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书生-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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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丹霏嫣然一笑:“茶虽是个平常之物,但学问却很深奥。传说最早起源于神农氏,是在找草药时发现的,因此一开始,茶是作为药物使用,到了秦朝又作为祭品或蔬菜食用,汉朝之后,茶才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饮品。”
李墨源想不到方丹霏知道的这么多,一时兴趣盎然,凝神静听。
“隋唐时期,大兴佛教。僧人为了提神解渴,拓宽寺院的财路,纷纷开辟茶园,所以名山大川都有不少好茶,也有人说是禅茶一味。后来,茶渐渐深入民间,不再是宫廷和寺庙专用的饮品了。正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方丹霏歇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茶盏,玉指拈花般地揭开碗盖,再用盖沿轻轻拨开茶水上的浮沫,端起茶盏左手掩口轻轻啜了一口,再把茶盏盖好放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优雅从容,深深吸引着李墨源的目光。
原来喝茶的姿态也可以表现得这般优美。李墨源由衷赞叹,心中唏嘘不已。
“到了本朝,不仅茶的产量激增,品种也是层出不穷,不胜枚举。名茶大多是贡品,现在的名茶有九十多种,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建安茶了。其次是湖州的顾渚紫笋和常州的阳羡茶。建安茶做成饼状,上面压制出龙凤花纹,呼为龙团凤饼。有一品名叫北苑试新的,二月入贡,每年只有一百饼,每饼茶价值四十万两银子;还有最顶级的一品叫龙园胜雪,做法挑剔得无以复加。先是选取新嫩芽尖,蒸过后剥去外层,只取芽心中一缕如银线的部分,积少成多后再做成饼状,这样的一饼茶,价值已达天数了。”
说到这里,方丹霏停住了话头,提醒李墨源:“表哥喝一口吧,茶都凉了。”
而李墨源已经惊呆了,方丹霏说的这些,他不但闻所未闻,而且感到无法想象,不可思议。
他回过神来,端起茶碗胡乱喝了一口,却在放茶盏时碰掉了茶碗的盖子,急忙用手去抓盖子,又险些打翻了桌上的茶碗,一时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方丹霏和站在一旁的红玉都忍不住笑了。方丹霏说:“表哥这样可不行,喝茶有很多规矩,也就是要讲究茶礼和茶道。不仅如此,煮茶的水、泡茶的器具、喝茶的杯盏都有高下之分。简单地说,水要活水,江心水最好、雪水、泉水次之,河水、井水更次;茶具紫砂最好,瓷器的次之,铁铜器不宜。紫砂中又是常州宜兴的最好。你或许不知道,当今圣上对茶是情有独钟,算得上是行家里手,他亲笔写过一本名叫的茶书,至于朝中大臣,那更是卧虎藏龙,顶尖高手众多……”
方丹霏一路说下去,直把李墨源听得彻底痴了。他像不认识对面这个表妹一样,眼神忽而专一,忽而迷离。心里不明白为什么方丹霏会知道这么多,又为什么要说给他听。
“如果表哥将来有机会踏入朝堂,不知晓这些关于茶的学问,是难以与大臣们做到水**融的,遑论得到爱茶如命的圣上的赏识。”方丹霏终于收住话头。
原来是这样,李墨源心头一震。直到此时,他终于豁然开朗,揭开了心头的疑惑,也体察到表妹的一番良苦用心,他心潮起伏,感动得差点失态。
“谢谢表妹,如此……您真是太……好了。”李墨源再没有平日的伶俐口齿,说出话来居然结结巴巴,词不达意。
“我们家小姐也是有许多不好的。”站在一旁的丫头红玉始终不曾开口,冷不丁冒出一句。
李墨源吃了一惊,目光望向红玉。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红玉却显得神态悠然,内心淡定地说:“我们小姐的不好嘛,就是心肠太软,心地过于善良,还有就是胆小,心里面有话,总也不肯说出来。”
这算不好吗,这都是说小姐好吧,李墨源差点背过气去。
再说了,表妹向来大大咧咧,什么时候胆小过了?又有什么话不肯说出来呢。
“我最大的不好,就是没让母亲把你这个快嘴的丫头片子给换了!”方丹霏恨恨地说,早已羞得红云满面。
红玉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李墨源看着两人在笑,自己也开心地笑了。
打这之后的两三天,方丹霏每日都要约表哥品茶谈艺。李墨源也是欣然前往。一来二去,李墨源对饮茶一道却也精通了不少,常能准确品鉴出茶盏中不同茶的品种,方丹霏对他能在短时间里茶艺如此精进也颇为惊讶。
腊月二十九这一天,风和日丽,方丹霏带了一副围棋来到亭中。李墨源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她,心里不知道表妹又有什么新花样。
方丹霏摆好棋盘嫣嫣一笑:“表哥教我下棋可好?”
“好啊,我们不妨手谈一局。“李墨源心中暗喜。对于饮茶一道他过去知之甚少,但是说起下棋,他可绝不露怯。
李墨源的父亲李乐天祖籍衢州,衢州是围棋之乡,因此李乐天学到了一身过人的棋艺。台州与衢州毗邻,台州的围棋高手也不少,但是真正能下赢李乐天的却寥寥无几。自小耳濡目染,李墨源的棋艺自然不同凡响。只是因为潜心功名,自乡试之后墨源倒是没有再摸过棋盘。
表妹说:“表哥让我几子如何?”
“好啊。”李墨源略作迟疑,随即爽快地答应。他对自己的棋艺还是有些自信,何况对方还口口声声求教于他,棋手双方的实力过于悬殊也会很无趣,所以他说:“那就让你两子。”
方丹霏嘴里虽然嘟噜:“两子太少了吧……”却也没再坚持,伸出珠圆玉润的右手拈起两粒黑子,一个个摆放在李墨源面前的两个星位上。
墨源心里暗笑,表妹果然还是个生手。这样一想,应手时也就不再做过多的思索,凭着直觉信手而下。双方很快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地展开了激战。
表妹似也知道“金角银边烂肚皮”的诀窍,不断地在四角四边展开攻势,布局结束,已然捞取了不少实地。李墨源并不着急,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后面双方的对杀才是关键,他有意让表妹先得点好处。
进入中局阶段,李墨源依然落子如飞,方丹霏却几乎每一步都要长考,似乎是穷于招架。李墨源瞄准了黑棋中腹的一条大龙发起猛攻,心想只要绞杀成功,就能中盘获胜。哪知他越下越觉得哪里不对,方丹霏虽然落子极慢,有时甚至畏畏缩缩,犹犹豫豫,但每走一步都能上下兼顾,左护右挡,最后黑棋不但做眼活出,还顺带包围了一块无根的白棋。李墨源此时才不得不专心起来,苦于黑棋先期取得了过大的优势,李墨源使出浑身解数,苦苦挣扎,也收效甚微。进入终局收官,方丹霏依然是稳扎稳打,滴水不漏,让白棋无空可钻。结果一数子,黑棋反倒赢了白棋四子。
李墨源羞愧得满脸通红,嘴中嚅嗫道:“表妹棋艺这么高,竟然戏弄人……”
方丹霏面色沉静,并无胜利后的喜形于色,淡淡地说:“我的棋艺并不高,至少没有表哥你的高。这局棋是上手输给了下手。可是表哥你知道为什么会输给我吗?”
李墨源摇头,表示洗耳恭听。
“表哥输在两个方面:一是轻敌;二是急躁。”方丹霏轻言细语,但却字正腔圆:“首先我请求表哥让子,就是故意示弱,无非是让表哥放松警惕;再者,我把最先两个子下到你的面前,也是故意怎么做的的。”
对弈之时,执黑的一方先下,叫做先手。黑棋的第一手棋一般都会下在自己一方或者对方左手的星位,叫做“敬手”,以示尊重,这是围棋对弈者都知道的常识。李墨源就是因为表妹这个冒失无礼的举动,一开局时就从心里断定对方是个新手,从而才落入了圈套。
“虽然黑棋布局占优,但中局时表哥如果稳扎稳打,不是没有赶超的机会,遗憾的是,表哥急于求成,一心追杀大龙,恨不能一着置我于死地,加之始终轻慢对手,最后才导致彻底的失败。”方丹霏笑笑。
李墨源禁不住连连点头,表妹说的确有道理。
方丹霏话锋一转,表情也陡然严肃起来:“下棋的道理与做人做事做官都是相通的。对所有的对手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那些故意向你示弱的对手,其实才是最可怕的。还有就是不能急躁,方寸一乱就会失去理智和耐心,领先时要穷寇猛追,落后时要步步为营。只有这样做,才是取胜之道。”
“表妹……”李墨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让他猛然站起身来,竟然一把抓住了方丹霏的衣袖,表妹愕然,刹那间羞得满面红云,赶忙站起身来想要挣脱。
站在厅外的红玉,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窃笑:“才说到理智,就不理智了……”
第6章美人之恩()
成章曰:三佳人醉酒方府,李墨源抱玉闺房
正月初五。
欧阳倩和王璐相约到方府拜年来了。
王璐一进翠竹苑,就开始唠叨起来:“丹霏啊,这年过得可真是闷死人了,男人们高高兴兴地走门串户,拜亲访友,就是我们这些女儿家什么地方都不能去,只能呆在府里,这哪里是在过年,简直是在受罪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京都有了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初一到初三忌讳女子登门。未婚的女子还稍微好些,已经出嫁的女人是绝对不能到别人家去的,说是会带来霉气。
为了不招人讨厌,很多人家这几日都把女孩子看得紧紧的,不让出门。
方丹霏笑笑:“正好,磨磨你这火爆性子,让你懂得什么是温良恭俭让。”
王璐找个凳子自己坐下,杏眼一横:“恭俭让?我看有的人霸着个表哥,就不懂得什么叫做谦让。”
听着王璐这话,欧阳倩想起上回见到李墨源的事情,觉得方丹霏平素什么事都很大方,却没想到这方面有点小心眼。于是也表示赞同地说:“是啊,你看我们也就是进屋绕了一下,像催命似的,要赶我们走呢,当我们是牲口啊……哎,还别说,那个李公子还真是才貌双全呢,你看他那笔字,写得龙飞凤舞……”
脸上开始泛起一层红光,以前她可不是这样多话的。
方丹霏真是怕了他们,这才几句话,就都扯到表哥身上去了。今日怕不是来拜年,是来寻人的吧。不过我这次可坚决不上当了,你说你的,自己只当没听见。
丹霏岔开话题:“璐儿你哥哥是在潮州任上吧?这次过年回京都来了吗?”
王璐答道:“没呢。其实回不回来也不打紧,他的眼里也没我这个妹妹,长相那么丑的一个人,还喜欢趾高气扬,要是容貌有你表哥的一半……”
打住!方丹霏心里喊道,嘴上却说:“我看你哥长得蛮好,还有你嫂子也很秀气。当然要说到漂亮,倩儿弟弟那才是当之无愧。”
欧阳倩点点头:“这倒是老实话,可是他功课太差了,爹爹拿他很伤脑筋,说是开了春要替他寻个更好的先生呢……我看你表哥就很不错,是个合适的人选。”
天哪,这里兜兜转转,就是离不开李墨源了。什么合适人选,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你是找西宾还是选东床呢,表哥怕是进了你们家就再也出不来了吧。想到这里,方丹霏忙说:“倩儿你可千万别干挖墙脚的事情,我一个二弟也指望表哥呢。他走了,我那二弟咋办?你还是另找他人吧,别打我表哥的主意。“
欧阳倩和王璐对视了一眼,忽然全都笑了:“看你急的……哈哈哈。”
欧阳倩声音婉转地说:“丹霏,我看你表哥愁眉不展,怕是在你方府里过得并不开心。你又何必硬拖着他,让他去做个私塾先生,既能拿到一份薪水,还能有人说说话,日子过得快些,不是挺好吗?”
欧阳倩果然心细如麻。那日简短的会面,李墨源茫然外表下掩盖着的真实情绪,还是让她给准确地解读出来了。
方丹霏心里震了一下。想了想,欧阳倩说的似乎还真的没错,表哥自打来了府上之后,父亲整日忙于公务,母亲府上杂事缠身,都是鲜有照顾;哥哥本良与墨源话不投机,根本不是一路人;二弟年纪尚小,还要在学堂上课。只有自己,本来是比较空闲,可以多陪陪表哥,但一怕那男女有别的闲话,二来担心打搅表哥温习功课,所以刻意见面也不多。现在回头想想,表哥成天一个人,还真是挺孤单的。
金簪和银子失窃的那件事情,表哥一定很伤心吧。那件事丹霏是事后才知道的。她很生气,直接去东厢房找了母亲,质问她为什么要冤枉表哥。母亲有一搭没一搭,慢悠悠地说,那只是一个小误会,当场都解释清楚了也就不存在冤枉委屈的事情了。母亲还让她别掺和这种事情,少跟表哥混在一起。丹霏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气鼓鼓地走了。
母亲真是可笑,金簪怎么会是表哥偷的呢?绝对不会。丹霏她相信表哥的为人,退一步说,一个大男人别的不偷,偷女人头上用的簪子,可能吗?
现在倩儿这一说,倒是提醒了她。对呀,除了伤心,表哥也一定为那件事情很苦恼、很生气吧?他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心里的烦闷和痛苦向谁倾吐呢?自己实在是太粗心了。原来表哥在自己家里,是一点都不快乐不幸福的,而自己竟浑然不知,从未察觉。
她沉吟半响,像是对欧阳倩,又像是对自己说:“我会让他高兴起来的,一定会的。”她突然意识到表哥现在不是要藏起来,关起来,而是应该多跟人聊天,跟人说话,尽快解开胸中的愁结,驱散心底的郁闷。
于是,她对红玉说:“快去折桂轩看看,表少爷在的话请他过来坐坐。”
红玉不知是真是假,她太清楚小姐对表少爷的心思了。于是瞪大着眼睛痴痴地望着方丹霏:“小姐,那里……”
脸上显出一份很不情愿的样子。
欧阳倩和王璐却是喜出望外。这丹霏到底是怎么啦,刚才还藏着掖着,生怕别人提到,现在竟然主动叫丫鬟去请,这弯子转得也太快了,难道太阳真要打西边出来啊。但一想到马上可以看见心中倾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