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10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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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道理,莫说军人,就是三位文职官员莱昂内尔、福尔德以及总理鲁埃,也是清清楚楚的。
进入会议厅之前,几位重臣,已有默喻:
今天的御前会议,外交部的话,应该多一些,这样就表示,“埃姆斯密电事件”,尚处在“外交纠纷”的阶段。
于是,莱昂内尔第一个开口了:
“陛下,我以为,《南德意志报》之报道,个中情形,颇为诡异,咱们还是要……呃,谋定后动。”
“诡异?”拿破仑三世从鼻子里喷出气来,“哪儿不对劲儿啊?”
“回陛下,”莱昂内尔说道,“第一,贝内代蒂在电报中刚刚收到的反复强调,埃姆斯温泉会谈,威廉一世虽然回绝了陛下的‘面谕’‘普鲁士永远不再要求这种已经放弃了的候选人资格’,可是,措辞委婉,态度谦和,并有‘未尽事宜,贵我双方,尽可从长计议’之说,绝非《南德意志报》所说的‘断然回绝,拂袖而去’。”
拿破仑三世“哼”了一声。
“更加重要的是,”莱昂内尔继续说道,“嗣后,贝内代蒂根本没有收到值星武官转致的威廉一世的所谓‘通知’什么‘贵国的要求,非但逾格非分,根本痴人说梦,国王陛下再也没有什么好和贵使谈的了’,以及,‘以后,贵使再有求见,国王陛下一律予以拒绝贵使如果愿意在门厅‘坐等’,尽请自便’,云云。”
顿一顿,“这些话,根本就不晓得,是怎么冒出来的?”
“你的意思,”拿破仑三世用讥嘲的语气说道,“这些话,都是《南德意志报》自个儿编出来的喽?”
“陛下,”莱昂内尔说道,“这些话,是否尽数为《南德意志报》捏造,我不好遽下定论,不过,无论如何,我们不能不相信贝内代蒂的话不相信自己的大使的话,倒去相信敌国呃,‘准敌国’的报纸的话,这个……似乎说不大过去呀!”
拿破仑三世不说话。
“其实,”莱昂内尔说道,“就是《南德意志报》捏造了这些话,也不算多么稀奇,陛下晓得的,现在的报纸,为了增加销量,那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贝内代蒂的话,”拿破仑三世冷冷的打断了莱昂内尔的话,“单是我们几个相信,有什么用?得外头那班记者相信才行!更得他们的读者也相信才行!”
莱昂内尔滞了一滞,张了张嘴,没说出啥来。
皇帝陛下的这个训谕,还真是“切中肯綮”呢。
“还有,”拿破仑三世微微的摇了摇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顿了顿,“报纸夸大事实、添油加醋,那是寻常之事,可是,‘埃姆斯密电’何等样事?这是足以引发法、普两国之间的战争的!这样的事情,若没有一点儿凭据,报纸如何敢信口开河、无中生有?”
总理鲁埃开口了,“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威廉一世屈服于我们的压力,答应巴伐利亚退出西班牙王位之争,一定为国内的强硬派譬如,俾斯麦、毛奇所不喜,于是,他为了在一定程度上减轻自己的责任,不给臣下留下过分软弱的形象,在事后给政府的电文中,就夸大了自己在会谈中的强硬态度?”
这
听起来,似乎有些可能,不过,谁晓得呢?这个揣测,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啊!
“即便如此,”拿破仑三世恨恨的说道,“普鲁士人的无礼,也不可容忍!不可原谅!”
福尔德开口了,“又或者,会谈结束之后,威廉一世确实说了些……呃,这个,感情色彩比较浓烈的话不过,仅仅是发牢骚,并不是真要怎么样,因此,值星武官既没有当真,也就没有转致贝内代蒂。”
顿了顿,“不过,负责会谈纪要的人,不管真假,都记录了下来,威廉一世也没有详细审阅,给政府发电报的时候,就一股脑儿的发了出去?”
咦,这种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没有一个人想得到,这个“埃姆斯密电”,确实是“信口开河、无众生有”,只是“信口开河、无众生有”的那位,不是《南德意志报》,而是“准敌国”的首相大人。
而其始作俑者,则是另一位首相大人中国的首相大人。
这个就是正经的“敌国”了,咳咳。
“不管这个‘埃姆斯密电’是怎么出来的,”拿破仑三世颜色略霁,“它到底已经出来了”
顿一顿,“现在要讨论的是咱们该如何应对呢?”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先生们!”拿破仑三世语气冰冷,“外头的记者,一个一个,都像嗅到了血腥味儿的鲨鱼,等着我的‘断交’和‘宣战’的决定呢!”
莱昂内尔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陛下,我以为,我们应该呃,做战争的准备,但是,不放弃最后的和平的努力。”
“做战争的准备”于前,“不放弃最后的和平的努力”于后,这个话,还是比较中听的。
“不放弃最后的和平的努力?”拿破仑三世说道,“怎么个努力法儿啊?”
“第一,”莱昂内尔说道,“普鲁士政府要发表声明,‘埃姆斯密电’纯为子虚乌有之事,或纯为杜撰,或纯为误会,对于由此造成的后果特别是对法兰西帝国的尊严的冒渎深感遗憾,郑重道歉。”
顿一顿,“第二,追求相关人员和机构的责任如果是《南德意志报》的杜撰,就要逮捕、起诉编辑、记者,并查封报社!”
逮捕、起诉编辑、记者,查封报社?
我靠。
“如果是什么‘误会’的话”莱昂内尔继续说道,“就要有相关的政府官员为此负责或者免职,或者引咎辞职!”
顿一顿,“而且,负责的官员的级别,要足够的高!至少得是一个内阁部长!”
*
第二五九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道歉、追责,这两条,普鲁士怕是都没那么容易应承下来吧?
方才已经分析过了,不论是鲁埃说的“威廉一世夸大其词”,还是福尔德说的“国王发牢骚、书记官不分青红皂白”,总之,这个“埃姆斯密电”,既如皇帝陛下训谕的,“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南德意志报》就一定不肯背“纯为杜撰”的锅
何况,还要“逮捕、起诉编辑、记者,查封报社?”
嘿嘿。
换成俺们法兰西,介么干,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不过,普鲁士不同法兰西,法兰西干不了的,普鲁士未必干不了普鲁士是一向专制独裁惯了的嘛!
至于“误会”什么的,普鲁士应该也是不肯承认的无因则无果,没有种下误会的因,岂能生出误会的果?所以,只要普鲁士承认了“误会”,就等于承认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了。
还得为此炒掉一个内阁部长?
嘿嘿。
难啊!
不过,与会者都有默喻:不管他!难是普鲁士难,不是法兰西难,这件事情,本来就不能叫普鲁士轻松过关的,不然的话,国内、国际的舆论,根本交代不过去嘛!
而且,即便普鲁士照着莱昂内尔说的做了,俺们法兰西,也未必就善罢甘休了呢!
“道歉、追责,”鲁埃皱着眉头说道,“只是最基本的要求,只做到这两点,未必能让所有人满意新闻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有国会呢!特别是那班‘国权分子’,绝不可能不就此大做文章的!”
顿了顿,“咱们最好抢先一步不然,等这班人一拥而上、群起攻之了,咱们再行动,就太被动了!”
“还真是!”福尔德说道,“道歉、追责,只是一个姿态,普鲁士并未对法兰西做出实质性的利益让渡看不见真金白银,国会里的激进分子们是不会满意的!”
顿了顿,“上一次,贝内代蒂没有拿到威廉一世关于西班牙王位继承的的书面保证‘普鲁士永远不再要求这种已经放弃了的候选人资格’,国会里已经有人指责政府‘过于软弱’了!这一次,如果我们对普鲁士的要求,仅仅止于‘道歉、追责’,一定会被批评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是‘过于软弱’!”
“事实上,”鲁埃说道,“‘七周战争’刚刚打完,普、奥两国刚刚签署了《布拉格条约》,国会里头,就有人声称,普奥之争,法兰西的保持中立,是普鲁士能够取胜的最重要原因,普鲁士很应该对法兰西感恩戴德,很应该对法兰西进行有所报答所谓‘利益补偿’。”
顿了顿,“‘国权主义’一派,尤其热衷鼓吹这种观点,他们把中立分为‘保守中立’和‘积极中立’,说,普奥之争,法兰西的中立,是‘保守中立’,若法兰西采取‘积极中立’,战争的胜负,就要颠倒了过来就是奥地利胜、普鲁士败了!”
所谓“积极中立”,就是名为中立、实为支持奥地利了。
“我看,”拿破仑三世冷冷的说道,“这些话,也没有说错如果法兰西不保持中立,普鲁士打得赢奥地利?”
鲁埃舔了一下嘴唇,不说话了。
既非常有趣、也非常吊诡的是,“国权派”虽然喜欢攻击政府,政治立场却偏于保守,大多数为拿破仑三世的支持者尤其是在对外政策方面;而鲁埃,原先却是反对派的领袖之一,政治观点偏向自由派,拿破仑三世延揽他入阁,并给予总理的高位以及“副皇”的荣衔,其实是分化反对派的一个手段,同时,也以此示天下“至公无私”。
不过,正因如此,皇帝和首辅的观点、立场,每每不甚契合譬如,鲁埃对于“国权派”的“保守中立”、“积极中立”之辨,不以为然,拿破仑三世却真心认为,普、奥之争,普胜奥败,普鲁士是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的。
因此,鲁埃在政府的实际的权力和影响力,较之总理之高位、“副皇”之荣光,就颇有些折扣要打了。
而“国权主义”的“保守中立”、“积极中立”以及“利益补偿”的说头,亦非一家之言,不但国会里附和者甚众,在政府和新闻界,也很有市场,算是目下法国政坛和上流社会的“主流观点”。
福尔德扫了鲁埃一眼,说道,“陛下训谕极是!而且,近年来,陛下恩纶普沛,中下层民众,尤其得益良多,帝国也很应该积极进取,获取更多的海外利益啊!”
不知里就的,多半搞不懂“陛下恩纶普沛,中下层民众,尤其得益良多”同“帝国也很应该积极进取,获取更多的海外利益”之间的逻辑关系。
近年来,法国国内弊端丛生,拿破仑三世施政的阻力愈来愈大,不能不对代表中下层民众利益的自由派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这就是所谓“陛下恩纶普沛,中下层民众,尤其得益良多”了。
可是,拿破仑三世并没有屙金溺银、点石成金的本事,不能凭空变出钱来,“中下层民众”既然“得益良多”,“中上层民众”,自然就要吃些亏了。
鲁埃的政治立场,偏向自由派,身为大银行家的福尔德,则是“中上层民众”在政府里的代表。
而“国权主义派”是“中上层民众”在国会里的代表,明里暗里,大力鼓吹,应该“失之国内,收之国外”,即扩大对外侵略。
一句话,国内丢给泥腿子的东西,要到国外去拿回来!
福尔德说的“海外利益”,并不是狭义的“海外”并非单指亚、非、美,只要出了法国本土,都算“海外利益”,包括欧洲,包括普鲁士。
“你的意思是”拿破仑三世目光灼灼,“我们应该借问罪‘埃姆斯密电事件’的机会,要求普鲁士对法兰西进行……‘利益补偿’?”
“陛下睿见,正是如此!”
“嗯!”拿破仑三世点头,“倒还真是一个合适的机会!”
顿一顿,“那……具体该提什么要求呢?”
“作为一个银行家,”福尔德笑一笑说,“我倒是很想替帝国向普鲁士要一大笔钱回来,不过,法、普到底未曾兵戎相见,找不到赔款的名目,那就只好”
拿破仑三世心领神会,“嗯那就只好在领土上打主意了!”
“陛下圣明!”
拿破仑三世环顾诸臣,“诸位以为何如?”
除了鲁埃,其余的人,都兴奋起来了。
莱昂内尔:“如果帝国可以藉此开疆拓土,那么,即便不对普鲁士采取军事行动,方方面面,也足以交代的过去了!”
郎东元帅:“我虽是一名军人,可是,也是热爱和平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也是很好的嘛!”
“好吧!”拿破仑三世说道,“回到方才的话题上关于领土,我们该向普鲁士提出什么具体的要求呢?”
具体的交涉,要外交部去办,“具体的要求”,自然也该外交部先提。
“我想,”莱昂内尔说道,“摆在第一位的,是彻底解决阿尔萨斯—洛林问题要普鲁士做出承诺,永不以任何形式,染指上述两地。”
顿一顿,“这个‘保证’,不是口头保证,也不止于书面保证必须是扎扎实实的法律保证!”
阿尔萨斯—洛林地处法、普边界,目下为法国领土,但同德意志渊源极深:土著为德意志一脉,说德语,信奉新教。不过,虽说语言、宗教都靠近德意志,阿尔萨斯—洛林人却并不怎么以德意志人自居,文化上、风俗上,更加倾向于法兰西。
总之,各种古怪纠葛在一起,情形极其复杂。
历史上,阿尔萨斯—洛林在法兰西、德意志之间反复易手,本就为兵家必争之地,工业革命以来,因为丰富的煤、铁矿藏,地位更加举足轻重,法国人深知,普鲁士南窥阿尔萨斯—洛林之执念,无时或息,因此,如何彻底打消普鲁士的野望,是多少年来法国人的一大心病。
“好!”拿破仑三世微微颔首,“将普鲁士的影响力,彻底逐出阿尔萨斯—洛林地区,这是利在千秋的事情!”
顿了顿,“不过,阿尔萨斯—洛林本就为法兰西帝国的领土,即便普鲁士做出了‘永不染指’的保证,也算不得‘开疆拓土’关于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