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书生-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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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昌义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顶着小雪走在雪地里,老远就跟李墨源打招呼:“墨源,冰天雪地的,为何一个人站在屋外?担心伤风受凉。”
李墨源心里一暖,连忙答道:“不妨事,我穿的厚着呢。舅舅怎么有空过来了?”
方昌义用一只拍打着身上的雪花,跺跺脚,然后走进屋里说:“吃过晚饭闲来无事,来看看你,与你聊聊天。”
他进屋后先将包袱放在炕上,用手摸摸,感觉了一下炕的热度,又揭开暖水釜的盖子,看到水是满的,点点头,似很满意。说:“有什么需要的,跟下人们讲,让他们给你办。”
李墨源静静地望着舅舅,心中涌起感激之情。舅舅的一举一动,让他想起了远在台州的父母。长这么大,也只有父母是对他这样无微不至。舅舅对他的关心,和自己的父母真的没有太大差别。
相比而言,舅妈要差了许多,送到折桂轩的饭菜明显是经过她授意的,也只是勉强吃饱而已,给自己添置的两套衣裳,看起来外表光鲜,以自己绸缎庄少东家的眼光看来,质地却粗糙,价格低廉。
“舅舅,我啥都不缺,你不必始终为我的事情操心。”李墨源声音有点哽咽,他实在不愿舅舅我自己的一点小事操心费神。。
“傻孩子,舅舅如何能让你受委屈!”方昌义说着,在炕边坐下来。“古话说:疼疼侄儿换换肩,疼疼外甥一溜烟。可我不敢苟同,侄儿外甥都是我的孩子,何况我没有侄儿,外甥也就你一个。”
李墨源知道,舅舅说的话发自内心。对于自己一家,方昌义始终都是关怀备至。他官低职微,俸禄有限,实际上也很难帮妹妹家的什么忙,但凡有发送朝廷公文的机会,他总是别出心裁地让驿差带封家书给台州的李家。信的内容当然无关紧要,无非是几句嘘寒问暖的话。但这样的信件一到台州,却让府中的官员不敢小觑,甚至连知州也知道了李家在朝中有人,时不时给李家一些关照。所以李墨源的父亲尽管在当地只是极为普通的生意人,许多年来倒也事事顺心,平安无事,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方昌义拍拍火炕,示意李墨源坐下。墨源却用双手端过一个方凳,恭恭敬敬地落座在舅舅对面。
“再有个把月就是春闱了。功课温习的尚好吧?”方昌义轻声问道。“考试过后有何打算?”
李墨源的眉头舒展,显得信心十足。“温习得差不多了。”他这两个月除了吃饭睡觉,其他的时间基本都用在了学习上,加之他向来对自己的经义和诗赋颇为自负,因而并不怯场。
“先考了再说吧,考试之后的事情墨源还没有多想。”
方昌义看到墨源跃跃欲试的样子,大感安慰。寻思这孩子是乡试的第一名会试应该有些把握。如果总是谈春闱的事情,怕是会给对方过多的压力,因而就转移了话题。
“现在的时局不是很好。圣上不问国事,太师专断擅权,朝中大臣多是敢怒不敢言。听说有好几个地方发生旱灾蝗害,天祸连连,但是上报的折子却都被太师压下了。”
“是啊,这次进京路过睦州,那里的灾情的确十分严重。”李墨源深有同感。在雷家村他亲眼目睹有人倒毙路旁,那显然是活活饿死的。“但是为什么太师要故意隐瞒那些折子呢?”
“目的自然是有的。”方昌义表情凝重。“太师去岁办寿,各地州府都是争先恐后贡纳生辰纲,金银珠宝奇珍异石不计其数。有些是地方官员主动送来,更多的则是太师勒索暗要的。这几年各地遭灾,年成不好,地方官员却欺上瞒下,好大喜功,赋税根本不曾减免分毫,哪里还有多余的钱粮。太师不能得罪,除了加紧收刮民脂民膏,很多人就都打起了官仓的主意,仓粮售罄,这灾荒来了开仓岂不成了一句空话?无粮就会死人,而且会死很多的人,怕是最后的场面根本无法收拾。太师唯恐圣上追究,暂时无计可施,也就不管百姓死活了。”
原来是这样。李墨源心里突然感到无比悲凉,这些做官的实在是无法无天,贪赃枉法也就算了,竟然视人命如同草芥。转念一想自己潜心功名,无非也是为了一官半职,他日若是登第入仕,自然要与此等豺狼虎豹之徒为伍,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方昌义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言辞凛凛地说:“当然不是所有朝臣的作为都同太师一般龌龊。朝中还是有不畏权势的正直之士。听说御史大夫何巨贵前几天就给圣上写了一道弹劾太师的折子。只是不知道圣上能否看到,就算看到,也不知能否真正痛下决心。”
“虽然我也很钦佩何大人的勇气,但并不赞同他如此做法。”方昌义语气一转,音调又变得温和起来:“为官之道,不在于你有多少胆气,而在于你有多少能耐。换言之,是你的胜算如何。古人云:至刚易折;上善若水。你看这水是最柔弱无能的东西吧?非也。水滴石穿就是最好的例证,攻坚克难,水能做到极致而又不露丝毫痕迹,难道不是最强的一种力量吗?尽管过程漫长,但目的达到,总好过出师未捷身先死吧。做人不可无傲骨;但也绝不能总是昂着头。试想,何大人如此以卵击石的结果会是什么?如此做法实为不智。君子不拘小节,但观大局。只要不伤及无辜,便是无愧于天地。要灭奸贼,必须比奸贼更精明,比奸贼更凶狠,切不可书生意气,眼高手低。最好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墨源惊讶地望着自己的舅舅。这个平日看上去平庸老实而略显木讷之人,竟然说出这样一番浅显深刻的道理,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方昌义没有停顿,语调依然是抑扬顿挫:“他日如果你能入朝为官,一要做到心系天下,不为个人名利所惑,如此方能为苍生造福;二要做到理智内敛,不露锋芒,忍得天下难忍之事。否则不但官职难保,失去庙堂周旋的本钱,或许还会有性命之忧、宗祠之祸。”
“舅舅说的真是太好了,墨源受益匪浅。”李墨源激动地站起身来,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竟然有些失礼。很久以来,李墨源始终都是心无旁骛,一心攻书,并未对朝中之事过多加以关注,更对为官之道一窍不通,除了一身的胆气和天生的冲动,从未想过如何在尔虞我诈的争斗中游刃周旋,站稳脚跟,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方昌义的一席话,字字珠玑,犹如醍醐灌顶,让他顿感茅塞顿开。
“舅舅年轻时也是因为血气方刚,嫉恶如仇,不懂迂回之道,这才得罪了太师一党,处处受其排挤打压,如今已届不惑之年,纵然有一身的抱负,也只能望洋兴叹了。”方昌义说到自己,想起这些年来在朝中遭遇的坎坎坷坷,不禁心中有些伤感悲凉。
“舅舅不必如此,人生悲欢,总是遗憾居多。何况您现在还很年轻。”李墨源安慰方昌义,说:“不过您放心,您今天说的话,墨源会时刻铭记于心。”
“你是个聪明孩子,明白我的意思就好。时候不早,舅舅也该回去了。”方昌义站起身来,指指身边带来的包袱说:“上次金簪银子的事情提醒了我。这些银两你先收好,别忘记有些关节,年后还是需要去打通的。”
李墨源是真的着急了:“舅舅,这样不妥,我如何能用您的银子。”俸禄本来不多,要养起偌大的府院,家里各方面的开支用度定然不少。再说,自己两个月来已经给舅舅添了不少麻烦了。
方昌义望都不望李墨源一眼,转头就走,说出话来似是轻描淡写;“现在风气如此。你要鄙夷这股风气,首先必须要有足够的能耐和地位。”
李墨源站起身,心中回味着舅舅所说的话,伫立良久,甚至忘了去送方昌义。他感觉鼻子酸酸的,直到拿起包袱放入衣橱中,仔细收藏好,眼眶还有点湿漉漉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站在折桂轩外,向门里伸进头来,东张西望地问道:“走了?”
李墨源定睛一看,原来是表弟方本良。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对了,或许他是怕方昌义责骂,才鬼鬼祟祟地不敢露头吧?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自己的表弟,现在自己又寄居在人家家中,总不能表现得太过分。一念至此,他热情地站起身,迎上前去说道:“原来是表弟。你是问舅舅吧?他已经走了。”
方本良这才大摇大摆地走进屋来。口中说道:“我先前来过一趟,听到你们在说话就走了。”果然不出所料,他还是怕直面父亲,这段时间,方昌义见到他总是正颜厉色,除了责骂就是冷眼。
李墨源尽量掩饰着内心的鄙夷和不快,客气地问:“表弟前来,不知有什么见教?”
方本良一屁股坐在炕头上,翘起二郎腿不住地摇晃:“是这么回事。蔡太师的二公子前几日大婚,我等祝贺之时呢,二公子风雅,要参宴之人呢每人回家赋诗一首,题目嘛,就以洞房花烛新娘子一类的为题。我呢,懒得为这些没用的东西费脑筋,就到你这儿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现成的,好明日里聚会之时带过去交差。”他应该是在学着咬文嚼字,但在李墨源听来,却总感觉生硬别扭,不伦不类。
我说呢,敢情是有事相求了,难怪与平日相见时判若两人,说话也客气多了。只不过,什么懒得费脑筋,还有我这里怎么可能有这种现成的诗呢,分明是死要面子还故意找些托词罢了。
李墨源心如明镜却不点破,呵呵笑道:“现成的倒没有,不过这种小诗又有何难。我现在就给你写一首。”
说完,在书桌上铺开白纸,拿起狼毫笔,略做思索,然后一挥而就。
只见白纸上写着:
新妆
昨夜洞房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方本良拿起诗,叽叽咕咕地读了一遍,然后说:“还不错。回头我誊抄一遍就行了。如此看来,本公子应付这种小事应该还是钓钓有鱼的。”
“钓钓……有鱼?”李墨源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差点笑出声来。原来方本良是想说绰绰有余,竟念了错别字,真是个不学无术、出乖露丑的花花公子啊。
方本良心满意足地走了,李墨源不住地摇头。
第5章 艺无止境()
成章曰:小表妹品茶论茶艺,方丹霏弈棋谈棋理
京都方府。
转眼到了年边,方府沉浸在一种紧张而忙碌的气氛之中,下人们开始收拾屋子,打扫庭院,厨房提前做了不少的蒸糕、馒头,人手不够,不少丫鬟、老妈子都去帮忙,洗菜的洗菜,剁肉的剁肉,热火朝天地做着包饺子前的各种准备。全府上下忙得不亦乐乎。
李墨源却感到无事可做。功课已经反复温习了几遍,案牍劳形,久坐伤身,成日里捧着书本难免头晕目眩,腰酸背痛。所以这一日乘着天气晴好,索性丢了书本,独自踱着方步到院子中来散心,见四下无人,便张开了一副大嘴,模仿捞上岸边的河鱼缺水喘气的样子,一张一闭,不停地呼吸着沁人心脾的新鲜空气。
丫头红玉静悄悄地朝折桂轩这边走来,远远望见李墨源傻乎乎的滑稽举动,止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李墨源意识到自己出丑,一脸窘态,连忙整理衣巾,挺胸昂首,恢复成往日一本正经的模样。
红玉道了一个福,轻身道:“二小姐问表少爷是否有空?如果得闲,不妨到莲香苑的亭中一坐。”
李墨源闲得无聊,正求之不得,赶忙说:“有空有空,你带我去吧。”
一个人呆久了,总还是想找人说说话的。这几日身边的人都在忙碌,能陪他闲聊的人还真是难找。李墨源有些奇怪,表妹为何安排得这么巧呢?难道真是人们说的那种心有灵犀一点通吗?
两人走进莲香苑,只见苑内处处花团锦簇,有开着花的杜鹃、茶花、君子兰和腊梅,有结着果的枸杞、金橘、代代和佛手,更有许多李墨源不认识唤不上名来的瑶草琪花,真是姹紫嫣红,美不胜收。尤其是梅花绽放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苑内正中央,是一方池塘。偌大的池塘里都是水,想是季节已过,莲花都已不见,但不难想见如果在盛夏,满池的荷花开放,该是一幅怎样绮丽的盛景。池塘中间有一座六角砖亭,由曲桥与池边相连。亭身小巧,内有石桌石凳。移目望去,只见方丹霏正与一个十多岁的男孩说着话。
方丹霏一袭红妆,上穿大红芙蓉花绣金边的棉袄,下着浅红缀流苏的长绸裙,腰间扎着淡紫色的缎带,在腰身左侧打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周身装束高贵得体,华丽而不妖艳,衬托出她修长的身材。整个人光芒四射。李墨源一时看得呆了。心道表妹不管怎样装扮,都是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女子。
见李墨源过来,方丹霏即刻起身施礼。她身边的小男孩是二少爷方本善,乖巧的小家伙跟着方丹霏也怯生生喊了一声“表哥。”
李墨源回礼坐下,笑容可掬。他抚摩了一下小表弟的头,和蔼地说:“二少爷原来也在这里。”继而侧身问表妹:“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方丹霏轻施粉黛的脸颊红润润的,淡淡的眉稍如柳叶般轻盈跳动:“只是找表哥喝喝茶叙叙话,没什么事儿。”
小男孩很懂事地说:“表哥和二姐说话,我到别处玩去。”说完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李墨源望着方本善的背影,一时失神。心道这是怎样一个少年呢?生身母亲卧病在床,父亲又总不待见,在人前他总是显得天真快乐,没人的时候他有忧愁和烦恼吗?他会不会一个人躲在角落,暗自伤心孤独地落泪呢?
“表哥,想什么呢?”方丹霏的声音唤回了李墨源的思绪。只见表妹指着石桌上的茶盏说:“你能喝出这里面是什么茶吗?”
李墨源笑笑:“表妹这就难倒我了。我虽然也常喝茶,但对于茶叶这种东西还真未留心过。”
方丹霏嫣然一笑:“茶虽是个平常之物,但学问却很深奥。传说最早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