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7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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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出生之后,无论所出者是谁,皇后也好,其他妃嫔也罢,略略看过一眼之后,就要立刻将孩子交给奶妈,生母几乎连抱一抱孩子的权力都没有。
正常情况下,每一个皇子,都配备有一个庞大的“抚育团”,其中,负责起居的保姆八人,负责喂奶的乳母八人,除此之外,还有负责做衣服的“针线上人”若干,负责洗衣服的“浆洗上人”若干,负责夜间的“灯火上人”若干,负责饮食的“锅灶上人”若干,一共四十人。
当然,有一些低等嫔妃诞育的皇子,圣眷不隆,“抚育团”的规格,没有这么高,不过,“结构”上头,是大同小异的。
皇子断奶之后,“抚育团”中,乳母就可以离开了,代之以教育言行礼节的谙达。
皇子出生、成长的过程中,由始至终,是不和生母住在一起的。皇子的住所,是本书提到过的“南三所”,即所谓“青宫”,俗谓之“阿哥所”的,目下,正做着驻扎紫禁城的轩军的军营。
皇子和生母相见,亦有极严格的规矩。
和臣下和民间不同,皇子对生母,没有“晨昏定省”一说。皇子和生母相见的次数,是以年为单位来计算的——只有重要年节以及生母的寿诞,皇子才能够入后宫,同生母相见。而且,每次见面,除了时间有限,旁边还有兼任窥伺的太监、宫女“侍候”,由始至终,不过行礼如仪,梯己话什么的,是一句也没有机会说的。
有好事者统计过,皇子自出生自成婚,同生母见面,一共不过百来次。
如果是皇女,同生母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不少公主从出生到嫁人,拢共只和生母见过三、四十面,平均下来,一年不过区区两、三次。
荣安公主和丽贵太妃那种情形,是很少见的。
只有一种情形,皇子可以和生母住在一起,那就是新君登基,“皇子”升级成了“皇弟”。
既为“皇弟”,就不能再住在紫禁城了。同时,“皇弟”也有了自己的爵位和府邸,可以“分府”了。这种情形下,有时候,“皇弟”的生母,就可以“奉旨”随儿子搬出宫去“别”居”了。
几乎每一个封建王朝,都号称自己“以孝治天下”,这个口号,清朝喊得尤其响亮。然而,在皇子的抚育上,清朝的定规,却又是最不近人情、甚至最不合人伦的,何故?
这其中的用意,其实非常深刻。
清朝的继承制度,和之前的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不一样的,雍正以降,不立太子,“金匮建储”,即择贤而立。理论上,任何一个皇子都有继承大统的可能,皇子如果交给生母抚养,母子感情亲密,就难免日后太后干政、外戚掌权的隐患。
一句话,皇子的生母,于皇家而言,仅仅是一架生育机器,皇子是皇家的,不是你这个“本生母”的。
*(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 重逢()
不论是本时空还是原时空,慈禧、同治皇帝母子之间,感情疏落,龃龉不断,终于酿成大戾,同这种奇葩的皇子抚育制度,多少是有些关系的。
身为人母已多年,但直到现在,慈禧才算真正品尝到了其中的幸福和快乐。
白天,小官和慈禧待在一起,到了晚上安置的时候,因为圣母皇太后罹患轻微的神经衰弱,小官被抱到隔壁,和乳母一起过夜。
在哺乳一事上,在楠本稻看来,给孩子一气找八个乳母,纯属胡闹,健康的、乳汁充足的乳母,一位就足够了。
非但如此,她还主张,圣母皇太后应该亲自哺乳,说什么“母乳喂养”,对孩子的养育,最为有益,对母子亲情的建立、巩固、维护,亦无第二样物事可以取代。
慈禧从其言。
当她解开衣裳,将自己的身体和小官的嘴巴凑到一起,小官吃到了她的第一口乳汁之时,平生以来第一次哺乳的慈禧,浑身颤抖,如受电击,那种奇妙的感觉,无以言述,不知不觉中,眼眶就湿润了。
当时的感觉,天地广阔无垠,下半辈子还有漫长的岁月,但是,此生似已别无所求。
遗憾的是,如此美好的时光,不过只持续了短短数天。
原因非常简单:小官已经出生了,然而,小官的生父,虽然在函电之中,欢欣雀跃,但依然没有任何过来“探视”的意思。
慈禧的心,直沉了下去,最后一丝的幻想,也破灭了。
于是,她对关卓凡说,有些话,信件、电报,都说不清楚,这样吧,叫李莲英回一趟北京,当着你的面儿,把该说的话,说一遍。
关卓凡回复,圣母皇太后为文宗显皇帝“静修祈福”,一年之期未足,目下,如果被人发现,随侍的长春宫总管太监李某,竟忽而出现在京城,必将引起朝野乃至民间绝大的猜疑和议论,这,不大合适吧?
慈禧说,李某可以易容改装嘛,避人耳目什么的,小事儿一桩,难道能够难得住神通广大的轩亲王?最后,圣母皇太后不客气的加了一句:你听清楚了,这是懿旨,是派给你的差使,你就想法子交差吧。
于是,李莲英就变成了这样一副样子:不戴“大帽子”,不穿朝服,不着朝靴,头上瓜皮小帽,身上灰布袍子,脚上黑布鞋,打扮成了一个极普通的店铺“伙计”的模样。
唇上还粘了两撇假胡子。
然后,由轩军的人带着,秘密的登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这之后的事情,前文已有交代,就不再赘述了。
*
*
慈禧也不晓得,自己在露台上站了多久?直至天边曙色微熹,她才长长的透了口气,转身回屋。
一抬足,轻轻的“哎哟”了一声,这才发觉,两条腿都已酸麻不堪了。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隐隐约约,“哇”的一声——小官醒了。
慈禧莫名的打了个激灵。
她回过头来,望向天边的那丝晨曦,已是目光炯炯。
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这十个月来发生了什么,不管今天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要抖擞精神,迎接挑战!
我是圣母皇太后,是慈禧皇太后!
我是叶赫那拉。杏贞。
还有,无论如何,我的手上,握着一张最有力的筹码。
挑战如期而至。
传午膳的时候,玉儿原本颇有些担心,圣母皇太后会因为没有心思而没有胃口,可是,出乎她的意料,慈禧不但饭量正常,而且进的慢条斯理、从容不迫,看上去,实在不大像过不多久,就要和“北京来人”重逢的样子。
玉儿心中欣慰,不过,她自然是不晓得,此时此刻,圣母皇太后心中波澜起伏,入口的珍馐,其实全然不辨滋味,不晓得花了多大的气力,才叫旁人看上去一切如常?
如果李莲英在场,已经知晓内情的他,一定反倒会更加担心:反常的宁静和沉闷,是否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无声的蓄力?
残膳撤下,刚刚上了茶,胡氏便进来了,满脸堆笑,却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启禀圣母皇太后,”胡氏请过了安,微微的喘着气儿,“大喜!轩亲王到了!”
一旁侍立的玉儿,不由轻轻的“哎哟”了一声,欣然色喜。
慈禧心中猛地一跳,然而,她却轻轻的抿了口茶,然后合上了碗盖,这才慢条斯理的问道:“哦?到了哪儿啦?”
胡氏微微一愣,说道:“回太后,刚进园子。”
“我知道了,”慈禧淡淡的说道,“你下去吧。”
胡氏有些摸不着头脑,讪讪的退了出去。
胡氏一出门,慈禧立即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玻璃窗前,向外看去。
触目所及,不由自主,浑身一颤。
紧接着,鼻酸眼热,视线便模糊了。
青铜“水法”之前,两架西洋马车并列,一身戎装的关卓凡,站在车旁,长身颀立。
这个……冤家!
慈禧的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词儿,就是“冤家”二字。
最近几个月,她努力振作,摆脱“产前忧郁症”的威胁,但没有人晓得——包括楠本稻在内,表面上恢复如常的圣母皇太后,其实几乎天天都在对这个“冤家”的怨怼中度过,有时候,慈禧想起关卓凡,简直有衔之次骨的感觉,真是恨不得“杀千刀”了!
可是,连慈禧自己也没有想到,一见到这个“冤家”的人,心头狂潮骤起,几乎就将之前对他的种种咬牙切齿,冲的七零八落,差一点儿,就“拿捏不住”了!
不过,她毕竟是慈禧,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圣母皇太后。
她极迅速的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警告自己:镇定!
头脑一清醒,一个疑问便出来了:关卓凡自然是骑马的,那,怎么会有两架车子?不是说,关卓凡和七福晋先过来,“东边儿”后过来吗?难道……
再一细看,第一架车子的车门,已经打开了,关卓凡的注意力,却是在第二架车子上头——就是说,第一架车子里的人,已经下车了,可视线所及,却并不见婉贞或者“东边儿”,这是怎么回事儿?
就在这时,旁边的玉儿,轻轻的惊呼了一声。
慈禧看了玉儿一眼,玉儿颤声说道:“主子,你看,王爷的胳膊……”
之前,因为心情激荡,以及视线角度的关系,慈禧并未发现关卓凡的异样,经玉儿这么一嚷嚷,她定睛细看——
关卓凡的左胳膊,是吊在脖子上的。
慈禧的脑子里,“轰”的一下,身子也跟着晃了一晃。
“主子,主子!”
玉儿赶忙扶住了慈禧。
慈禧摆摆手,意示自己不要紧,并要玉儿撒开手。
然而,她的脑海中,“嗡嗡”声不绝。
他受伤了!
怎么回事?!
是……走路踩空,跌了一跤?还是……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下来?抑或是……
这个时候,慈禧无论如何,还不敢想象,关卓凡的伤,不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而是为旁人所加。
怪不得有两架车子……
就是说,他不是骑马过来的,而是坐了车子过来的……他戎马多年,现在,马都骑不得了,即是说,伤的很重了!
老天!
慈禧微微一阵昏眩。
这十个月里,北京那边儿,真的是发生过什么“天大的事儿”了!
她再一次深深的吸了口气,再一次警告自己:镇定!
那么说,另外一架车子里,就应该是婉贞了……
果然,脚踏放好,车门打开,七福晋的头露了出来。一个婢女早已在一旁侍候着了,伸出手,将她扶了下来。
七福晋的表情,混杂着惊叹、迷茫、惶惑,不过,慈禧的注意力,不在她的表情上,而在她的服饰上——
婉贞……怎么从头到脚,一身净素呢?
这——
不对,不对……这不是“净素”,这是……“缟素”!
老天,婉贞是在……服孝啊!
*(未完待续。)
第十九章 丧钟为谁而鸣()
慈禧心头大震。
难道是……方家园出了事儿?!
如果“出事儿的”真的是方家园的话,不会是照祥、桂祥——照祥只是个三等公,桂祥则什么爵位都没有,身上只有一个“散秩大臣”的虚衔,婉贞既是姐姐,又是郡王福晋,如果过世的是照祥或桂祥,婉贞是没有理由为他们服丧的。
那么,就只能是——
母亲?!
慈禧侍母至孝,想到母亲可能已经撒手人寰,不由得脸都白了!
不,不,母亲年纪虽大,身子骨儿,一向很好,我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那么,除了母亲,婉贞还会为什么人服丧?
呃,呃……
对了!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奕譞。
可是,奕譞既当盛年,又好打熬筋骨,也从来没听说他生过什么大病,怎么会?……
难道,还是……母亲?!
慈禧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手脚发颤,口干舌燥,连冷汗都出来了!
玉儿也注意到了七福晋的一身缟素,圣母皇太后想的到的,她自然也想的到,于是,她的脸色,也变过了!
想安慰、开解圣母皇太后,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加上轩亲王那条令人震撼的胳膊,玉儿的脸上,听到胡氏启禀“大喜”之时的欣然色喜,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慈禧也好,玉儿也罢,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现在竟是“国丧”。
“看见……李莲英了么?”
慈禧的声音,微微发颤。
“没……有。”
玉儿的声音,也打着抖。
这个时候,就见关卓凡向着主楼的方向,转过身来。
下意识的,慈禧向后急速退开两步,避开了可能的视线的碰撞。
她站着大喘了几口气,实在支撑不住,跌坐在旁边的“贵妃椅”上。
“主子!……”
玉儿轻声喊道。
慈禧低着头,摇了摇手,“你让我喘口气儿!他……就要上来了。”
玉儿踌躇了一下,退开了一步。
慈禧努力收摄心神,然而,这一回的自我调控,收效甚微,依旧心跳加速,心慌难耐,有一种喘不过来气儿的感觉。
她不由颓然,微微苦笑,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算了,不管他了,该来的,总要来的!
可是……不行!
她一狠心,拿右手的指甲,在左手手背上,用力一掐,剧烈的疼痛,叫她精神一振,那口气儿,总算顺了。
但是,依旧心跳,依旧心慌。
慈禧和玉儿,都不说话了,寝宫之内,极其安静,两个人都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同时,似乎也听得到心跳声——只是,不晓得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外头的走廊里,响起了隐约的脚步声,略一细辨,便能听出,一行好几个人,有男有女,而且,马刺铿锵,里边还有军人——且不止一个。
关卓凡既然坐车,虽然一身戎装,靴子上并未装马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