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枕江湖-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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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揖之时,屈深圆,拜而兴,是为一拜。童旭练得混元功,算是道家的功夫,公冶琼也是信奉三清的子弟。是以,童旭下拜的时候,双手相握,右手攥左拇指,左掌则包住右拳,从上方看,便如太极阴阳鱼那般盘旋。正是道家见礼的阴阳揖。
张璇托住了童旭的双肘,按理说,这一拜是拜不下去的。但是童旭执意要拜,双臂自然而然的,便运上了混元功的内劲。他得了公冶琼三十年内力,银针续脉之后,经络拓宽,内力澎湃,那里是张璇能阻止的了的?
当下张毅只觉得一股浑厚无比的力道袭来,托着童旭双肘的手便一沉。心中一惊,心想师弟好深的内力,惊异之外,也为公冶琼得有良徒而欢欣。只得退开半步,受了童旭的大礼,而后才还了一礼。
第151章 :当年旧事()
等童旭拜完,张璇还了礼,这才拍着童旭的肩头笑道:“师父是嚯唶豪侠,但行事却如同一个谦谦君子一般。如今师弟你,进门先教训师侄,再给师兄我行大礼。这先兵后礼用的,已经尽得师父的个中三味了!”
童旭笑道:“这倒是童旭的不是了,请师兄责怪。”
张璇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师弟能来,为兄早就望穿秋水了。只是,却不知师父他老人家……”
童旭点了点头,道:“师兄,你我终得相逢,应当先大醉一场才是,且莫要说这般不开心的。师父在天之灵,见你我碰面便抱头痛哭,只怕便要笑你我不成器了。”
张璇微微颔首,再抬头时已经是双目垂泪,道:“师弟说的是,不该提这般伤心事的。阿茗,吩咐下去,教后厨做好酒食,我们来给师弟接风……”看着童旭道:“师弟,愚兄失态,还请见谅。”
童旭摆了摆手,道:“师兄,看着离饭点还晚,不如小弟便用这功夫,把你经脉中不顺之处,疏导一番罢。”
张璇点了点头,道:“师弟有心,愚兄谢过了。去愚兄的练功房罢。”说话间,已然悄然转身。
张璇的练功房,颇是简陋。除了一椅一榻一蒲团,墙上挂着的三清神像,神像之下香炉,之外再无他物。
张璇看着跟进来的童旭,便指着椅子道:“师弟,坐吧。”
童旭点了点头,道:“师兄,现在给你疏导经络吗?”
张璇摇头道:“愚兄此刻心情激荡,静不下心来,疏导经络之事,改日再提。”
童旭“哦”了一声,道:“那……小弟现在做什么?”
张璇叹了口气,道:“陪我说会话吧。”
“说什么?”童旭眉头微皱,“师父和师叔当年的恩怨?”
“那可是很久很长的事了……”张璇欲言又止,“千头万绪,不知何处谈起了。算了,便从我与师父相识开始说罢……”
童旭端正了坐姿,点了点头,示意张璇可以开始讲了。
张璇沉吟了一番,开口道:“我与师父,都是朔州人,乃是一起从小打到大的死党。我练得乃是家传的“玄刀”刀法,而师父却是四处从师,学了一身杂七杂八的功夫。他悟性极高,所以,每个师父,都不过几个月便教不了他了。直到后来,被我们的师祖王定北遇见,这才寻了个长久的良师。”
“师父乃是不世出的天才。他之前练得三脚猫的功夫,我自然看不起,每每试手,我都能打得他大败。但是他跟从师祖三年之后,我便不是他的对手了。”
“‘玄刀’不是什么江湖绝学,但是在我家族中,已经传承了百余年,经历历代先祖的改进,也称得上是上乘武学。可是在‘廿经玄功’之下,却是显得那般不堪一击。这也就罢了,连师父对于武学上的见识,也是水涨船高。”
“我当时便心生感悟,借着师父教导我的几句话,将‘玄刀’中策繁就简,加其刀势刀速,遂成就了‘七转玄刀’的威名。只是,即便如此,我与师父之间的差距,也越来越大。他在四五年间,便已经堪堪跻身于江湖间第一流高手,可我,却只得刚刚触碰二流的门槛……”
“我心有不甘,屡次去寻他打架,一则暗自领悟‘廿经玄功’的奥妙,二则败后耍泼,求他教我‘廿经玄功’。可师父总是说自己未曾出师,不能教授别人。而我与他乃是一起长大的,自己凭空高了一辈,好不适应。于是次次不允。”
“二十三年之前,师祖他老人家因内伤发作,故而十二正经中的阴阳二气出现崩解,他压制不住,由是撒手人寰。而师父与师叔,因对‘廿经玄功’的修炼方式,以及所采取的路径,发生争执。原本亲如手足的二人,为谁是正统争个喋喋不休。”
“当下二人便打了一场,结局是平分秋色,并无高下。于是便约定,各人按照各人的法子修行,五年比拼一次。若是哪一位运功不畅,或者比拼时落败,便放弃自己纠结的,全力辅佐另一人,发扬光大‘廿经玄功’。”
“那时是二十三年前的深秋。师父小我半年,也有了二十八岁年纪。那时他已在师祖身旁学了十一年功夫。而师叔却是江南武学世家方家的少庄主,本来便有极高的家传武学。虽入门晚了两年,却不见得便输给师父。二人悟性都是极高,也都是极其勤奋的少年。所以,当时定下的约定,并无什么不妥。”
第152章 :三书相遗()
接下来的事,童旭便大多都知道了。他最关心的,便是十三年前,公冶琼与方岿决战的那一场。但是,张璇好似是掉入了回忆中,只是自顾自的说着,丝毫不顾及童旭的想法。
他说了好久好久,终于说到了童旭关心的事。
“最后,他临去庐山的时候,前日夜里,特地见了我一面。他说自己的‘混元功’修行到了瓶颈,若不得打破,此生再无进境。但是,他心中却怕,怕自己一旦不幸,便将混元功白白浪费了。”
“他送给了我三本书。一本是《廿经注》的手抄本,一本乃是《混元八诀》,最后一本,却是他自己搜罗的各种奇门武功。他当天夜里,便强行打通了我的小周天,教我按照《混元八诀》上的修炼。如果不顺畅的,可参照《廿经注》自己修行。还说,他若是不死,要么便好好传授我武艺,要么就让我静候十年、二十年。到时候,定将完善的混元功带出来!”
“当天晚上他悄悄的走了。我却放心不下。我感觉他似乎很没有信心。因为平时的公冶琼可是嚯唶豪迈的,哪有不自信过?他究竟是练功受阻,还是受了伤,我想不清,也不敢多想。便跟在他后面。”
“他很快便发现了。他说你何苦跟来。我是让你把混元功留个后。我却说不成,大家是生死兄弟,我放心你不下。又说你传我混元功,便是我师父了。师父上阵,须得徒弟压阵才是。”
“他说我比你尚且小了半岁,如何当得了你师父?我便说不看年龄,维有德才者居之,便跪在地上给他磕了响头,规规矩矩的拜了师父。他只是苦笑,哭笑着说这是何苦,自己师弟做的孽,自己要去解决,不能再拖人下水了。”
“我当时好生奇怪,什么是师弟做下的孽。方岿人称‘江淮大侠’,名头不下于师父的‘关中大侠’。为人更是仗义,如何作孽了。可我正要发问,师父便猛然趋近,连点我周身六处大穴。我当时便昏厥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我记得师父说是却庐山的。我便选了一匹快马,日夜兼程的跑去庐山。朔州去庐山,一路上三千里地。马匹不是我们江湖人,能冲刺的,惯不得长驱,能长驱的,便跑不起来。可我轻功不高,自然还是借助马匹的好。”
“我选了良马,一路上日行六百里,就如同边关的六百里加急文报一般。一路上沿途换马,累死三匹骏马才赶到庐山。等我登上大汉阳峰之后,却发现他们二人的掌力,已经合到了一起,到了比拼内力的最关键的时刻。”
“那时我还是为师父感到庆幸的。因为师父面色从容,即便袖子鼓得如同船帆,也依旧是淡定非常。而反观方岿,却是糟糕多了。他衣衫有了几处破烂。脸上也已经是大汗淋漓。对着师父的手掌,似乎是摇摇欲坠的没了力气。”
“师父突然开了口,他说:‘师弟,罢手吧。再耗下去,你会油尽灯枯。即便是不死,也会重伤。’可方岿却是眉头扬起,阴测测的笑道:‘不拼到最后,谁知道深浅?’”
“他似乎蓄了好久好久的力,只为了最后一搏。我只见他左腿猛然在身后一蹬,反击借力的同时,不忘大喝一声,继而我便看见他的衣袖瞬时四分五裂,在空中幻成飞灰,而后似乎携着风雷之势的一掌,便猛地推向了师父。”
“我看见师父的脸色瞬时变了一变。与方岿对在一起的右臂弯了一弯,却随即又复绷直了。看得出来,方岿这一招排山倒海,但师父却接的下。”
“师父的身子晃了一晃,口中嘶哑着说道:‘师弟,罢手吧。再这样下去,你经脉会受损的。可怜你虽运邪功,却不伤天和,但这般行径,只会让你自己功亏一篑。’”
“可是方岿却是大笑,他狰狞的说:‘没了你喋喋不休的说教,我才欢快的紧。此战之后,混元功不敌一气经,江湖上便有了廿经玄功的正统。你让我收手,这如何能够?今日,我是停不下的,大不了功夫再从头练便是了。’”
“他说话时,还不忘看了我一眼。那时,我看见他双眉倒竖,几乎与双眼垂直了,而一双原本精光四溢的眼睛,却是变得通红。若是配上一口獠牙,那便如同地狱深处的恶鬼一般可怖了。”
“师父只是苦笑道:‘功夫不管怎么练,都是师父教的,都是廿经玄功衍化出来的。你这又是何苦?’”
第153章 :判若两人()
“方岿却说:‘何苦?你问我这是何苦?我本是江南世家的少庄主,算来是家门中百年难得一遇的绝世天才,身兼方家与廿经玄功两大绝学,可即便这样,也打不过你这么一个碌碌无为了十年,一朝得遇良师便如日中天的毛头小子,你说我这是何苦?’”
“师父似乎是听得愣住了,过了良久才苦笑道:‘原来你是怪我进境太快,夺了你的风头。师弟啊师弟,你的心思,未免太小了些。你既然这般在乎输赢,那我便认输,又能如何?’”
“师父说话间,便要撤去功力。可方岿却是将头一摆,道:‘说甚么鬼话,我方岿的输赢,是自己挣来的。你当我还是小孩子,需要你相让吗?’说话间便闷哼了一声,推掌继续上顶师父。”
“师父似乎面露三分不忍,却只得叹道:‘师弟,你再不住手,我便只得用纯阳指点你胸口膻中穴了。对于武者而言,你知道膻中气海被破,意味着什么!’”
“方岿却是丝毫不惧,只是叫嚣道:‘那也须得你点中才成。你觉得你那妇人之仁的性子,会把纯阳指点在我膻中气海上吗?’”
“师父微微一愣,正在踟蹰之间,我却见方岿又是一动,踩着地面的左脚又复施加了力道。我只听的‘噗’的一声响,他的左脚便深深的陷入了石头之内,好像一脚踩到了烂泥之中。然而,师父却是如同迎面撞上了万斤重的流星,登时便被击打的飞了出去。”
“师父的后背撞上了一棵合抱粗的大树。那棵大树便‘砰’的一声,撞击处碎成了一堆木屑,上半截倒在了地上,下半截依旧扎根在那里。而师父,却是余势不衰,朝着悬崖下飞了下去。”
“当时我便极为惶急的跑下了山峰。哪里还去管方岿的举动。我在山间连蹦带飞,即便是跌倒了七八次,也没有感觉到痛楚。到山下时,却怎么也没有找到师父的踪迹。”
“我抬头看着悬崖,发现师父一路上撞断了极多的树枝,这才掉下来。汉阳峰下是个水潭。但即便是水潭,那四五百丈高的地方摔下来,即便有再多的树枝减缓力道,他也会被水面拍打的粉身碎骨。可是我在水潭中看不到血迹,看不到破碎的衣衫。”
“我心中恐惧是不是潭里有怪鱼,把师父吃掉了。但是我不识水性,便采了长竹竿,把潭水翻了个底朝天,又采了山间的毒药,泡在潭水里,也没药到一条超过十几斤的大鱼,更不用说能吃人的怪鱼了。”
“我正为找不到师父而发愁,却发现面色蜡黄的方岿从山上走了下来。我看见他便要上去索打,可他却换了一个人一样,噗通跪在了我面前,哭着问我有没有找到他师兄。”
“他哭得极惨,哭声是那般的撕心裂肺,不过半会,眼中便哭出了血。他说自己不是人,一时求胜之心,蒙了大脑。失手将自己师兄打下悬崖,只怕自己这一辈子都逃不掉这个心魔了。”
“我见他这般可怜,心想他与师父同门小二十年,兄弟之情,便是与同胞相比,也相去无多,便软了心,教他帮我找师父。我们二人足足找了两天,也不曾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他更是心力交瘁,累得口吐异血……”
“他对我说,他方岿的脸可以不要,甚至他方岿的性命可以不要,但只求我不要声张,污了方家的名声,他便是方家的罪人,至死也不得如其祖坟。我见他说话赤诚,又想到他与师父乃是同门师兄弟,大家都是一家人,如何下的了手?”
“他当时便给我叩了头,承诺自己日行一善,积三千功德,以还清自己的怨债。还说此生若不是刀斧加项,再也不动刀兵。他自断左手小指,以此立誓,我便信了他,还将他送还到方家之后,才独身一人回了朔州。”
“可是我后来思前想后,却发现疑点极多。且不说师父的尸身去了何处,单是方岿练得功夫便那般稀奇古怪。而师父让他收手的,收的的是什么?练邪功却不违天和,又是什么邪功……”
“这一切的一切,我毫无蛛丝马迹可寻,无半点头绪可把握。就只能这般浑浑噩噩的,等着十年、二十年,等完善的混元功出世!”
他说话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双拳一攥,目光深沉的看着童旭,道:“天见可怜,我终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