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10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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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不敢……”
“老蔡,你就那么杵在那儿,叫我怎么吃饭啊?”
“呃……是,遵王爷的谕……”
“说罢!”
蔡尔佳透了口气,“庄汤尼说,那个姓文的通译呃,就是那个被杀掉的通译对他说,有一位贵人,笃信天主,想替‘南堂’捐一笔钱至少一、两万银子,不过,总要同司铎见了面,相关事宜,才好定局,谈的好的话,再捐多些,也不成问题。”
庄汤尼大喜,问起这位贵人的身份,文通译说,此君身份高贵,未经其本人允准,他不敢随便透露,请神父见谅,不过,会面之后,对方是什么人,自然也就晓得了。
庄汤尼表示理解,叫文通译尽快安排会面。
文通译说,此君身份太过敏感,无论如何,不可以叫外头的人晓得他是拜天主的,所以,神父不可以到他的府上拜访;而若在外头寻一个什么地方会面,神父的形貌,又太过惹人注目,还是不深妥当。
这倒是,庄汤尼的身量,超过一米九,即便在一群泰西人中,也是鹤立鸡群的;又留着一部蓬蓬松松、足有尺把长的火红的大胡子,想不引人瞩目,亦不可得。
文通译说,还是请这位贵人“微服”到“南堂”来吧!
庄汤尼表示: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文通译又说,即便是“微服”,也还是要避人耳目,因此,大白天是不行的,只能晚上过来;而即便是晚上,也得等到夜深人静,“南堂”里其他的人都睡下了,贵人才好入内的
这个,神父们的口风,自然是紧的,可是,“南堂”里头,还有不少杂役,他们的嘴巴,可就没那么严实了,若给他们发觉了贵人的真实身份,一定会当做一件天大的新闻,拿到外头去炫耀的,那可就不大妙喽。
庄汤尼见文通译说的如此郑重,心想,这位贵人,定然不是亲王,也是郡王,最次,也是贝勒、贝子一流人物吧?
一、两万白花花的银子固然叫人眼热,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样一位地位尊崇的人物做“护教”,对俺们在中国的“牧羊”事业的长远发展,大有助益啊!
想到这儿,不由就心痒难搔,因此,虽觉这位贵人谨慎的过了头儿一些,不过,亦不虞有他,表示,怎么说怎么好,一切都照这位贵人的意思来办!
文通译说,既如此,我就去请这位贵人的示下了?
好,好!快去,快去!
第二天,文通译回报,说已经同这位贵人约好了,后日夜里,凌晨一点半左右,请他从“南堂”的后角门进来嗯,这个,为了表示我们对客人的尊重和欢迎,请神父提前一刻钟,在角门内等候,如何?
好,好!应当的,应当的!
“庄汤尼说,”蔡尔佳说道,“文通译又说,就自己和庄司铎两个迎接‘贵人’,似乎还不够隆重,是不是把副司铎阿历桑德罗神父也叫上?”
“庄汤尼自无疑议,事实上,这件事情,本来也不可能瞒着副司铎的。”
“他们三个之外,又叫上了一个杂役客人来了,总得有个端茶递水的人吧?据庄汤尼说,这个杂役姓王,是整个‘南堂’里最忠厚老实的一个,而且,最妙的是,王某是个哑巴,还不识字,因此,不必担心走漏风声什么的。”
“到了后日也就是今天了,丑时一到,庄汤尼、阿历桑德罗、姓文的、以及那个哑巴王姓杂役,就在后角门处等着了万一客人提前到了呢?”
夜深人静,万籁无声。
终于,门外有人敲门了,三长两短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就着“气死风灯”,看一眼怀表,刚刚好一点半。
咦,我们尊贵的客人好准时呀!
*
第三三零章 扶清灭洋,杀尽洋夷!耶!()
“打开门,”蔡尔佳说道,“进来了五个人,庄汤尼说,定睛一看,倒小吓了一跳——”
居中、靠后的一位,披着斗篷,戴着风帽,帽檐压的很低,几乎整张脸都掩在阴影里,深夜之时,灯光昏暗,更加看不清楚长什么模样。
这一位,想来就是“贵人”本尊了。
左右其余四位,人人一身黑色紧身夜行服,而且,还拿黑布蒙着脸——
呃,这四位,想来是护卫一类的人物,可是,这身打扮——呃,是不是小心过逾了些呢?
“庄汤尼说,”蔡尔佳说道,“文通译对着居中的那位‘贵人’,点头哈腰,口称‘艾大爷’——或者‘爱大爷’?庄汤尼说,他的汉话不算好,没法子确定,文通译喊的,到底是什么‘大爷’?”
“艾大爷”——姑且这么叫——向文通译确定了庄汤尼、阿历桑德罗和王姓杂役的身份后,点了点头,说道:“好——动手罢!”
话音刚落,四个黑衣护卫手中,已是寒光闪烁,其中二人,踏上一步,也没看清他们如何动作,文通译和王杂役两个,就被搠了个透心凉!
文通译极短促的“啊”了一声,王杂役哑巴,只闷闷的“呃”了一下,然后,齐齐软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就都再也没有声息了!
庄汤尼和阿历桑德罗正在瞠目结舌,又一道寒光斜斜掠过,一股鲜血从阿历桑德罗下颌下喷了出来——被抹了脖子了!
一时不得便死,也喊不出声来,阿历桑德罗捂着脖子,撞撞跌跌的往回跑。
一个黑衣人欲追,那个“艾大爷”冷冷的说道:“不必追了!他活不了!”
“‘南堂’坐北朝南,”蔡尔佳说道,“阿历桑德罗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扶着教堂的外墙,就这么贴着墙根儿跑,一直挨到教堂南边儿的‘圣母山’,终于不支,摔倒在地,慢慢儿的咽了气,那个血,淋淋漓漓的,从北到南洒了一路,瞅着……呃,也挺说摹�
说到这儿,蔡尔佳干咽了口唾沫。
关卓凡:“圣母山?”
“是,”蔡尔佳说道,“其实就是一座不大点儿的假山,前边儿立了座什么‘圣母’的像,汉白玉雕的——”
顿一顿,一边儿比划,一边儿说道,“阿历桑德罗正正好倒在圣母像的脚边儿,脸冲下,正正好伏在圣母像的脚背上,那个血,将圣母像的两只脚,都……染红了。”
雪白的汉白玉圣母像,倒伏的神父,被鲜血浸染的——
呃,好有画面感啊!
我靠……
关卓凡微微透了口气,“你继续说。”
“是。”
正要张口,关卓凡淡淡的说道,“说了这许多的话,大约口也干了,先喝口茶,再往下说吧!”
“呃……是!”
蔡尔佳是真渴了,“咕嘟咕嘟”灌了一碗茶下去,吐一口气,小心的拭了拭嘴角,放下茶碗,俯一俯身,“谢王爷赐茶!”
直起身来,“庄汤尼说,他被刀子架在脖子上,是既不敢喊,也不敢跑,一动也不敢动——”
“那个‘艾大爷’说话了,说——呃,‘我们中国人,被洋人欺负的狠了,洋鬼子——不论哪儿来的,我们是见一个、杀一个!今儿个,之所以暂时寄下你的这颗洋狗头,是为了得有人替我们传话——’”
“‘你去跟你的同伙儿说——不止你那个国家,是所有的国家、所有的洋人!跟他们说,赶紧离开中国——卷铺盖儿滚蛋!不然的话,下一个被抹脖子的,就是他们了!——包括你!听明白了没有?’”
“庄汤尼只能连声称是,‘艾大爷’又说,‘借这个二鬼子的血,明明我们的心迹!’”
“然后,就蘸了文通译的血,在墙上写了八个大字——这个,呃,‘扶清灭洋,杀尽洋夷’!”
关卓凡目光微微一跳,“扶清灭洋?”
“是!”
历史,还真是他娘的巧合的有趣啊!
“庄汤尼说,”蔡尔佳继续说道,“写完这几个字,‘艾大爷’说声‘走罢’,一个黑衣护卫便手起一掌,拍在他的后脖颈上,他只觉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待他清醒过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儿了,文通译和王杂役的尸体,还躺在身边,整个‘南堂’,水静河飞,没有任何人发觉出了天大的祸事。”
“也难怪,为了‘不走漏风声’,庄汤尼提前给教堂的杂役们放了一天的假,今儿晚上——呃,昨儿晚上——南堂里头,是没有人巡夜的。”
“庄汤尼挣扎着爬了起来,大喊‘救命’,这才——”
说到这儿,顿一顿,舔了舔嘴唇,“南堂里头,很乱了一轮,才想起报案;等咱们的兄弟到了,已经差不多是寅时的事儿了,贼人早就——呃,匿去无踪了。”
寅时,凌晨三点。
“这个庄汤尼说话,”关卓凡慢吞吞的说道,“你觉得,可信还是不可信呢?”
蔡尔佳一怔,想了一想,还是不大明白辅政王的言下之意,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爷的意思是?……”
“整件事情,”关卓凡说道,“从开始——从文通译说有‘贵人’要替教堂捐钱开始,一直到庄汤尼苏醒过来,所有的知情人——通译文某,副司铎阿某,还有那个不会说话、不会写字的杂役王某,都死掉了,一切一切,皆出于庄某一人之口——”
打住。
蔡尔佳心中一动,仔细的想了一想,说道:“王爷说的是!不过,兵荒马乱的,庄某的供词,也只问了一遍,可靠不可靠,目下,还不大好说——”
顿一顿,“卑职的意思是,这个供词,必须反复询问,六、七遍问了下来,如果其中有隐饰欺瞒的,很难不露出破绽——前后总有对应不上的!”
再一顿,“可是,庄某的身份特殊,单靠步军统领衙门,很难……呃,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的询问,这,呃,其实是将他视作疑犯了!他若不配合——”
打住。
关卓凡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还有吗?”
“是,还有——”
顿一顿,蔡尔佳说道,“勘察现场的时候,在后角门边儿上,发现了一块腰牌——呃,宫里头的侍卫的腰牌。”
“什么?!”
蔡尔佳微微苦笑,“王爷,不是假的——”
说着,伸手入怀,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来,双手递了过来。
关卓凡接过。
这是一块长方形的柞木牌,已经摩挲的有些“包浆”了,上头一共四行字,中间两行是凸起的阳文,一行是“西华门”三字,一行是“同治五年制造”六字;最靠左的一行,写着“三等侍卫年三十三岁”,最靠右的一行,写着“眼细面黄高颧微髭”。
关卓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娘的,还真不像是假的!
“这个侍卫叫做奎光,”蔡尔佳说道,“在西华门当差;已经同留在侍卫房的那块对过了,严丝合缝,一点儿不差。”
顿一顿,“问奎光,他居然说,不晓得在哪里把腰牌给弄丢了!”
“嗯?怎么回事儿?”
“我们是在奎光家里将他拿下的,”蔡尔佳说道,“踹开门的时候,他还在床上呼呼大睡,一身、一嘴的酒气——宿醉未醒。”
顿一顿,“将他弄醒了,他还不晓得腰牌已经不见了!——他今儿个不当值,因此,昨儿个下值之后,就约了一大帮子狐朋狗友,听戏、下馆子、逛窑子,最后,喝的酩酊大醉,勉强挨回了家,头一沾枕就睡过去了,所以,根本就不晓得,腰牌是在哪儿、以及在什么时候丢掉的?”
再一顿,“当然,这些都是奎光自个儿的说辞。”
*
第三三一章 唉!骇人听闻,骇人听闻啊!()
关卓凡:“核实过吗?”
“都核实过了!”蔡尔佳赶紧说道,“奎光说的那几个朋友,我们都找到了;他们昨儿个到过的戏园子、酒楼以及八大胡同的窑子,也都问过了;还有,最后送奎光回家的车夫,也找到了——这上头,奎光并没有说什么假话。”
顿一顿,“目下,唯一不能确定的是,奎光回到家里后,有没有再次外出?——也是巧,这几天,他老婆带着孩子和丫鬟,回了娘家,家里除了他之外,就一个老仆,老头儿有些耳背,睡的还沉,也说不清楚,他家老爷回到家后,有没有再次外出?”
“就是说,”关卓凡说道,“没有切实的‘不在场证明’?”
“呃……是!”
靠。
“你们寅时到的现场,”关卓凡沉吟了一下,“到现在……两个时辰,嗯,还是做了不少事情的。”
真是“一言之褒,荣于华衮”,蔡尔佳心头大松!
本来,如此紧要的地方,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案子——这个地方,还是王爷交代过要重点关防的——自己这个该管的步军统领衙门右翼总兵,实在难辞其咎!就算自己是王爷的“把兄”,大帽子上的红顶子,也是摇摇欲坠的了!现在,王爷既给了一句“还是做了不少事情”的考语,看来,一时半会儿的,自己还不会被赶回家抱孩子?
谢天谢地!
不过,蔡尔佳晓得,这个“一时半会儿”,确确实实,就是“一时半会儿”——自己帽子上头的顶子,屁股下头的位子,依旧是不稳当的。
这种大案子,舆论压力太大,如果不能尽快破案,朝廷是一定要找人顶缸的,到时候,自己首当其冲,依旧在劫难逃。
“卑职惭愧!”他努力做出一脸惶惑的表情,“这都是卑职分内的事儿!不过……呃,弭祸于万一吧!”
弭祸于万一?你倒会顺着杆儿往上爬?
“老蔡,”关卓凡冷冷的说道,“这种事情,只有‘一万’,没有‘万一’——案子破了,就是‘一万’!案子没破,不管咱们做了多少事情,都谈不上‘万一’——‘万一’也好,‘万一百’也好,都没有意义!”
“是,是!”蔡尔佳额上的汗,一下子出来了,“王爷教训的是!”
“奎光的腰牌,是咱们的人发现的,还是‘南堂’的人发现的?”
“呃……是咱们的人……”
顿一顿,蔡尔佳觑着关卓凡的神色,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