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2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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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的功课为什么不好,关卓凡比慈禧这个当妈的更清楚一些。
这个其实真怪不到醇王头上。
醇王这个“总司弘德殿稽查”,能够“稽查”的,不过是一些小皇帝的饮食、笔砚、书包这种琐碎的事情。
小皇帝的功课不好,说到底是师傅“不好”;而皇帝的师傅的选择,还轮不到年轻的醇王说话。
小皇帝的师傅,主要是两位,一位倭仁,一位徐桐。
在关卓凡看来,这两位师傅,都选得莫名其妙。
倭仁理学大家,“学问”自然是好的。可倭仁为人,极其古板,他那张脸,没人知道笑起来是什么模样。同僚们不晓得,可怜小皇帝也不晓得。
倭仁授课,学生虽然是皇帝,但他从来不假辞色。皇帝学不好,他的脸色愈加难看;学得好,从不褒扬。
小皇帝见到他,就怕,就烦,这个学,怎么上得好?
偏偏倭仁讲得是《尚书》,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叫他在这诘屈聱牙的文字和典故中打转,怎能不晕?
关卓凡想,别说小皇帝了,换了老子,一样学不好啊。
至于徐桐,前文说过了,依附倭仁,以理学装点道貌,不好说他是伪君子,但真实的学问是很有限的。肚子里的货色,不过一部《太上感应篇》,一部《了凡四训》。整天捧着一部《袁了凡功过格》,填填写写,叫人好笑好气。
正途的儒宗翰林一向是瞧徐桐不起的,可他居然因为倭仁的关系,当上了皇帝的师傅,真正是欺负两个御姐没文化!
*(未完待续。)
第五十九章 最长的一天()
徐桐讲《大学》,《中庸》,一样是烦死人不偿命的东西。
除了倭仁、徐桐两位,还有教“国语”的“谙达”。对于满语这种处于“僵尸”状态、满洲贵族之间都不使用的语言,小皇帝能有兴趣学吗?
偏偏中国历代王朝,以清朝对皇帝和皇子的教育最为严格。
拿小皇帝来说,每天卯初——早上五点起身,卯正——早上六点上书房,十岁不到的孩子,大冬天的从被窝里捞起来,不容一丝假借。除了中午回宫进膳,有半个时辰的空闲,一直到午后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功课才完。
清制,皇帝、皇子“上书房”的时候,师傅权威最重,其他的人,包括太后、皇帝,都不能干涉。如果师傅不放学,全世界只好一起陪着等。以致常常有这种情况发生:已经过了饭点,师傅还在那里长篇大论,慈安、慈禧两个太后,只好饿着肚子等小皇帝下学,然后才能传膳。
这种教育制度,如果不考虑小孩子的承受能力,本来是要点个“赞”的,可是——教的都是些什么东东嘛!
这就是清末对于皇帝的教育:花最大的气力,教最没有用的东西。
小皇帝的痛苦可想而知。
不是“不学好”,实在是“学不好”。
慈禧抱怨小皇帝的功课,其他军机大臣可以暂时不说话,关卓凡身为军机领班,不可以不说话。因为“启沃圣聪”,绝不仅仅是皇室自个的事情,而是真正的国家大政,军机处责无旁贷。
关卓凡只好说道:“许是功课太重了?虽然圣明天纵,年纪总是还小。”
“功课太重”是实情,慈安地位超然一点,看得反倒明白,刚想出声表示支持,慈禧却说道:“唉,明年就十岁了,快成大人了,怎么能说还小?康熙爷这个年纪,已经办了多少大事?”
在对待儿子的教育上,慈禧和原时空那些一到周末就把小孩子送到各种“班”里的母亲,没有任何区别。总是求全责备,望子成龙——虽然她的儿子已经是“龙”了。
当然,此“龙”非彼“龙”。
还有,康熙擒鳌拜的时候已经十五周岁,按当时的算法就是十六岁,圣祖爷十岁的时候,似乎也没做什么大事情。
关卓凡觉得很有趣,对康熙的这个模糊的误会,原时空和本时空原来是一样的,甚至包括慈禧这样的皇室的成员。
这种场合自然不好说破。关卓凡说道:“臣以为,倭仁的学问太大,总要慢慢领会,略假时日,皇上的圣学一定是可以精进的,圣母皇太后不必过虑。”
这个话暗指倭仁古板,教而不得其法,两宫皇太后都听出来了,互相望了一眼。
“不是我儿子笨,是老师没教好”,这种话,当妈的永远是爱听的。
慈禧沉吟道:“倭师傅年纪大,差使多,实在是太辛苦了一点,弘德殿是不是再添一位师傅?”
关卓凡脑子中灵光乍现:老子可以干这个活!
兹事体大,容俺好好想一想先。
关卓凡说道:“是,朝廷体恤老臣,倭仁一定感激。臣等下去,好好商议一番,尽快将人选进呈御览。”
没有更多的话了,军机大臣跪安退出。
一出养心殿东暖阁的门,就看见醇王陪着恭王,在院子里远远地候着。
关卓凡突然明白了,慈禧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扯儿子读书的事情?——故意叫恭王在外面等。
醇王看见军机们出来了,带着恭王,向东暖阁门口走去。
双方错身而过,这个场合不好说话,彼此微笑点头示意。
关卓凡心中微动:恭王脸上的那种诚惶诚恐,他从所未见。
醇王朗朗的声音响起:“恭亲王奕候见。”
就在军机大臣将要走出养心殿东暖阁院子的时候,从东暖阁里传出了哭声。
是恭王的声音。
这儿到东暖阁,已经有一段距离,东暖阁的门上,还挂着厚厚的棉帘子,可恭王的哭声,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
几个军机大臣心中大动,互相以目。
关卓凡心想,真的是“伏地痛哭”啊,历史的魔杖,究竟逃不过去。
天上彤云密布,眼见又是一场大雪。雪停了,会是一个晴天吗?
恭王收泪之后,两宫叫太监给他搬凳子、绞毛巾,然后絮絮如家人,颇说了几句窝心的话。
恭王则站起身来,反复表示愧悔之意,特别是“不敢怨怼”。
然后两宫的话头就转到恭王的复出上,明里暗里,说这个出于关卓凡的一力举荐,以后他和关卓凡,“一个锅子里搅勺子,可得好好儿地搭伙计。”
恭王庄容说道:“臣和关卓凡,同为国戚,与国同体,一定同心共德,共赴王命,断不会叫两宫皇太后失望的。”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臣视关卓凡,于私为兄弟,于义为诤友,于公为良师,于国家,为柱石。”
这话的调子,高,真是高。
慈禧微笑着说道:“‘柱石’这个话说得好。关卓凡曾经跟我们姐俩,说过美国那位姓林的‘总统’的一段话。嗯,大约是这样子的:‘中国、美国,一东一西,就像两根擎天的柱子,互相搭把手,就都能站得稳、立得牢;中国和美国立定了,这个世界就安稳了,庶几正气张扬,邪佞不生。’”
慈禧喝了一口茶,说道:“六爷,我们姐俩,也盼着你和关卓凡,能够成为咱们中国的两根擎天的柱子。”
奖誉之隆,倚望之殷,恭王十分激动,跪倒磕头,朗声说道:“臣感念天恩,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虽然谈得如此“投契”,但并未当场许恭王重回军机,他还得回府等“后命”。
这对于恭王,真是“最长的一天”。
中午的饭,山珍海味,毫无滋味,到底只喝了一碗粳米粥。
一直等到申初,终于听见书房外脚步声响,听差来报:“文大人、宝大人到了!”
开门迎出,看见漫天飞雪之中,文祥、宝洌у棋味础W叩礁埃辞宄礁鋈说牧成跣闹械哪强榇笫非崆崧涞亓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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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祥舒了口气,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恭王:“六爷,这是草稿,琢如留在军机处主理,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内阁了。”
这是“明发上谕”。
恭王接过来,手有一点点发抖。
底稿是曹毓瑛的手笔,不过上面另有增减,字迹略显拙稚,不晓得出自谁的手?但恭王此时顾不得这个,先细细地看下去:
“谕内阁:朕奉两宫皇太后懿旨,本日恭亲王因谢恩召见,伏地痛哭,无以自容。当经面加训诫,该王深自引咎,颇知愧悔,衷怀良用恻然。
“自垂帘以来,特简恭亲王在军机处议政,已历数年,受恩既渥,委任亦专;特因位高速谤,稍不自检,即蹈愆尤。所期望于该王者甚厚,斯责备该王者,不得不严。
“今恭亲王既能领悟此议,改过自新,朝廷于内外臣工,用舍进退,本皆廓然大公,毫无成见;况恭亲王为亲信重臣,才堪佐理,朝廷相待,岂肯初终易辙,转令其自耽安逸耶?
“恭亲王着仍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毋庸复议政王名目,以示裁抑。望其毋忘今日愧悔之心,益矢靖共,力图报称;仍不得意存疑畏,稍涉推诿,以负厚望。钦此。”
恭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内心欣慰,难以言喻。
这道上谕,确定恭王重回军机之外,措辞上也很给恭王面子。特别是“位高速谤”“朝廷相待,岂肯初终易辙,转令其自耽安逸”两句,尤其叫他舒心。
这两句,都是后来加进去的。这个笔迹,恭王不认得,问文祥:“博川,这是哪一位改的呀?”
文祥郑重说道:“是关贝子。”
*(未完待续。)
第六十章 军机帝师()
这个确乎万万没有想到,恭王呆了半响,长叹了一声,说道:“好,好,我服了这个人!”
文祥内心的欣慰,一样是难以言喻的。这场天大风波,至此终于涛平浪静,他在中间费了多少心血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国家可以再度从容前进,而且,可以预期,由徐行而快趋,步子将愈迈愈大。
他今年四十七岁,相信能够看到中兴大治的盛景!
“明发上谕”中并未指明恭王“重领军机”,但这是不言自明的。
“军机领班”本来就不是一个正式的官称,大多见于口谕,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也会在笔谕中出现。比如因为当事人资历有限,新官上任,为强调身份,讲其他事情的时候,顺带一笔。
恢复恭王“内廷行走”和“仍管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上谕中,点明关卓凡的身份是“军机领班”,就属于这种情况。
以恭王的身份资历,不须做这种强调;在“裁抑”恭王的背景下,也不可以做这种强调,不然,一定有人会琢磨出事实上不存在的“意思”来的。
中国近现代之前的官称,大都如此含混、微妙,当然,非常讨厌。
根本原因,是皇帝为了集权于自己的手中,不把明确完整的权力赋予臣下,以方便自己随时掌控整理调度。
比如军机大臣,本身没有品级,仪制上互不相属,皇帝既可以全班召见,也可以随时召见其中任何一人;而任何的一件事,可以交给任何的一位军机大臣办理。
不过,这个制度,对关卓凡不是没有好处。如果他“帘眷独渥”,军机处真就是他的“橡皮图章”了。
因为就制度而言,皇帝交代某位军机大臣办理的事项,虽无需军机处其他成员“公议”,却是以军机处的名义对外发布的。
比如,一件差使,明明是由“顾委会”办的,但关卓凡可以“管部”的缘由,请旨以军机处的名义施行。
而这件差使,如果关卓凡不愿意,军机处其他成员,其实毛都碰不到一根。
至于两个“军机领班”,如何“排班”,“站位”?
这个问题,重要而微妙,但并不难解决。
单独觐见,没有这个问题。
如果“叫起”的是军机全班,进养心殿东暖阁的时候,恭王年齿较长、爵位较高、资历较深,当然走在前面。
这个不会引起对恭王和关卓凡在军机处的地位的任何误会。就像朝廷大典上,老惠亲王的排位一定在恭王之前,但没有人因此认为,老惠亲王的话比恭王管用。
奏对的时候,恭、关并排站立——已经给了关卓凡“免跪”的恩典。
其实御姐还是爱看关卓凡跪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为了和恭王“相敌”,只好请这位情郎站起来。
回事情,一人一件,交替进行。
只要没有人故意捣乱,应该是井井有条的。
第二天,恭王一大早就来到了军机处。
他早,其他几个大军机也不晚,关卓凡和他更是几乎前后脚到的。
恭王见了关卓凡,极其热情,握着他的手说:“逸轩,你剿回剿捻、凯旋回京之后,可还没去我那里坐过。昨儿晚上,你六嫂还跟我唠叨,‘关逸轩’三个字,听得耳朵里已经长出茧来,还不晓得人什么样子?你说,都是一家人,这成什么话?拣日不如撞日,今儿下了值,晚饭在我那里吃,你也该见见你六嫂!”
好家伙,这就成兄弟了?还有嫂子?这个……是不是太客气了?
关卓凡入玉牒,宗人府颇费心思,把关卓凡算成了文宗这一辈。虽然关卓凡的这一支和大宗远了一点,但既然都是宗室,又是同辈,叫一声“六哥”“六嫂”也不为过。
关卓凡笑道:“六爷太客气了,我恭敬不如从命,那,今儿就叨扰了!”
军机“叫起”,恭王含笑目视关卓凡,意思是咱们俩谁走在前面啊?
关卓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清清楚楚地说道:“我附六爷骥尾!”
恭王拱了拱手,道了声:“有僭。”然后带上大帽子,第一个走出了军机处。
今天军机“叫起”,纯粹“见面”,犹如“演习”。谁先谁后,如何“站位”,两个领班如何轮流奏事,其他的军机大臣如何“越次回奏”,等等。因此事先君臣已有默契,重要的事情,只要不是急务,不必放在今天交办或者上奏。
“演习”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