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密码(1-5册):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第2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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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如磋回头示意他进去,毛毬忙抬脚跨进门槛。典如磋随后进来,回身关上院门。毛毬朝院子里扫寻,一眼瞅见木料堆边搁着一把铁锤,忙走过去,俯身去抓那铁锤。手刚摸到锤柄,后脑猛然挨了一重击,一阵剧痛,顿时趴到了地上。他痛叫着忙滚身扭头去瞧,却见典如磋手里紧握着把铁锹,面色冷青,盯住他沉声问:“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典如琢出殡那天,那个使女竟上门来吊唁了。
当时正要起棺,于燕燕跪在棺木前,大伯典如磋扶着父亲典白玉站在一边,典家的大小徒众全都跪在庭中。众人都已经哭过,只有典白玉仍在呜呜悲泣。自始至终,于燕燕仍流不出泪,更没有哭。她见典如琢的大徒弟施庆走到自己身前,抱起地上那只烧纸钱的灵盆,准备要摔。她忙低声说了句“等等”,随即从怀里取出那只画笔匣袋。袋子上的兰花已经绣好,前晚绣到最后一针,她拿起剪刀要剪断那根蓝色丝线时,她心里忽一阵隐隐扯痛,握着剪刀停在那里,竟下不得手。
三哥于仙笛打问到,典如琢自尽前,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妇人,是典家原先的使女,两人有过私情。于燕燕从大嫂婢女阿青嘴里听到后,顿时愣住。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典如琢竟有过这等旧情事。她心里顿时涌起一阵醋意,又杂着些鄙夷厌恶。就如自己一条最中意的新裙子,竟被别人偷偷先穿过,而且是个使女。再想到丈夫竟为这个女子而死,她心底越发翻滚起来,不知是苦是辣、是酸是咸,诸般滋味如烧如灼。那是个何等样的女子,竟会有这般夺魂戮命的本事?她忙进去告诉了三哥,三哥听后,也是一惊,但随即纳闷起来,男主女仆私情并不少见,何况已经情过事迁。那使女半道上一席言谈,典如琢为何便会自尽?那使女究竟说了什么?三哥细想了半晌,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只能安慰她:“妹婿一向心重,或许只是一时心智昏乱便寻了死。你不必再过于执着,好生爱惜身体,等孝期满了,咱们再商议去路。”
她不愿三哥和家人担忧,便强笑了笑,送走了三哥。可这心结却越缠越紧,实在受不得,她从后边绕过去,寻见了大嫂,偷偷问那使女旧事。大嫂一听,面色大变,随即悄声问:“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事可不好四处宣扬的,原不过是主子奴婢那点旧茧儿,这时说出去,倒会惹来许多乱叨嘲,坏了咱们家的名声。那时两人都正在发春的年纪,免不得背着人偷些腥、尝点鲜,后来把那妇人也撵走了,并没有其他缠扯。你万莫乱想!”
她却哪里停得住,仆妇阿黎过来送饭时,她又抓住阿黎问。阿黎也先是一惊,随即笑起来:“吔啰啰,您连这竟也能打问出来。嗐!您也是过于多思多虑了。这汴京城,但凡稍有些家底、雇得起奴婢的人户,哪家没几桩偷云摸雨的事?饥馋了吃口肥羊肉一般,抹抹嘴便揩净了,哪里有那么多油汤滴水的?”
“那个使女叫什么?”
“您就莫再乱打问了,这里头也没啥好打问的。不过是关门吹灯,你男我女、你投我送那点子老荤话儿,再说都已经过去两三年了,便是拳头大的枣子,也早枯成渣了,还能有啥可嚼的?二相公过世,您不哭不痛的,老相公已经一肚子埋怨。殡都还没出,您又起兴挖刨那些陈年烂谷子,再让他知道,连我也要撵了。”
阿黎慌忙走了,于燕燕却像是被钉住了一般。虽然什么都没打问到,但阿黎几句村俗言语间,那使女顿时像是立在眼前,活生生起来,更似乎撩眉搔首在嘲笑她。她心里如同有把剪刀不住在戳、在搅,又痛又愤,烦乱到半夜。实在躺不住,才猛然坐起身,黑暗中恨骂自己:于燕燕,你竟落到这等地步,为一个从没认真看待过你的男人、一个乱了主仆规矩的使女,竟煎熬得这样。你这颗心从小被父母哥哥们爱惜宠护到如今,你便是不顾惜自己,也该时时念着他们的心血,莫要再徒耗在这些不值、不配的人事上。
她下了床,点起了油灯,取出那画笔匣袋,如同奋力脱去负赘一般,咬牙将剩下的兰花花瓣绣完,而后握着剪刀,怔望了片刻,觉着那兰花也在冷冷暗嘲她一般。她狠力一剪,剪断了丝线,而后站起身,对着那株兰花,默默说:“典如琢,你我情分到此终结。从此,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再无相干。”
今天出殡,她将那笔匣袋子一直揣在怀里。要摔灵盆时,她忙轻声唤住,不管众人目光,取出那绢袋,起身到蜡烛前点燃,而后拈住袋角,定定看着火焰将那朵兰花噬尽。身心随之一轻,典如琢留在她心底里最后那点牵系,也化为了青烟。
正在这时,那个妇人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她一身素衣裙,提着一摞纸钱,微低着头,绕过地上跪满的徒弟,径直走到灵盆边,瞧了一眼于燕燕,目光似乎有些哀悯。但随即便垂下眼,将那摞纸钱燃着,轻轻放进盆里,默默看着烧尽,才直起腰身,扭头望了一眼棺木,定了片刻,随即转身离去。她始终微垂着头,一眼都不瞧周围的人,像是从荒径穿过一般。
于燕燕有些纳闷,抬眼一瞧,见公公和大伯都瞪着那妇人的背影,目光又怨又恨,更有些惊惧。她心里一颤:难道是她?
她忙扭头去望,那妇人却已出门不见了。这时,主丧人高唤了一声:“摔盆!”施庆忙端起那只灵盆重重摔碎在庭前,砰的一声,碎陶片飞跳,纸钱和笔匣袋灰烬四处飘散。主丧人又唤了一声:“起棺!”八个徒弟早已准备好,一起扛起了棺木。
于燕燕心里慌乱,忙避到一边,婢女阿青凑近她,低声说:“二娘,将才那妇人就是那个使女……”
第230章 善(。com)
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子而取势。
——《棋经》
黄瓢子觉着自己似乎是被作绝张用戏耍了。
他连走了彩画行三家,都没发觉什么不妥,更没有什么自杀凶事。这让他有些不舒坦。被戏耍倒在其次,看那几家都没事,他竟有几分失望。觉察到这心思,他顿时又愧又怕,忙望向四周,路上并没有人瞧他。他暗暗自责起来:你难道盼他们出事?
从小到大,他始终觉着自己虽然笨,却至少还是个良善之人。见着比自己高强的,虽都自然赔着小心,却也尽力让自己不谄不妒。这时一眼瞅见自己心里竟藏着这等恶念,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像是在平地上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脚底竟是一片薄冰,轻意一踩,便会踏裂,下头则是无底黑渊。以往,看到人行恶,他始终纳闷,同样是人心,这人为何会坏到这地步。这时他才发觉,坏的绝不是一些人心,所有人心恐怕都是这般,常日里只是用薄薄一层皮包藏着,外头瞧着都是良善之人,一旦有事戳破,里头全是黑水。
想到此,他后背一冷,不由得停住脚,怔望向四周往来的路人。这些原本好端端的人,竟都变作了裹着人皮的恶鬼一般,而这街市、这人间,也顿时变作寺壁上画的地狱。他连连打几个寒战,心底里又慌又怕,手紧紧攥着木箱提绳,像是攥着救命绳一般。
这木箱是他父亲留下来的,提绳早已磨光,在手心里甚而有些打滑。他不由得想起少年时,跟着父亲去做活儿,他总是争着背这刷具木箱。
那时身量矮,肩挎提绳,木箱几乎要拖到地上。父亲得了钱,也放在这木箱里。有回得的钱多,他几乎背不动,心里却极欢喜,大声说:“我要赶紧学好手艺,也要挣许多钱。”
父亲听了笑着说:“挣钱可是世上最苦的事,人辛苦挣钱时,和牛马并没分别。里头若没有善,便只是受长罪,如那牢城营里的囚犯一般。”
“善是啥?”
“善是欢喜。这世上挣钱的法子有千千万,任一样手艺学好了,都能挣钱。可能让自己欢喜的,却不多。就如我这黄土刷营生,在彩画行里虽是最低一等,却能让我欢喜。我研磨涂料时,磨得细、调得匀,心里便欢喜;一堵糟土墙,刷得匀整鲜明了,瞧着更是欢喜;墙刷得好,顾主给钱给得欢喜,我拿钱也拿得欢喜;得了这钱,让你和你娘饱暖不愁,那更是大欢喜。有了这些欢喜,做活儿挣钱便不是受罪。一样营生,于己于人,处处能得些欢喜,便是善……”
想起父亲这番话,他忽然若有所悟:做人做事相通,人心己心,也都一样。但凡是人,生来恐怕都带着些恶。只是,起心虽同,归心却异。归于善,便善;归于恶,便恶。恶是苦,既苦己,又苦人;善是欢喜,自己欢喜,别人欢喜。
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一松,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咧嘴笑了起来。心想:有恶念不怕,只要能归到善处便好。眼下并不能断定作绝张用真是在戏耍,彩画五装,碾玉典家不须去,只剩解绿夏家。夏家和别家不同,一定得去走一遭。无事最好,若真有凶事,能帮则一定要帮,其他不必多想。
于是,他挎起箱子,大步朝解绿夏家走去。
和青绿装相比,解绿装多一层土朱色。先用红料刷底,边缘用青绿叠晕装饰。近年来,解绿装也效仿五彩、碾玉等装,绘制一些花饰,叫作“结华”。如今解绿装手艺最高明的是夏升。夏升今年不到三十岁,最擅用红绿二色,红者明艳如蕉花,绿者鲜翠如蕉叶,因此人都叫他“夏芭蕉”。
夏家最为人称道的却并非夏芭蕉,而是他娘盛氏。夏芭蕉六岁那年,他爹做活儿时,不慎从楼檐上失足摔死。夏芭蕉那时年幼,还没得来及学彩画手艺,他家祖业原本便要从此中断。谁都没料到,他娘盛氏自嫁入夏家后,一直留意丈夫做活儿,从颜料选矿、研磨兑色,到画艺技法、通体配色,全都记在了心里。她便凭着记忆教导儿子学彩画,不到十年,竟教得儿子学成了一手绝艺。她更仔细揣摩五彩、碾玉和杂间装,将“结华”技法引入解绿装,让儿子超迈父祖,卓然自成一家。
为了让儿子在彩画行立足,她又竭力团拢几大名家,求他们提携。她为人活泛,话语甜巧,那几家又念着他们孤儿寡母不易,都尽力帮扶,连那年宫中秘阁绘饰彩画,也招了夏芭蕉同去。才两三年,夏芭蕉便已在京城彩画行稳稳立住脚。解绿装那些老手名匠瞧着他结华技法新鲜夺目,反倒都来向他求教。人靠人推,名借名重,无形中,他隐然成为解绿装第一名匠。盛氏怕儿子自骄自满,一直严加管束。儿子交什么人、接什么活儿都得先经由她相看取舍。她家虽早已不愁钱粮,又娶了儿媳,仆婢也雇了几个,儿子一饮一食、一衫一袜,她都仍要亲自照料。
黄瓢子浑家阿菊最仰羡的便是盛氏,盛氏也从不嫌贫爱富,见阿菊做事勤谨,也甚是喜爱。黄瓢子和阿菊当年的亲事,除了行首史大雅,出力最多的便是盛氏。
黄瓢子进了内城,来到榆林巷。进了巷子,一株大榆树旁边一座小小院落便是夏家。黄瓢子轻轻叩了叩门,半晌有人开了门,是夏家仆妇,认得。
“盛大娘在家吗?”
“出门望亲戚去了。”
“夏小相公呢?”
“小相公在里头学画呢,你有事吗?”
“寒食没来拜节,今天得空来拜问一声。”
“那你进来吧。”那仆妇引着黄瓢子走到左边一间侧房,“少爷,阿菊的丈夫来瞧您了。”
黄瓢子站在门边,摆着笑脸,微弓着身子朝里探望。夏芭蕉果然在床边一张大桌案前执笔描花,他只“嗯”了一声,并没有抬头。黄瓢子见他画的是一大朵海石榴花,花瓣极细密繁复,仅望过去,便已经眼晕。他不由得暗暗吐舌:这等精贵饭碗我是端不起。正瞅着,夏芭蕉一笔下去,似乎略重了一些,一条线画得粗斜了些。他顿时皱起眉,在那花朵上愤愤乱抹了几笔,一朵花顿时被墨涂污。随即,他将笔一丢,抬起眼朝黄瓢子瞪过来,眼睛极大,眼白又占了大多半,白剌剌的有些吓人。黄瓢子忙尽力撮着笑连声道歉。
“你来有要紧事?”夏芭蕉仍瞪着眼。
“我……来拜望盛大娘。”
“她出门去了。”
“噢……这是我浑家新酱的姜豉……”黄瓢子慌忙从箱子里取出两罐姜豉,他特地给盛氏多拿了一罐。
“给楚嫂吧。还有其他事吗?”
“没……没有了。”
天上飘起细雨,程门板只得闷闷回家。
焦船案那些死尸仍然不知身份,凶手更是毫无头绪。除了等候消息,他再想不出其他主意。做事总是这般艰滞,也不知是由于没时运,还是自己真的愚钝难成事,只隐隐觉得恐怕是后者。但若一旦信了,便再没气力活下去。他不敢深想,忙尽力把思绪往案子上扯,却始终凝不起神来。
独自一人行在细雨中,衣帽渐被打湿,浑身一阵阵发冷。那一家五口毙命焦船的情景不断浮现于心,他忽而念起自己家人。他从未将公事与家事牵扯在一起过,更莫论这等凶案。这时却不知为何,不由得问自己,若他们也遭这厄运,会如何?想到妻儿全都弃己而去,他心里顿时一片荒茫茫、寒漠漠。自少及长,他都极孤单,这时所感却远胜以往,心底没了丝毫依凭,如寒风里一片飞蓬,无根无援,没有归处,也无去处。
他从未料到妻儿于己,竟重如斯。心里极为震惊,甚而有些慌怕,像是猛然间被人剥光衣裤,赤露原形。他从来不愿亲近谁,也不愿人亲近他,此刻却发觉,自己与妻儿何止亲近,原本就是并枝连叶、同根共体,缺了哪一个,自己都极难再活。随即,他也发觉,自己并非不愿亲近妻儿,而是怕亲近,如同一块冰,怕靠近炉火。可身在炉火边,我为何要死死抱住一块冰?或者,我本身便是一块冰?
他心里一阵冷、一阵热,根本难以把持,身子都随之颤抖不住。快到街口时,他一眼望见那株大槐树下站着两个孩童,一高一矮,同撑着一把伞,是女儿和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