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唐锦绣-第1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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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万彻正吹嘘自己往日于燕王罗艺麾下,打破窦建德的丰功伟绩,房玄龄面含微笑,抚须不语,似乎听得津津有味。只是瞥见房俊匆匆忙忙而来,顿时眉梢一挑,那意思:这个夯货大清早来寻你,怎么回事?
房俊以手抚额,轻轻摆手:我哪儿知道?
上前两步,施礼道:“原来是大将军莅临寒舍,遗爱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薛万彻回头看了他一眼,浑不在意的摆摆手,道:“这有什么可恕罪的?二郎你且忙,吾与房相相谈甚欢,稍后再去寻你。”
房玄龄笑呵呵道:“武安郡公想必是寻二郎有事?那你们且聊着,老夫整日里闲暇无事,有机会再与武安郡公闲坐饮酒,促膝畅谈。”
即便他城府深沉,但是被薛万彻这个浑人缠着吹嘘那些个陈年旧事,亦觉得脸皮发僵,浑身不自在,此时见到儿子前来,岂能不赶紧脱身?
薛万彻连忙起身,道:“今日却是寻二郎有事,改日转成来拜访房相。”
房玄龄微笑颔首,施施然离去。
他一走,薛万彻好似瘫了骨头一般,跌坐回椅子上,松了口气的模样,道:“令尊是吾极少数佩服的几个人之一,若非他这些年狠狠的压制着长孙无忌那个阴人,还不知道那厮得翻腾出多少浪花儿……这不,就算令尊致仕了,可只要有一口气儿,朝廷下上就没人敢轻忽视之,那长孙无忌纵然有通天的能耐,也得憋着!错非令尊死在他前头,否则,他阴这个阴那个阴了一辈子,也只能活在你爹的阴影底下!”
房俊瞪着他,一脸不爽。
这是恭维的话儿,而且确实有几分见地,事实上房玄龄活着的时候,朝政稳定群臣蛰伏,看似一个老好人,实则哪个不忌惮这位皇帝的肱骨三分?待到房玄龄死后,牛鬼蛇神全都跑了出来,今儿易储,明儿谋逆,直到把李二陛下折腾死,贞观一朝的名臣已然折损大半。
否则何来武周篡位?
没有武周篡位,便不会有李唐宗室、贞观名臣被屠戮殆尽,不会有大唐对外政策由攻转守的改变,不会有边镇节度使的崛起,不会有“安史之乱”,不会有大唐之由盛转衰,最终帝国崩颓、神州板荡……
某种程度上,正是由于长孙无忌的擅权,打破了贞观时期世家门阀、寒门士子之间达成的平衡,导致武媚集团的强势崛起,最终攫取了大唐国祚。武则天固然是一个强势的人物,政治举措亦多有闪光之处,甚至缔造了“开元盛世”的根基,却也给军权旁落、干弱枝强的政治形势埋下了祸根。
若是房玄龄能够多熬几年,长孙无忌先死,或许大唐的历史就将改写。
然而,薛万彻这“你爹但凡由一口气儿就如何如何”的口吻,听上去怎地就那么不舒服呢?
“行了行了,我爹不在,说那些阿谀之词给谁听?”
房俊不耐烦的将其打断,他很烦这人,可总也不能开口撵人吧?
“用过早膳没有?”
薛万彻抹了一把脸,笑道:“这不爬起来就前来府上了嘛,昨夜有些过量,胡话说了不少,但那一句跟二郎你混,却是实打实的。”
房俊叹气道:“行了,先用早膳吧。”
言罢,请薛万彻来到偏厅,吩咐侍女端来早膳。
房俊一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早餐大多是以清淡为主,今日事先亦不知薛万彻前来拜访,故而并未提前做准备,俱是以往寻常的餐点,厨子换着花样的做出来,可口易消化。
娇俏的侍女将餐点端上来,一碟青翠的醋芹,来自西域经由农庄培植成功的莴苣,两盘煎蛋,另有其余几样小菜,主食则是一篓雪白的馒头(这年代叫做蒸饼),顺滑的豆腐脑。
薛万彻也不客气,伸手拿起一个馒头塞嘴里,夹了一筷子脆生生的醋芹,赞道:“味道不错。”
吃香甚是粗豪,哪里有半分世家子弟、皇亲国戚的模样?
还真没拿自己当外人……
一碗豆腐脑稀里呼噜进了肚子,薛万彻摸一把嘴巴,将瓷碗放在桌面上,冲侍女道:“再添一碗!”
那侍女连忙再去盛,却又被薛万彻制止,问道:“可有糖霜?”
侍女一愣,道:“自然是有的。”
薛万彻道:“拿一些来,素闻豆腐脑加糖,乃是闽粤之地新近兴起的吃法,味道不错,今日试一试。”
“喏!”
侍女赶紧起身,欲回厨房去拿糖霜。
房俊大吃一惊,喝道:“且慢!”
喝止了侍女,蹙着眉瞪着薛万彻,道:“好好的豆腐脑,加一点卤酱便是无上之美味,为何要加糖?”
甜党都是异端啊!
只是这异端发展也太快了吧,前两天还制止了姜谷虎那小子吃甜豆腐脑,本以为只是一两个人偶然为之,却不成想居然已经流行开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薛万彻愕然:“甜的咸的,有什么关系?”
房俊断然道:“某看不见也就罢了,只要见到吃甜豆腐脑,乱棍打出去!”
薛万彻完全不可理解,气道:“你这个棒槌!管天管地,还管人豆腐脑吃甜的还是咸的?”
“吾家就只有咸的,吃不吃?爱吃吃,不爱吃亲走不送!”
“吾……娘咧!”
薛万彻气不过,却也无奈,只得添了一碗豆腐脑,浇上咸的卤酱。
房俊顿时神清气爽……
*****
用完早膳,房俊换上一身甲胄,出了府门。
薛万彻紧随其后……
走到大门口,房俊无奈,道:“某要前去右屯卫视察,大将军军务在身,难道就没事可做?”
薛万彻大大咧咧道:“说什么浑话呢?吾虽然读书脑子不灵光,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还是懂的,说了跟你混,就是跟你混,你去哪儿吾就去哪儿!”
房俊:“……”
撵还撵不走了?!
得咧,不走就不走吧,拿着个浑人没办法。
房俊只得飞身跃上马背,带着一群亲兵部曲浩浩荡荡出了府门,在长街上纵马疾驰。薛万彻亦混杂其中,不断催升马速,因为担心被皇帝反攻倒算,最近这些年薛万彻夹着尾巴做人,这等长街纵马的快感已然许久未曾领会,此刻快意非常,觉得跟房俊混当真是个顶不错的主意。
这房二位高权重,一个实权的兵部左侍郎也比他这个空头将军管用得多,兼且其靠山硬扎、名声在外,京兆府上下又尽皆是他的旧部,即便是街上迎头碰上,那些衙役巡捕亦是纷纷扭头,对这等明显违背律法的嚣张行径视而不见……
沿着天街向东,在崇仁坊西侧长街一路向北,由皇城东北角的兴安门出城,便是西内苑,纵马疾驰没一会儿,便到了宫城北门玄武门之外的右屯卫驻地。
刚刚到得营门之外,便见到营门处吵吵嚷嚷,诸多军卒围拢一处,争执不休,甚至有人推推搡搡,极为混乱。
房俊顿时脸色便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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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三十八章 跟定了你 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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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三十九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军营之中,最重军纪,寻常只是即便些许争执亦不能容,何况是眼下出操之时,围在此处吵嚷推搡?
当即一夹马腹,战马飙前,抵达营门之外方才站定。薛万彻紧随其后,在房俊身侧勒马,啧啧赞道:“右屯卫果然不同凡响,这大唐军令,形如虚设么?房二郎当真调教得一支强军啊……”
房俊顿时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居然被这个浑人给鄙视了?
大喝道:“营门之外,啸聚殴斗,都不要命了吗?”
混乱的人群瞬间一滞,兵卒看清是房俊亲临,顿时吓了一跳,赶紧散开。
人群之中,一身甲胄的薛仁贵与习君买、程务挺、高侃纷纷走上前,单膝跪地,施行军礼,齐声道:“末将见过大帅!”
房俊黑着脸,手里捏着马鞭,厉声道:“给某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薛仁贵正欲开口,后边人群里忽然有一人口齿不清的说道:“娘咧!你算哪根葱,在爷爷面前装蒜?”
周围空气瞬间一滞……
薛仁贵、习君买、程务挺、高侃几人纷纷起身,转过身怒目相向,就待冲上前去,将这个出言不逊之人拿下!
右屯卫中,胆敢对房俊这等无礼,若是不予以严惩,他们这些自诩房俊鹰犬之辈,何以有面目见人?
只是未等他们迈开脚步,便听到一声马嘶,接着薛万彻已然纵马向前,在马背上大喝道:“小兔崽子,活腻歪了是吧?今日,你薛爷爷就拿你的人头做一个投名状!”
战马如龙,他在马背上抽出腰刀,一手握缰,上身伏在马背上,狠狠的一刀斩下去!
“啊!”
一声尖锐的惊叫刺破云霄,一条身影在薛万彻马前滚了几个滚,堪堪避过雪亮的腰刀,这才大呼道:“大将军饶命……”
薛万彻勒住马缰,端坐马背,居高临下的瞪着那人,哼了一声,道:“吾道是何人敢再军营重地撒泼打诨,却原来是裴公子,怎地,仗着你家先祖的名声,就认为这关中搁不下了?”
那人从地上打个滚爬起来,却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腆着脸陪笑道:“侄儿纵然谁都不服,焉敢在薛叔叔面前拿大?”
薛万彻不理他,回首对着房俊道:“此乃河东裴宣机之子,其祖父乃是闻喜县公、民部尚书裴公。”
房俊一愣。
闻喜县公、民部尚书,那不就是裴矩么……
这位牛人的孙子,几时进了右屯卫?
怪不得以薛仁贵之勇武刚烈,亦不敢轻易将此人拿下,以正军纪,而是与其在此地推搡不休。
实在是裴矩的名声太过响亮,遗泽太过深厚……
裴矩出身河东裴氏。
裴氏其先,自周汉命氏,自古为三晋望族,爰及晋、魏,衣冠炜盛,八裴之称,为冠族欤。历六朝而盛,至于隋、唐,蕴而不竭,与韦、柳、薛,关中之四姓焉。裴行俭亦是出身河东裴氏,虽然其出身中眷房,与出身西眷房的裴矩非是一支,却是同宗同族。
裴矩其人,堪称传奇,历经六朝八帝却仍能左右逢源,古往今来,无人能出其右。
其在隋,谗言媚上深受隋炀帝之信任,举世称其为“奸佞”。
其在唐,却又清廉职守、敢于诤谏。
曾一生最重要的功绩,乃是经略西域,致力于中西商贸和文化交流,使西域四十国臣服朝贡于隋朝,拓疆数千里,史称“交通中西,功比张骞“。?后来更是使用离间计分裂突厥,借内耗削弱其实力,从而减轻对中原的威胁,为日后大唐战胜突厥打下坚实之基础。
然而,司马光称其攻略西域,乃是“西域诸胡往来相继,所经郡县,疲于送迎,糜费以万万计,卒令中国疲弊以至于亡,皆矩之唱导也”,认定此举乃是亡国之道,这种观点在当世堪称主流,但是后世之学者却多认为此是司马光食古不化、不知变通之佐证,争议纷纭……
最重要的是,裴矩与高祖李渊相交莫逆。
高祖李渊生时,曾有“惟愿卿之一门,与国同休”之语,故而裴矩之亲族素来受到李二陛下之优待,纵然偶有错漏之处,亦不忍责罚,屡屡宽恕。
裴宣机更是能够直入大内的几个外臣之一……
房俊眼睛在这个裴氏后人脸上停留一会儿,看向薛仁贵,问道:“发生何事?”
薛仁贵拱手道:“兵曹参军裴子肇,昨夜外出饮酒,彻夜不归,已然触犯军纪,今晨宿醉而归,守门兵卒不准其入内,并且通知军中司马,依律对其惩戒,然此人冥顽不灵,非但不予认罪,反而大吵大嚷,视军纪如无物……末将无能,未能肃正军级,甘愿受罚。”
一旁的习君买亦道:“末将亦愿受罚。”
房俊蹙起眉头,有些为难。
裴矩乃是先帝宠臣,其子嗣一直受到李二陛下优待,依照李二陛下护短的性子,自己若是以军纪处置这个裴子肇,怕是要惹得皇帝不高兴。这倒罢了,维护军纪乃是首要之事,不能因为害怕惹得皇帝不爽而有所宽宥。
关键是此子乃是出身河东裴氏,与裴行俭同宗。
裴行俭之父裴仁基与其长兄裴行俨被王世充所杀,河东裴氏中眷房遭受重创,正是因为裴矩之维护,方才渐渐重新振作,故而,裴行俭兄弟一直对裴矩非常尊重。
若裴子肇犯了寻常军法也就罢了,整肃军纪,即便是裴行俭也说不出什么。但裴子肇擅自出营,彻夜酗酒,而后又依仗家世,藐视军纪,按照军法,不但要重责三十军棍,而且要流配岭南……
眼下裴行俭坐镇华亭镇,掌握着房俊的家底命脉,若是因此而使得裴行俭心生不满,得不偿失。
这年代士人心中,宗族第一。
纵然是裴行俭,亦会对族人百般维护,更何况是其恩人裴矩之后人?而且在世家门阀的子弟看来,若房俊未能对裴子肇放一马,而是斤斤计较不徇私情,那就是不给裴行俭面子,哪怕裴行俭实际上心里恨不得一刀将其亲手砍死……
该死的亲亲相隐!
孔子所言“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这在房俊看来,简直就是对法治的无情践踏!
有法而不依,立法又有何用?
不过当房俊看到薛万彻,心中顿时一动。
看上去薛万彻与这个裴子肇乃是旧识,想想也对,一个出身河东薛氏,一个出身河东裴氏,世家门阀之间联姻、结盟,乃是最常见之事,说不得两人之间就有什么瓜葛牵扯。
而且这个裴子肇对着薛仁贵等人时桀骜不驯,毫不在意军纪之严惩,但是面对薛万彻,却乖巧得很……
心念及此,他看向薛万彻,问道:“大将军戎马半生,开疆拓土冲锋陷阵,乃是吾等之榜样,军伍之事,吾等多有不足。依大将军之见,此子之行径,该当何罪?”
当着如此之多的兵将面前,薛万彻被房俊这番话夸赞得洋洋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