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2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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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嵩焘既感动,又尴尬。心里想,难道就此“放过”左宗棠?又好像太“便宜”了他!
*(未完待续。)
第五十七章 复出()
笑声甫歇,关卓凡说道:“最紧要的是,左季高不晓得那两句话真正的出处。”
他顿了一顿,朗声说道:“‘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郭嵩焘大愕,这确实是他对左宗棠最不能释怀的一个地方——问题是,关卓凡是怎么知道的?
关卓凡说道:“这是潘伯寅跟我说的。此事萦绕伯寅心头多年,他可是掠人之美的人?筠仙,你也太为难伯寅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
咸丰四年,即1854年,左宗棠入湖南巡抚骆秉章幕中。骆秉章倚俾极殷,言听计从,“所行文书画诺,概不检校”。左宗棠愈发独断,自行其事,甚至拜折发炮之前,都不通知骆秉章。
左师爷权过督抚,以致得了一个花名,叫“左都御史”。
从二品的巡抚,一般会挂两个衔头。一个是兵部右侍郎,正二品;一个是右副都御使——这个品级倒不高,正三品。挂兵部右侍郎衔,乃为管辖军事将领方便,尤其是从一品的提督;同时,“右副都御使”意味着巡抚可以参劾官吏,不论级别。
左宗棠叫“左都御史”,意思是他比骆秉章这个“右副都御使”牛多了。
这么大包大揽,终于整出事情来了。
咸丰八年,即1858年,当时的湖南总兵樊燮,不合得罪了左宗棠,左师爷乃以巡抚的名义,上折严劾樊燮,“贪纵不法”,“目不识丁”。
这个折子,骆秉章事前也是不晓得的;事后索了稿子来看,见所劾事项都是事实,也就罢了。
樊燮自然革职。他怀恨在心,先后向武昌的湖广总督衙门,北京的内阁、都察院提控,告左宗棠“骄纵不法”,湖南巡抚衙门“一官两印”。
上面派员查办。樊燮上上下下使足了银子,形势对左宗棠相当不利,颇有人曰左某“可杀”的。
当时郭嵩焘已离开曾国藩幕中,进京入直南书房,文宗和肃顺对他都甚为器重。郭嵩焘内外奔走,联络同官,全力替左宗棠疏通。
可郭嵩焘和左宗棠是同乡,台面上如果由他来说话,分量大减。郭嵩焘乃说动江苏籍的潘祖荫,为左宗棠上了一个后来流传全国的折子,其中最著名的两句话,就是“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这两句话,文宗大为激赏,左宗棠就此过关。
这个折子,其实是郭嵩焘和潘祖荫两人合拟,而且是以郭嵩焘为主。但既然由潘祖荫具衔,郭嵩焘就严守秘密,内中详情从未对第三人道过,左宗棠自然也就无从知晓。
左宗棠驱郭出粤,是地地道道的“恩将仇报”,可是左宗棠自个却不知道。
以潘祖荫对左宗棠有恩,郭嵩焘抵京之前,关卓凡就请潘祖荫设法,调和郭、左的矛盾。潘祖荫乃对关卓凡说了这段公案。潘祖荫的打算是,左宗棠进京陛见,自然要来拜访自己的,到时候将实情和盘托出,看看“左骡子”有什么反应?
甚好,那咱们就等着吧。
关卓凡含笑说道:“筠仙,我倒想看一看,目高于顶的左季高,磕头认错是一副什么样子?”
郭嵩焘微微苦笑,既然“目高于顶”,怎么可能“磕头认错”?他感激关卓凡苦心孤诣,调和鼎鼐,但并不相信左宗棠会真的在自己面前屈膝。不过,有左宗棠“驱龙入海”那几句话,郭嵩焘内心芥蒂虽然还在,但胸口那股无以宣泄的积愤,却已经消了大半。
当下郑重说道:“请贝子放心,不论左季高认不认错,我和他的恩怨,都是私人纠葛,绝不会带一丝一毫到公事里面。郭嵩焘身为朝廷大臣,当报贝子知遇之德,决不能这点子道理都不晓得。如果言不由衷,自无颜尸餐素位。”
关卓凡眼睛一亮,说道:“筠仙,你言重了。来,为上下同心,早臻大治,咱们干了这一杯!”
郭嵩焘自然不知道,左宗棠说“筠仙大才,非一省一地之格局。粤抚之位于筠仙,犹龙困浅滩。某驱郭去粤,乃驱龙入海也!”——这几句话,是关卓凡编出来的。
第二天,关卓凡上折,以为恭王虽有过失 ,但已有悔意,“观其心性行径,尚为可录用之人”,当然,如何“录用”,“总须出自皇太后、皇上天恩独断,以诏黜陟之权,实非臣下所敢妄拟。”
这个折子引发的轰动,不在奏请设立“奉恩基金”之下。
大伙儿看不懂了,他们俩不是对头吗?
有宗室甚至抱怨:“关三自个干得好好的,又把恭六扯回来干什么?就恭六那个德性,‘奉恩基金’啥的,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
也有不少人松了一口大气,特别是为恭王提拔上位的那一拨。大家明面上都翘大拇指,说道:“关贝子宰相肚里能撑船,这份气量,真正了不得!”
心底暗暗欢喜:应该不会跟着恭王一起倒霉了。
有少数真正为朝廷国家着想的,说道:“枢府首领,不计前嫌,同心一德,此乃国家祥瑞。我朝中兴大治,指日可待了!”
没过两天,明发上谕下来了:
“日前将恭亲王过失,严旨宣示,原翼其经此惩儆之后,自必痛自敛抑,不自再蹈愆尤。此正小惩大戒,曲为保全之义。
“兹览军机处领班、毅勇忠诚贝子关卓凡所奏,以恭亲王咎虽自取,尚可录用。
“此与朕意正相吻合,见既明白宣示,恭亲王着加恩仍在内廷行走,并仍管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事务。此后惟当益矢慎勤,力图报称,用副训诲成全至意。”
这道上谕又是由内阁直接发出的,没有经过军机处。
当天上午关卓凡去了丰台阅军,不在军机处。文祥、宝洌А⒉茇圭⑿砀砑父隹戳耍饔行乃肌N南椤⒈︿'两个的心里,是既喜且忧。
喜的是,恭王这就算“复出”了!
忧的是,上谕中的两个差使,“内廷行走”纯属“帽子”,没有实际意义;真正重要的就是一个“仍管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事务”。
而最重要的“军机处行走”,不在其中。
文祥沉吟半响,说道:“星叔,你怎么看?”
许庚身微微一笑,说道:“我怎么看不紧要。博川,这件事,我觉得不需要兜圈子,贝子回来了,晚一点过府拜访,直接请教就好了。”
文、宝、曹几个互相对望,深深点头。
下值后,打听得关卓凡已经进城回府,文祥赶忙来到了柳条胡同毅勇忠诚贝子府。
关卓凡看了文祥带来的上谕的抄件,不说话,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敲着。
文祥心中着急,却不敢出声。
关卓凡终于开口了:“博川,有一个事情,六爷似乎疏忽了。”
文祥一惊,赶忙说道:“请贝子明示。”
关卓凡说道:“圣母皇太后亲拟的那道上谕,你总记得?”
文祥说道:“是,当然记得。”
关卓凡缓缓说道:“对这道上谕,一直到今天,六爷可是都没有一个说法。”
文祥恍然大悟。
慈禧亲拟的那道上谕,由蔡寿祺劾恭王的“贪墨、骄盈、徇私、揽权”生发,对恭王诸多指责,什么“妄自尊大,诸多狂傲”,“目无君上”,“诸多挟制”,“暗使离间”,“胡谈乱道”,等等,最后“革去一切差使,不准干预公事”。
之前恭王用曹毓瑛“避重就轻,以退为进”之计,上折自认“荒唐”,“开去一切职司”,“闭门读书思过”。
恭王的折子在前,慈禧的诏书在后——确实,一直到今天,恭王都未对慈禧的亲拟的上谕做出任何反应。
就是说,没有“谢罪”,没有“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的表示。
*(未完待续。)
第五十八章 谢恩还是谢罪()
即便恭王上的那个折子可以视做“谢罪”的折子,也是过不了关的。那个折子只是含含糊糊地说自个“荒唐”,可到底怎么个荒唐法?是像上谕中指责的那样;还是你君臣对唔的时候,不小心放了个屁?
你不“谢罪”、“悔过”,我就把你放出来,岂非说,是我处分你处分错了?
在恭王没有任何正式“谢罪”表示的情况下,两宫就恢复了他的“内廷行走”和“仍管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事务”两项差使,其实已经算宽宏大量了。
文祥想到恭王这边居然一直念不及此,不由浑身直冒冷汗。
从毅勇忠诚贝子府出来,文祥叫人先去给宝洌托牛剂送硪坏阍诩盎岷希约涸蚋系搅瞬茇圭依铩�
在曹家,和曹毓瑛两个一起,替恭王拟好了一个折子,然后结伴往鉴园而来。
到了鉴园,恭王和宝洌Ф荚诘茸帕恕�
文祥复述了关卓凡的话,宝洌耍纱罅搜劬Γ檬忠慌拇笸龋盗松皢悖 笔瞧奈Щ诘挠锲�
恭王轻轻叹了口气。
事实上,上不上这个“谢罪”折子,他不是没有想过的。
上了这个折子,就是认了蔡寿祺的种种攻讦,就是“立存此照”,就再也翻不得案,就只能从此做小伏低了!
天潢贵胄的一股傲气始终顶在胸口,就犹犹豫豫,下不了狠心。
同时,也存了侥幸之心,也许“西边的”会疏忽过去呢?
现在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许多事情,由不得自己的性子。
恭王缓缓地说道:“逸轩的意思,我明白。事已至此,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们说吧,我要做什么?”
文祥心中颇有不忍,但其势已不能不发,说道:“明儿一早,六爷要进宫谢恩。嗯,我和琢如,替六爷准备了一个谢恩的折子。”
曹毓瑛取出折稿,递给恭王,说道:“王爷,请你过目。”
洋洋洒洒,披肝沥胆,真是一篇好文章——可哪里是“谢恩”,根本是“谢罪”!
但恭王很平静,看过了,抬起头来,说道:“很好,辛苦几位,就这么办吧。”
恭王如此配合,倒有点出文祥和曹毓瑛的意料,两个人都非常欣慰。
曹毓瑛说道:“我马上就办。这个折子,我给内奏事处打个招呼,叫他们接了就往里边递,‘西边的’安寝之前,一定能够收到。”
于是赶回军机处,找到值班的军机章京,誊正后装在黄匣子里,然后密密嘱咐了,由外奏事处而内奏事处,递了上去。
不是紧急军报,却用黄匣子,军机处如此安排,不晓得是什么紧要的事体?内奏事处不敢耽搁,脚不沾地地将折子递进了长春宫。
慈禧果然正准备梳洗了歇息,一看见是恭王的折子,心中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看完了折子,快意无比:老六,你总算服了!
心想:“他”算得真准!
明儿老六进宫谢恩,跟他说点什么呢?当场就让他回军机吗?
一边思索,一边吩咐太监,把折子送到钟粹宫去。
慈禧说道:“跟母后皇太后说,六爷明儿要进宫谢恩。嗯,请母后皇太后明儿早一点到养心殿西暖阁,我有话和她说。”
第二天军机叫起,奏对的政务之中,有两项重要的人事任命。
一个是兵部尚书出缺,关卓凡奏请由曹毓瑛调补。
曹毓瑛现在的“本职”是左都御使。这个差使总领柏台,需要道德声望较高、形象相对“独立”的人物来做,才叫人心服。曹毓瑛的长处在于筹谋策划,又是众所周知的恭王的“私人”,在人们的心目中,就不是那种“风骨挺拔”的人物。
当初恭王把曹毓瑛放到这个位子上,主要是为他挣个“一品”的功名,就是说,是为了“酬功”。既然如此,自然不免讥评。曹毓瑛在都察院,上下左右都不大顺畅,做的实在不很痛快。
兵部尚书这个位子,调兵遣将,筹饷练勇,正是曹毓瑛所长。而且,不像左都御史,做兵部尚书,“能力比资历重要”,也是大家可以勉强认同的。
事前关卓凡没有放出任何风声,曹毓瑛万没想到这个馅饼会砸到自己头上,心里怦怦直跳。
军机奏对,不能有任何“失仪”的样子,现在也不是“谢恩”的时候,曹毓瑛虽然心情激荡,仍然一默无言。
曹毓瑛的遗缺,关卓凡奏请,由左副都御使、署理礼部侍郎的潘祖荫升补。潘祖荫在士林中的声望,远在曹毓瑛之上。而且,潘祖荫不是那种一味悠游金石林下的人物,肯言,敢言,一向颇有直声。由他来接左都御史的位子,非常合适。
这两项人事一通过,君臣都小小有朝廷“气象一新”的感觉。
奏对完毕,关卓凡说道:“恭亲王感念天恩,想当面跟两位皇太后谢恩,现正在南书房候旨。”
两宫对视一眼,慈禧微微一笑,说道:“那就传吧。”
于是喊了太监进来,把当值的御前大臣找过来。
军机奏对的时候,不比其他,关防森严,连御前大臣都得远远避开。
今天当值的御前大臣是醇王。醇王进得东暖阁,领了旨,兴冲冲往南书房去了,为他的六哥“带班”觐见。
军机大臣正待跪安退出,慈禧突然叹了口气,说道:“唉,皇帝的功课,真是叫人不省心!”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大家伙儿都是一愣。
慈禧继续抱怨:“下了书房,问起功课,瞎三话四,差不多就是‘一问三不知’了,你们说说,这么下去,可怎么好?”
皇帝在弘德殿“上学”,“总司弘德殿稽查”的是醇王,承认“圣学”有问题,就是指责醇王的差使办得有问题。
一时间大家都有点不大好接这个嘴。
关卓凡却知道,慈禧确实是对小皇帝的功课头疼,倒不是借此对醇王表示什么不满。只是御姐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个事,他一时间还没想明白。
小皇帝的功课为什么不好,关卓凡比慈禧这个当妈的更清楚一些。
这个其实真怪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