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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武林秘闻录-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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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

    我们到达飞云峰的时候,已近中午,一路许多暗卫把守,山腰是最热闹的,屋宇层叠,有的甚至临崖而建,一路蜿蜒至峰顶,雄浑壮丽。

    我许久没有踏足这里,放眼看去,竟有一丝陌生感。白望川身后跟着那只黑猫,阿北不惹它,倒是极安静,踩出了一行小小的饱满花瓣。

    在飞云峰前,有一座卸剑亭,两名暗卫不知从何处走出来,只是用眼神仔细量度我们,并未搜身,然后对白望川道:

    “首领恭候多时,先生请随我来。”

    留下我与阿北面面相觑,那只黑猫趴在雪地里,虽然身形放松,但脑袋转了一圈,目光犀利,环视周遭。

    阿北大概累了,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卸剑亭内,坐定之后,立即有人奉茶而来。刚出了半天太阳,不过晌午,日头便开始暗下去,不多时,雪纷纷扬扬散落人间,黑猫很快从花猫变成了白猫,依旧守在原地不动。

    “进来罢,这场大雪似乎要下很久。”

    寒风吹彻,直往我身上招呼,阿北在手掌心呼出一串白气,又用手搓了搓脸,发出一声长久的喟叹:

    “今年极寒,听说从前,幻海山并不是这样的。”

    “……”

    “但是缥缈峰,常年积雪,有一年冬天,十三差点死掉。”

    我的心登时揪紧了,阿北却不疾不徐道:

    “十三这称呼,我叫习惯了,忘了你大概听不明白,其实就是白先生。”

    “怎么回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不那么摇摇欲坠。

    “十三住在缥缈峰上最背阳的角落里,那年冬天,他的寒症犯了,人经常昏迷不醒,甚至有几回脉搏心跳都消失了。醒着的时候,也并不好过,止不住咳血,时时刻刻冷得发颤。我要他搬去跟我们同住,他说人各有命,他的命是向天借来的,早晚要还。”

    “……”

    “我问他,为何会有这样严重的寒症。他说,他生过一场极大的事故,因为听凭感觉,错信于人,酿出祸患,事故之后又被扔到雪地里反省三天三夜,那时候,命就已经不是他的了。亏得有人将他救起,但寒症早已深入骨髓经脉。刽子手后来死了,仇报了大半,但始作俑者,他穷尽毕生力气,也不过蚍蜉撼树。”

    “……”

    “那一年,雪特别大,踩下去就是半人深,我们兄弟一齐去林子里砍了上好的松木,给他做了……做了……”阿北声音有些失控,到底没说下去。

    “十三早早地换上了干净整洁一次未穿的新衣,屋子里生了火,他惨白了一张脸,火光映在他脸上,我才觉得他稍微有一些活着的生气。他在跟我交代后事,极其简单,托我将他葬在江南一座小岛边,不用墓碑,只要一抔黄土。他怕我记不住,手颤颤巍巍抓着笔,抖抖索索画下了那座岛的位置。”

    我是一个恶人,所以上天时时刻刻都要惩罚我。

    “哎,你怎么了?少年人总是这样感情丰富,听别人的故事,三两句就能往下掉眼泪。”

    “是啊,这尘世间,别人的故事最动人。”我的眼前一片模糊,迅速调整好情绪,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好奇,问他缘何要葬到山高水远的地方,他本就是望川宫的人。他说从前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短暂的快活时光,那个地方他很喜欢,向阳而生,草长莺飞,碧水环抱,今后他坟前会有柳树遮挡,青草丛生,蝴蝶作伴。他不喜欢望川宫,生前就有寒症,死后还要冻得骨头发冷,实在是自虐。

    我不记得当时的心情,总之答应了。当天夜里,宫主回来,身负重伤,封锁所有上下山的路径。

    火光满天,十三望着窗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无声问我,他是不是没法离开望川宫了。我告诉他,宫主一人独战七十二位武林高手,后又与秦山交手,这次伤得很重,封锁期应当会很久。他听了之后,并无反应,我又继续道,宫主上回只手刃了白家大公子,这次下山,已然成魔,将当初与白望川之死有关的人全都杀个片甲不留,骨灰却依旧没有下落。

    他慢慢闭上了眼,我上前为他盖好被子,却看到他眼角滑下一行泪来。

    我当时年纪小,更不知原委,继续讲给他听:后来那七十二人与宫主约战,亦不讲什么江湖规矩了,只道他是个魔头,灭了才是正经,刚开始还一个个车轮战对峙,后来干脆群起而攻之,但根本不是宫主的对手,直到秦山出面……

    不知是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还是封锁望川宫逃离无望的原因,总之,十三的寒症在一天天好转,他自己的求生意识也比从前强了许多,会让我帮他采药、熬汤,将一整个云踪阁的医书都研究透彻,撑过那个冬天,我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

    “始作俑者,千刀万剐都不够。”我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到我发红的眼和狼狈的脸。

    “唉,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一个人话多的时候,可能开始衰老,也有可能离死不远了。”

    “不会,凌九重已经死了,找不了你的麻烦。而白先生那样坦荡的一个人,更不会在意。”

第157章 番外二九重云霄(十二)() 
我和阿北在卸剑亭一坐就是两个时辰,直到白望川派人来叫我,暗卫用例行公事的口吻道:

    “请您随我们过去。”

    一路曲径通幽,不得不说阿东十分用心,布置摆设都参照黎素在缥缈峰上的住处来,山中更种满了他最爱的桃树,只是天寒地冻,尚未开花,仅有一树枝桠,被积雪压弯了腰。

    绕过曲曲折折的长廊,经朱色高门进入院落,走到第二进的时候,我停下脚步,一只白猫像离弦的箭,嗖地一声蹿出来,跑到我身后。我回头去看的时候,它将要消融在风雪中,隐约从雪里长途跋涉走来另一只猫,四肢深陷,只有肚子挨着雪,艰难行进。我定睛一瞧,是早上我救下的那只漂亮黑猫,果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两只毛团在雪中滚作一处,抖擞脑袋,又相互没羞没臊地舔舐毛发。我别过脸去,迈开腿继续往前,如果没有猜错,黎素应当住在这间别院的第三进,庭院中央有一方下沉式的天然温泉,后方又被花草环绕,珍禽栖落,是疗伤止病的理想境地。

    方才与阿北在雪中静坐,他对我透露许多无关痛痒的小道消息。譬如,黎素不久前刚逃离幻海山,重重守卫,不知他为何竟能瞒天过海,一路渡到对岸的集镇上,阿东花了三天三夜才找到他,据说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将黎素带回幻海山后,十天不曾出过黎素的房间。

    我只当故事听了,这二人亦是冤家路窄,黎素的性格我太了解,只怕不会轻易原谅阿东。

    我一边思量,一边踩着雪,放轻脚步,进了白墙黑瓦的第三进院落,从侧门绕道黎素房间外,阿东不在,从阿北的描述来看,他对黎素看得很紧,此番应当是刻意回避。

    仔细去听,屋里有人说着话。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阿东只能把控全局,许多细节,他却照顾不到,阿西又揣摩不了他的心思,最后南辕北辙。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并非他所想。”白望川向黎素坦诚了他所知道的所有。

    “裴云奕为了救我,在他们手上送了命;望川宫一败涂地,宫主身死,我与他都有罪。”黎素的声音听上去无波无澜,没有情绪。

    “江湖事,又怎能凭一己之力强行扭转。”

    沉默半晌,黎素问他:

    “罢了,既然如此,我只问你,宫主因你而死,欠你的算是还清了,你肯原谅他么?”

    黎素竟然拿我做挡箭牌,不知为何,我听到这话,兀自紧张起来,立刻看向白望川,不想漏掉他即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却又怕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以为,当初我为何那么容易就被他骗走了《昆仑易》?”

    “……”

    “因为他是一个有趣的人。这世上有趣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一个有趣的恶人。我对他并非一无所知,但他比许多刻板的白道中人生动太多,大笑起来有皎洁的牙齿,生气起来会捉弄人。如果你活了二十年,有这样一个人闯进来,搅乱你一成不变的生活,你也会阵脚大乱。”

    白望川喜欢随性自在的生活,实际上,早在十多年前,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已经被周身那些繁文缛节谨小慎微拖累得够呛。他那般纯粹的一个人,宁遇邪佞斗个痛快,也不要被伪善缠身寸步难行。

    这人间海阔天空,哪里都关不住他,如果你要得到他,必得先失去他。

    又听了片刻墙角,我挑了个白望川不再夸我的档口,挺身而出,免得彼此尴尬。若从此再听不到他这些发自内心的大实话,我岂非得不偿失。

    刚在门前站定,黎素低声喝道:

    “谁?”

    一个青花瓷杯盏扔过来,不偏不倚,力道堪堪将雕花木门洞开,我被溅了一脸茶水,呆愣在原地,白望川的表情,像是被火舔伤了手,急着摆脱,恨不得从未认识我,却依然淡淡道:

    “误会,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是黎素,幻海山的主人。”

    “黎素只不过借住,幻海山真正的主人,是望川宫主。”

    黎素绝对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一根筋,我扶着墙站好,佯装惊魂未定的模样,朝黎素勉强笑了笑。

    白望川这次连看都不看我,只转头对黎素道:

    “我在徽州游历之时,救过这位小兄弟一命,因缘际会,又在此地碰着他。他羡我熟读医书,治病救人,便要一路跟着我,不愿离去。”

    黎素倚靠在床边,手里抱着个暖炉,咳了两声,摇头道:

    “由此可见,人不能乱救。”这人还是同从前一般舌似毒蝎,句句伤人。

    我左手食指与拇指并起,不由自主摩挲右手中指,那里原本有一截玉扳指,见之如见我本人,有号令望川宫之效力。从前我动了杀机,便下意识转动扳指,那是一个无人能逃的死亡讯号。

    如今我易容成了别人,又远离望川宫,扳指自然早就不戴了,只是此时手指上空无一物,却做同样的动作,怪异无比,黎素盯了我半晌不说话。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他笑了笑,径自走到矮几前,淡定坐下,拿起盘子里的一只梨,仔仔细细用刀将它削干净了,一连串散着果香的外皮落下。

    细如发丝,首尾不断,一直拖曳到地上去,我很久没有亲自削水果了,自从执掌望川宫,这些小事都不需要我去做,人生自然少了很多乐趣。

    “先生一定口渴了,吃个梨润润嗓子。”我将雪白的梨送到白望川手中,黎素一言不发,挣扎着下了床,“扑通”一声,忽然跪在我面前:

    “宫主,宫主原来……”

    “我并没有死。”我与黎素虽有主仆之分,但同属望川宫弟子,最早接触的,不是深奥武学,而是入定勘破之道。

    最初便是从一只梨开始,全神贯注,接下来,是游动的鱼,纷飞的雪,流动的水,每一样,都助望川宫弟子练就凝神屏息专心不二之道。黎素于此格外精通,加之天资聪颖,举一反三,静心对外物研究透彻,所以他在机关秘术上的成就反而超越了武学修为。

    他年幼时,我听了父亲的嘱托,教他凝神静气之法,又常与他切磋,所以方才他几乎瞬间便认出了我。

    “起来说话。”

    白望川不喜看我悠悠然打官腔,随手将梨砸在我身上,转头便去扶黎素,他肚子大了,行动不便,却不肯起来,低头默然不语。

    “黎素罪行深重,无颜再见宫主。”

    既然如此,我只好蹲下来,与他的视线平齐,低声道:

    “如果我怪你,当初就不会给你幻海山的机关图,让你避难于此,如今更不会站在你面前,同你说话。”

    可叹我一片苦心,常常将黎素支来唤去,派他下山执行任务,只不过是山下比山上安全自由,来去自如,他居然不懂,唉!

    “……”

    “好了,幻海山就交给你们,我与阿川大半辈子困在同一座山上,如今算是重获新生,必要走遍九州大地,累了就驻足休憩,休息够了便继续上路。”

    黎素终于抬眼,双目中已经蓄满了泪,我看他大腹便便,料想临盆的日子不远了,白望川火急火燎赶到此地,大概也是因为此事。

    “你是要等到他生完孩子,才肯跟我走么?”

    白望川狠狠瞪了我一眼,黎素刷地一下,由脸至脖子,全都绯红一片,不肯再吐露只言片语。

    “出去。”白望川将我推至门外,我一脸委屈,拽住他的袖子:

    “话还没说完,用完了我便要扔吗?”

    “砰”地一声,白望川出手极快,门即刻关上,我被隔绝在屋外,隐约听见白望川道:

    “那人形果实我在书中看到过,你还记得自己哪天吃的吗?”

    黎素不说话,白望川又道:

    “哪个月,什么季节,总该记得了?”

    “没齿难忘。”

    “很好,从今往后,每年你食人形果的那几日前后,记得要清心寡欲。”

    黎素双目瞪圆了,话锋变化太快,个中含义,他花了很久才消化,随后缓缓开口:

    “白先生是说,是说……孩子……”

    白望川略一点头,微笑开口:

    “当然,如果你们还有别的想法,就当我没说过。”

    黎素竟也有羞赧无言的时候,白望川打开雕花木门,脚刚踏出门槛,见我仍在门外,手中折扇猛然一收,我正欲开口,他回身轻轻关上门,忽然道:

    “你都听到了?”

    我替他整了整衣裳前襟,慢条斯理,心中却焦急酝酿说辞。堂堂邪教头子,耳贴木门听墙角被捉个正着,除了佯装镇定,还能如何?我的嘴动了动,声音却是别人的:

    “听到了。”

    我回头去看,竟是阿东!他站在我身后不足三尺的地方,我功力尽失,所以这半天工夫却没有发现他!

    我悻悻收回了手,白望川只当我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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