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第4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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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瑞奇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跟那些盲目动手的杀手们比起来,至少你了解你们组织的过去。”
泰尔斯眉心一动: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角度叙述出来的诡影之盾。
钎子欠了欠身,随即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眼神飘忽。
“曾几何时,我们是苦命人的最后希望,是起义者的先锋使者,是反抗军的无回勇士,藉着难以想象的手段与代价,威胁、提醒、警戒那些身当高位却鱼肉百姓的暴君们:在统治者所投下的阴影里,永远有这么一块不安分的存在,时刻化身最坚贞最扎棘手的盾牌,守护着被他们踩在脚下,鄙若蝼蚁的人们。”
瑞奇一动不动,克雷和蒙面男人则用表情作出他们的回应:前者鄙夷,后者怒哼。
但钎子的话再一次被打断了。
“你们怎么能这么无耻,把下作卑鄙的事情描述得如此伟大?”
“最后希望?呸,”玛丽娜咬牙切齿地道:“渣滓们,你知道血色之年里,多少成千上万无辜的人,都因为你们而家破人亡么!”
钎子有些诧异地回望了玛丽娜一眼。
他表情复杂地道:“我不能说你是错的,姑娘。”
钎子低下头,叹息道:
“事实是,千年过去,在绝望中誓死反抗的诡影之盾,已经在日复一日的随波逐流与无奈妥协里……堕落成了如今的这副污糟样子。”
他握紧拳头,似有不忿地从齿间咬出字来:
“唯利是图,蝇营狗苟,浑浑噩噩,令人作呕。”
酒馆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哇哦,一个高尚的,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诡影刺客,”克雷摇头讽刺道:“真少见。”
钎子依旧捏着拳头,仿佛没有看见其他人的目光,也没有听见克雷的讽刺和玛丽娜的哼声。
“尤其在腾到来之后,我们这种情况更是变本加厉,雪上加霜。”
他的面色发紧,呼吸加速:
“就从十八年前,他蛊惑我们,联络各方,发起对璨星王室的行动,从那场震惊世人的大刺杀开始。”
泰尔斯的心跳越来越快:今晚的我家酒馆给了他太多情报。
钎子猛地抬头,咬牙切齿:“身为影主,他从来不曾泄露给我们那笔生意的雇主名单,却又极力蛊惑我们忽视背后的风险。”
“腾说得很动听:诡影之盾已经受够了在穷街陋巷里出没,收下几个乡野村夫的臭铜子,找到有钱或没钱的男爵官吏,去为村里被偷杀的牲畜们讨回公道这种鸡厘狗剩的事情了,他还说,我们身当大任,且将直指根本。”
钎子环顾四周,眼里冒着愤怒的火焰,仿佛要找到认同。
“他告诉我们:藉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生意,星辰王国将从此坍塌。这代表着一个新纪元的开启,一个以混乱和迷茫为根的大时代,马鞭会抽响,鲜血会洒落,田地会燃烧,恐惧会发芽,一个让我们大放异彩,一改倾颓,扶摇直上的乱世,一如我们千年前的崛起在睡梦中惊醒的世界将再一次记住我们,然后再一次需要我们。”
钎子的话语绘声绘色,泰尔斯甚至能想象腾当时的口吻。
但是……
雇主名单。
泰尔斯注意到了这个词。
血色之年里,究竟是哪些人,想要看到璨星王室毁灭?
钎子吐出一口气,表情和语气同时黯淡下来。
“不得不说,他口才很好,手段高超,还挟着新上位的威势……一部分人被蛊惑了,还有一部分人,为性命所计,不得不服从他。”
克雷表现出他的轻蔑:“我猜你要说,你是那些‘不得不’里的一份子?”
钎子摇了摇头。
“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件事情的后果。”
“看看吧,腾和他的疯狂计划,究竟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钎子平摊双手,面色倾颓:
“混乱?当然,血色之年的战乱简直是一团糟,遭殃的不只是平民,还包括我们这样的杀手刺客,乃至你们这样的雇佣兵如果每个人都有可能死在战争的兵锋下,那还要杀手做什么?烽火连绵的日子里,如果我们甚至都没法找到一块平整安静的土地休憩修整,那还谈何收买与暗杀?”
“而那场大乱也没有持续多久至少持续不到我们的黄金时代到来就结束了。”
钎子表情挣扎,仿佛经历着地狱:
“整整十八年,腾为我们四面树敌:诡影非但在星辰境内藏头露尾,无处容身,即使在星辰之外的世界里,也要面对秘科或者他们盟友的穷追不舍、赶尽杀绝,你无法想象我们在过去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一切都糟透了。”
钎子眼神冷酷:“那是一笔没有赢家的生意。”
泰尔斯心中一凛。
“大劫过后的星辰王国没有一败涂地,没有为我们开启刺客与诡影的黄金时代,相反,他们在废墟中爬起,新王的冷酷手段更甚以往,王座的大权独揽前所未有。我们曾经全心希冀与赖以为生的机会:无休无止的贵族恩怨和诸侯混战,竟然在新王的铁腕下慢慢消失,无处可寻,由星辰王国没落而许诺的混乱未来,非但没有到来,反而渐行渐远说来可笑,但有时候我们这些手下人甚至在猜忌:难道发起那场刺杀的腾,才是星辰王国的间谍?”
最后的叙述,钎子几乎是用一种连哭带笑的辛酸口吻说出来的。
让人不禁蹙眉。
瑞奇和其他人交换了眼神。
“您刚刚问,我对腾很‘不满’?”
钎子猛地摇头,眼里闪现忌恨:“不,您选的这个词汇太过简单,不足以形容我们对腾的感受之万一。”
“二十年的时间里,腾为诡影之盾带来的。”
“是灾难。”
酒馆里再次安静下来。
唯有泰尔斯,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
腾。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六年前,腾在龙霄城冒险现身,遇到了埋伏,奄奄一息?”
瑞奇的声音响起,把泰尔斯拉回现实。
钎子礼貌地点点头:
“是?”
瑞奇摸着下巴,眼神清亮地轻笑道:
“姑且不论你的话是否可信。”
“小心如腾那样的人,又是如何在你经营以久的龙霄城里,被人发现自己行踪的呢?”
钎子面色一僵。
“所以,要么是你在信口胡诌,钎子,要么……”
瑞奇的笑容冷了下来。
“现在,跟我们打交道的这个人,是一个不甘人下,愤而弑主的……”
瑞奇的眼里呈现出死寂的冷色:
“背叛者。”
酒馆里回复了窒息般吓人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望着钎子。
该死。
钎子搓了搓手心里的汗水。
这个所谓的克拉苏……
瑞奇纹丝不动,等待着钎子的回应。
整整几秒钟过去了。
后者深吸了一口气。
“事实上,”终于,这一刻,钎子不再聚集笑容,而是满面冰寒,眼里露出狠色:
“如果你从未忠诚于某人某物……”
“又何谈背叛?”
此言一出,无论是克雷还是蒙面人,他们看着钎子的眼神更凌厉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瑞奇却笑了。
“你一定很害怕他,对么。”
灾祸之剑的首领平淡地道:“害怕腾。”
钎子的身影颤动了一下。
“无论是你下意识地模仿他的言谈举止,还是你刻意表现的愤恨与不满,都没法掩盖你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畏惧。”
瑞奇仿佛抓住了对方的软肋:
“他于你而言,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一道没有边际的阴影,是么?”
“你之所以这么想掌握他的秘密,是因为你迫不及待地,想要超越他,超越腾。”
钎子轻轻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嘴唇抖动着,却没有出声,似乎在挣扎。
好像他之前的所有雄辩滔滔,全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应有的颜色。
最终,瑞奇看着他的样子,啧声摇头。
“来吧,”瑞奇没有追问,而是倚着靠背打了个响指:
“是时候,谈谈我们的合作了。”
钎子倏然一怔,似乎没有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地,就回到了他想要的正题。
“那么……”
只见瑞奇握紧双手,目露寒光:
“为了可能的合作,你不妨告诉我一些,那个王子的事情?”
旁听着泰尔斯身躯一僵,尽力表现得自然一些。
“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
几秒后,钎子做了个深呼吸,露出了笑容。
片刻后,一个衣着素朴的男人被带领着走进了酒馆。
新来的客人一身轻装,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奔波跋涉后的疲惫,但即使面对满屋子面色不善的剑手们,却仍然维持着自己的仪态乃至傲然,不卑不亢地一路走来,且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屋子里说话算数的人。
钎子满面笑容:“容我介绍,这是拉塞尔·维达男爵。”
随着他的话,新客人轻轻一躬。
泰尔斯微微一动,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见过这个男人。
但是……
瑞奇微微蹙眉:“男爵?”
克雷脸现怀疑,轻声道:“维达,我记得这个北地人的贵族姓氏,好像是某个有封地的小封臣,小得不能再小。”
新客人抬起身子,露出一张沧桑却严肃的脸庞。
“撤掉尊称吧,”拉塞尔点头道:“我的封地早已被收回,爵位也被剥夺了。”
他板着脸色:“现在,我只是拉塞尔·维达。”
“您过谦了,”另一边,钎子却扬了扬手,兴高采烈地补充道:“目前,您是我们最可靠的情报来源和合作对象,包括我们的后路……”
瑞奇的脸上现出怀疑:合作?
但新来的拉塞尔却没有任何要寒暄的意思,直接打断了钎子。
“我已经受够了巧舌如簧的外交辞令,”拉塞尔摇摇头,直直地开口:
“所以我就直击主题了。”
“几天前,我们收到了一则消息,”他脸色肃穆,声线低沉,让其他人不自觉地倾听:“有个线人在荒漠里秘密发现了泰尔斯·璨星的踪迹。”
泰尔斯心中咯噔一声!
就连快绳也不再动弹了。
“线人已经缀上了目标,但是因为人手不足,又在敌人的地盘里,所以他不得不向我们求援,安排他们事后的撤离。”
拉塞尔皱眉道:“撤离的最后期限是昨晚,按照计划,我们的线人要带着他的王子俘虏来找我们。”
瑞奇听着对方的叙述,脸上的狐疑一直未曾消失。
泰尔斯则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但凌晨了,线人一直没有回应。”
拉塞尔吐出一口气,厉色道:“为此,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失败了。”
“这就是我今天来此,打破惯例,紧急向你们双方求援的原因。”
拉塞尔看看堆着笑容的钎子,又看了看表情不看的瑞奇。
新客人咬牙道:“泰尔斯·璨星很有可能逃脱了我们的掌控,得到了营地的官方保护,而我们必须赶在大军回援之前,雷霆一击,夺回目标,时间紧急,越快越好。”
瑞奇和他的同伴们彼此交换了眼神。
“有任何线索吗?”
拉塞尔点点头。
“我们的线人,他是个雇佣兵,”拉塞尔环顾着周围,面色严肃:“在荒漠里用的名字是……”
“大迪恩。”
第398章 背叛者的同盟()
整间酒馆再次安静下来。
“迪恩?”
“大迪恩?光头迪恩?”
瑞奇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恍然道:“‘丹特的大剑’里,那个头脑灵活,身手高超,前途无量的迪恩?”
拉塞尔沉默不语,钎子则点头默认。
“你们的线人……埋得真是够深的啊。”瑞奇啧声摇头。
“嗯,丹特的大剑?”老板坦帕皱起眉头,挠了挠下巴。
瑞奇挑起眉毛。
等等。
那就是说……
那个瞬间,包括被挟持的酒馆老板坦帕在内,许多雇佣兵们的目光都跟随着瑞奇,齐刷刷地转向另一边,汇聚在瞪大眼睛的泰尔斯,和满面呆滞的快绳身上。
搞什么?
重新成为焦点的泰尔斯愣愣地想道。
“嘿,”玛丽娜带着狐疑的眼神转向桑尼,低声道:“我记得,这两个人,是不是就在丹特的大剑……”
雇佣兵们开始窃窃私语。
瑞奇则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两人,似有所悟。
面对众人的审视,泰尔斯只能扯出微妙而尴尬的笑容。
“你真是出了个好主意啊,”承受着众人的目光,泰尔斯维持着表情,嘴唇不动地对快绳咬出不满的低音:“来找‘专业人士’处理尸体?”
他死命控制自己的目光,避免下意识地看向脚边的……那个人形麻袋。
“现在怎么办?”
泰尔斯的身旁,前埃克斯特王子也正抽搐着脸庞,摆出一副哭笑不得的尴尬神色。
“冷静,冷静,”快绳擦了擦汗,对周围几位凶神恶煞的雇佣兵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总会有办法的。”
鲜血鸣笛之外的客人们注意到了这些小小的变化,但他们显然没有余力去顾及这些雇佣兵内部的小事。
只听拉塞尔咳嗽了一声:
“总之那就是我们的目标,虽然最初的线索丢失了,但我们依旧有可靠的情报内线……”
但就在此时,瑞奇却把注意力从泰尔斯两人身上收回,举起了手。
“等一等,这位拉塞尔·维达先生。”
灾祸之剑的首领淡淡道。
随着他的话音,酒馆里的灯火微微晃动,带起人影沉浮。
瑞奇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我们还没答应跟你合作呢。”
拉塞尔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