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长安-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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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怔,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又听见他说,“他就是弘安司徒氏的旁支后裔——江南第一琴师司徒止。”
流年像一曲小调,在每一个不经意处婉转动人。那时他弹奏的箜篌如今早已落满了灰尘,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库房里,不惊不喜,不怨不哀。
“若你还在,再为我弹奏一曲可好?”我轻轻地拂过地上的箜篌,手心所及之处呛起一片尘埃。
一个人影静静地倚靠在库房的门外,轻声问道:“你决定了吗?”
我点了点头,用几近微不可闻的声音对自己说:“我要去长安,我要让他们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那你呢?又有多少人死在你的手中?你是不是也应该为他们偿命?”
我起身转向身后的人,唇角轻扬,一字一顿道:“你放心,我会把自己的命留给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时间回转至去年的深秋。
我循着打听到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却不见李珏的军队驻扎的痕迹。正纳闷着,突然听到一声箭啸,直直地朝我站立的方向射了过来。我赶紧一个转身,只见那支羽箭不偏不倚地钉在了我身后的树干里。
“什么人?!”我怒喝道:“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本来就不是英雄,也不是什么好汉。”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一声娇笑,“倒是你,分明是个世家小姐,好好地练字绣花不好吗?偏要像男孩子一般舞刀弄枪。”
随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我渐渐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心却忽然变得淡然了。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置我于死地,我究竟与你有什么仇怨?”我双目冷冷地看向眼前这个“汤素宛”,脸上不带一丝暖意。
“哦?”她一听十分诧异,饶有兴致地问道:“这么说你早就发现我的破绽了?”
我摇了摇头,“并没有,是我疏忽了,我那时只觉得你行事蹊跷,却也未曾过多地留意,直到我在秦州的鹿苑里见到了真正的汤素宛。”
“你说什么?她还活着?”她闻言似乎对此感到相当惊异,脸上略显慌乱的神色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皱眉点了点头。
她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恨恨骂道:“又是他!总来坏我的事!早晚有一天我连他一起收拾了!”说着颇为不满地瞪着我道,“喂,我几次三番地引你入局,既然你并未察觉到变故,那为何每次都不肯跟我走?”
我冷笑,目不转睛地同她对视,“因为我自幼受到的伤害导致我本就不轻易信人。”
“是吗?可你现在巴巴地跑来找你的情郎又怎么说?”她嘴角露出几丝嘲讽,“要说也真不巧,这淮南王的大军今晨才搬离营地,你却没赶上。”
我闻言一愣,脱口而出道:“搬离营地?不是长期驻扎么?莫非要打仗了?”
“哼,告诉你也无妨。”她斜眼看我,懒懒地说道:“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上头的意思是现下正与西域作战,边关吃紧,下令将无关紧要的人马通通调回长安等待换防,这淮南王的驻军一走,只怕临安城里要变天了。”
我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不过你放心,你的情郎走不远的。”她抬眼望向远方,双目渐渐地眯了起来,目光里竟然有一丝兴奋,只听她胸有成竹地说:“至少走不出临安。”
作者有话要说: 开更,谢谢一直收藏的读者。
☆、至死不复还
远处的营地里闪着一堆一堆的火光,映衬得整片夜空都仿佛红了脸颊。
我已经跟在队伍后面一整天了,仔细观察后发现,他们走的路线很奇怪,本来不大的临安城却教他们走了半日也没有走出去,倒似乎像是绕了个大弯。并且军队自晌午起就停在了原地未再行进,到了黄昏时刻才开始安营扎寨,看样子应该是遇到了不得不停下的事情。
之所以一直耐心等到傍晚才行动,是因为我虽不大相信那个冒牌货“汤素宛”的话,但我却能够肯定一件事情,有一个人和我的目的相同,必定不会让李珏平安地离开临安,无论用什么方法。
经过山谷中数月忘寝废食的修炼,我的内力已经足够控制自己的脚步声响和速度了,若要躲开眼下这些养尊处优的士兵自然不在话下,只是现在的关键是需要在众多一模一样的帐篷中找到李珏住的那一顶。
我放眼望去,他们的帐篷用石块为引全部环在了一起,被围在火堆和帐篷中央的那两顶,想必李珏就在其中之一,只是会是哪一顶呢。
踌躇间忽然瞥见右边的那顶帐篷里走出一个侍从,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子里仿佛还装着什么东西。
我躲在一颗大树后头,再待那侍从走得离我近些,眯着眼仔细瞧去,看见盘子里盛着的东西以后我便可确定了,果然是李珏素来最爱的鲜果。
此时的帐篷里鸦雀无声,所有将领都齐齐地站成一排。
“你睁大眼好好看看你手下的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是没脑子的吗?”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将在场的所有将领都震慑住了。
李珏双手紧握成拳,用力地捶打在桌上,身体站得笔直而僵硬,脸上的怒火迟迟未消,整个人都让其他人恐惧得不敢靠近一步。
“王爷,路是蒋都尉的副官指的,已经派人去传了。”一个站得离李珏最远的将领大着胆子说道。
“传?还敢把人带到我面前来?”李珏眯着眼盯住方才说话的人,把那人吓得急忙低头不出声,“就地军法处置。”
此话一出,将领们更显得战战兢兢了。
“是……是。”
还不待那人动作,一个士兵突然跑了进去,大声报道:“启禀王爷,陈副官已经自缢了。”
“什么?这……”将领们一听到消息都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向李珏进言道:“王爷,这明摆着是畏罪自杀呀,肯定是敌国派来的奸细故意扰乱我军行进路线。”
“敌国?怕不见得吧。”另一个高一些的将领对此表示质疑,“说不定是某些人表面上宣召我们班师回朝,实则暗地里……你瞪着我干什么呀!”
“别说了,你瞧王爷脸色。”
“王爷,咱们暂且先不管这姓陈的是谁派来的,总之此人是蒋都尉的手下,恐怕此事跟他也脱不了干系呀。”
李珏以手抚额,沉声问道:“人呢?”
进来的士兵立刻答道:“蒋都尉已经带着一队人去探路了。”
李珏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说:“错已铸成,深究也无益,你们都散了罢,今晚加派一队人马巡逻。”
“是。”众人领命离去。
我伏在帐篷后面,以诺大的柴堆为遮掩,从割破的小洞里看去,李珏已是一脸的疲惫,仿佛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淮南王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了。
子庸,其实你没有错,可是你总是这么心软,这样的你注定不适合生在帝王家。倘若你不是身负重任的淮南王,我也不是身不由己的徐长安,或许一切的相遇可以从头开始,或许结局真的会有所不同。
但你明白的,我们都明白,人生没有从头来过。
我握紧了手中的重情剑,心里想着,只要一剑,只要一剑便可解脱了,从这烦扰的人世中彻彻底底地解脱,你和我。
“王爷!不好了!蒋都尉跑了!”先前通报的士兵又慌慌张张地冲了进去,打断了我的思绪。
“跑了?”李珏哐当一声坐在了椅子上,脸上神情黯淡,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
那个士兵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慌忙叫道:“王爷?王爷!要不要派人去追回来?现在应该还来得……”
“不必了。”李珏打断他道:“你下去罢。”
“是。”士兵一边退下还一边回头望了他一眼,似乎是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样颓废的淮南王。
我默默地瞧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忽然忍不住想叫他的名字,可是我们之间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如眼下这帐篷一般始终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我过不去他那里,他也过不来我这边。
渐渐地,心冷了下来。我抬头望着天上的夜空,今晚是难得的星辰密布,真好。
就让我用这条命和满天的星辰为你送别吧,只是不知道一同赴黄泉的两个人会不会在那里相遇,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若依言杀了李珏是不可能活着离开的。公子他大可不必说出要一起走的那种话,他明知道不必骗我,我也一定会拼了命地为他那么做。
“子庸。”我站在帐篷外,轻轻地呼唤他的名字。
我清晰地看见李珏的身子僵了僵,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慢慢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样不可置信。
“枺崩铉宀蹲派粑剩骸皷|儿?是你吗?”
我冲他嫣然一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后,欣喜若狂地朝着我站立的方向跑了过来,却在离我仅仅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下了步子,被拉长的时光仿佛就此戛然而止。
我们同时低头看向我手中紧握的重情剑,此刻正不偏不倚地插入他的腹中。鲜红的血液如溪流一般汨汨地往外渗,湿透了重情,也湿透了我自以为冰冷如铁石的心。
我想对他说的话还有好多,可是为什么,他就那么轻易地倒在了我的跟前,无声无息。我的耳边听不见任何怨恨的话语和恶毒的诅咒,只有他渐渐微弱的呼吸以及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停止的心跳。
来之前,我在重情剑上抹了世间最致命的毒药——美人泪。
或许是我不忍他受罪,或许是我没有勇气直视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向我投来不解的目光。
李珏,我们来生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兔纸在此默念N遍。
尤其对不起的是之前那个说喜欢王爷的妹纸,如果你还在看,原谅我吧……泪
我试图写得更含蓄一点,但是等我改完文之后突然发现,原来虐才是我的初衷,谁让我是女主她小妈!!
☆、常与浮云说
“枺⑼哂忻挥兴凳裁词焙蚶窗。克己眉柑烀焕闯鲈坡チ恕!蹦饺菀槐哐ё攀膛雠欤槐咛沸ψ盼饰摇�
“我也没有见到他,可能是这几天王府的守卫越发严紧了,他进不来吧。”我微笑回答,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正在绣花的手指。
慕容似乎总也绣不好手中的花样,更不专心了,索性把绣布往桌上一撂,转头朝我说道:“他总是有办法的,只要我在这里,他就一定会来。”
我闻言一怔,垂眼道:“慕容……我……”
“怎么了?”慕容关切地抓住了我的手问道。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事。”
“你们中原人总是这样,说话说一半,教人自己猜想。”慕容颇为不满地瞪着我。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现我伤害到了你,我不能够说自己是无心的,但请你相信我一定是对此感到难过的。
“又神游太虚了?”疯子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似乎带着某种韵律的。
我愣愣地问他:“淮南王死了……他的夫人们……会怎么样?”
疯子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支着头思考了很久,故作深沉地说:“按照当地习俗,应该会交接到下一任领主手上罢。”
“可是……可是他没有子嗣啊?”我急切地补充道。
“那就从宗室里选一个继承人呗。”他一摊手,满脸无所谓地说道。
我一拍桌子,突然站起身,把疯子吓了一大跳,“那她们岂不是要被迫改嫁给那个继承王位的陌生人?怎么能这样呢?”
疯子像看一个神经病一样盯着我,过了好一阵子才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姑奶奶,我逗你玩的,你再怎么……再怎么好骗……也得有个底线吧?我们又不是南蛮,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不顾伦理纲常的事情。”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想了一下,又朝着他讥讽地说道:“我是蠢,我是好骗,不然也不会被你耍得团团转。”
疯子听了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没话说了?”我继续嘴不饶人地讥讽他,“兰佩瑶是你安排到鸳鸯阁的吧?为的就是把李珏拖在临安再拿兵符?可是我的出现却打乱了你的计划,碍了你的事,于是就弄了个假冒的汤素宛,想方设法地除掉我,话说你从哪儿找来的那种易容高手?这么多年的悉心布局,也亏你沉得住气,那你最后拿到兵符了吗?”
面对我连珠炮一般的质问,他撇了撇嘴,继续用手指敲击桌面,速度却远远地快过刚才了。
“兵符?”疯子轻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你真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兵符?”
“难道不是吗?李珏身上应该没有比兵符价值更高的东西了吧?”我坚信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疯子笑了笑,也不反驳我。
“或许你们害怕他手握重权,有可能随时起兵谋反,又或许他的身份对你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威胁。”我直视疯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东宫懦弱无能,陛下传位给圣眷正隆的亲侄子也未尝不可。”
疯子听完不置可否地说:“他只是年幼,总会有长大的一天。”
我冷笑道:“只怕陛下等不到那一天了。”
疯子猛地偏过头,眯着眼看我,这个举动让我察觉到他的危险。
“对了,忘了问你。”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问他:“为什么救我?”
疯子闻言却突然起身,恍若未闻地伸了个懒腰,一边提步往外走去,一边念念有词地说道:“方丘说的没错,果然是对牛弹琴。”
“…………”
昨晚的一幕至今还留在我脑海里,双手沾满了李珏的血,晃眼的火光在面前回荡,好像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仅仅是我的梦境,梦境之外他还会醒来。
就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守在帐篷外的将领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劲,叫喊着就要拔刀冲过来。我那时却在想,总算是结束了,早在淮南王府就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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