后里忽然传来男童的声音:“啊!少爷,你怎么来啦?”
“又来什么人了吗?”随着声音传出,门也被推开,大门之后一个帅气少年长身而立,锦袍玉带,腰佩短匕,定睛看向了冬晨风。
冬晨风道:“打扰了,我这有一封信,是交给平南李府莫行之的。”
“莫行之?李府?”少年一怔,“确定没错?”
冬晨风亦很迷惑,没想到这个少爷也不知道。
“没错。”冬晨风把信交给他看。
少年接过,立刻一惊“孤雪峰!”,又仔仔细细反复地看了一遍,包括信封上的血迹指纹,“我家何时和孤雪峰这等大派有过交集?可这地址没错啊,莫行之又是谁?”
少年倏地直盯冬晨风,厉声道:“信是哪来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冬晨风道:“信件绝非虚假,我只是传信,但具体过程确实一言难尽。”
少年警惕地看了看冬晨风,背负长剑与斗笠,围着一条不伦不类的狐裘。
片刻他后面色一缓道:“走吧,和我去客厅,我会把信交给老爷,有事你和他说吧。”
冬晨风跟随着少年进了宅邸,古树石径,落叶未扫,苔痕旧瓦,犹有几分绿意,悠悠庭中仍是秋新。
走出十余步回头看看,发现那姐弟俩站在大水缸旁边直冲他眨眼,冬晨风笑了笑,走进了正堂。
堂中无人,冬晨风稍坐,少年差人去寻了老爷,有杂役颇为慌忙的奔了后堂。
冬晨风四处看了看,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堂中挂着一副字,大气洒脱:
利锁名缰,笼络许多好汉;
晨钟暮鼓,惊醒无限痴人。
冬晨风暗道:原来此家也是奉道,但若真如几字所说不图名利,安守老宅巷陌,于世宁家稚子倚门,也真是不错。
过不多久,冬晨风连茶都没喝上,便从后堂慢慢悠悠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