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长安-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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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权的制裁下,统治者是站在阶梯顶端的人,底下或许埋着千千万万人的血肉骸骨。但只消一把斧头就能将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阶梯砍断,最终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换来一片烟消云散。
我紧闭双眼,细细回想着在这座城里生活的这些年,是否真的留有什么可供往后年华老去时回忆的东西。然后又笑着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甚是可笑,谁知道还有没有以后呢。
“姑娘,已经进城了,往哪头儿去呀?”车夫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子向里边问道。
我低头抚摩掌心的纹路,有些出神,漠然地说道:“西郊,宜春湖。”
这个时间往西郊去的路上自是空无一人,偶有湿地处的苇丛里传来几声清脆的蛙叫。
“姑娘,到了。”车夫慢慢地停下了马车,站在外头喊。
我一边起身下车,一边吩咐他道:“我就在这里转转,你这就回去罢,一路上辛苦你了。”说着从身上掏出薛平初留下的一袋银子递到他手里。
“这可不行,我是少爷的家仆,少爷让我送姑娘进城,我不能要这钱。”车夫像捡了个烫手的山芋似的,急忙将钱袋推回我手中。
我好言相劝道:“这银子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都拿去罢,给孩子买点吃的,再不行就替我还给薛平初,我不想欠他太多。”
“这……”车夫犹豫着接过钱袋,叹气道:“要是让老朽我说句公道话,姑娘您可别嫌我倚老卖老。”
我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薛府服侍已三十年有余,当年老爷见我可怜收留我,这小少爷便是我看着长大的。”车夫回忆起了往事,脸上有种光亮的神采,“其实我是见过姑娘你的,只是那时你还小,只有奶娘提着的灯笼那么点儿高,自然是记不得了。”
我闻言也笑了,点头说:“说起来我小时候的确常烦扰贵府,幸得薛夫人不嫌弃,还总让奶娘去厨房拿桂花糖糕给我吃。”
“夫人心善,姑娘你又生得讨人喜欢,夫人自然是疼爱的。”车夫说得很认真,“只是少爷他……自从姑娘你出事以后,我瞧着少爷这些年仿佛越发地不爱说话,也难得有个小宛姑娘能逗他开心……噢!瞧我这嘴!”
我会心一笑,由衷地说:“不妨事,其实我也希望他能找到一个好姑娘,陪他一起细数春秋。”
车夫听我这么说,沉默了一阵子,继而抬头看向我,语气恳切地说道:“说实在的,只怕少爷这番见着了姑娘,就再难放下了,我是担心他会想不开,这要有个万一,教我怎么和死去的夫人交代呀!”
我忽然懂了,将目光移向不远处波澜不惊的湖面,此时我的心就和这宜春湖的湖水一样。
我平静地对他说:“你放心,他找不到我的,我会离他远远的,此生不复见。”
车夫驾着马车离开以后,我不知道一个人在湖边站了多久。天上的日头渐渐有了热度,额头上已然冒出了些许细汗珠子。
宜春湖啊宜春湖啊,你年年岁岁都是这般模样,春风拂过你的面,夏雨淋湿你的脸,教那秋霜冬雪寻寻觅觅又是一番新年。
只是如今……你可会觉得有些厌倦了呢?
“谁?!”我忽然警觉岸边有人,遂高声喝道。
一阵窸窸窣窣间一个人影冒了出来,我定睛一看,不由惊异地叫道:“绿翘?你怎么会在这儿?”
绿翘见是我,表情比我还要吃惊,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我……我……”
只见她一边吞吞吐吐地说话,一边斜眼往身下的芦苇丛里看。我狐疑地走了过去,循着她的目光朝里头看去,不看还好,看了真教人吓一跳。
“这好像是……”我使劲回想脑海里的面孔,再对比眼前睡在地上的这张少年的脸,忽然想了起来,“这不就是那天在街上说要买你回去的那个小子么?叫什么李……李什么来着?”
“李慕良。”绿翘半掩着嘴,用极轻地音量说着,仿佛生怕吵醒了仍在睡梦中的少年。
“你怎么会和他……”我不解地问她:“你们在这里……”
见到绿翘瞬间通红的脸颊,我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无奈地对她说道:“我以为你不喜欢他这种纨绔子弟。”
绿翘一听,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李慕良,忽然冲我使了个眼色,自己就蹑手蹑脚地往旁边的空地上走去。
我跟着她走到一边,她突然转身,附到我耳边轻声说:“其实我也不想的,是佩瑶姑娘她……”
“兰佩瑶?”我忍不住惊叫了一声,绿翘用手势示意我不要吵醒李慕良。我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原来她又回去了。”
“佩瑶姑娘她并没有回鸳鸯阁。”绿翘摇了摇头,见我不解,她补充道:“你走了以后她来找过我,让我去伺候李少爷,我不肯,她就拿我太婆婆的性命威胁我,我是没办法才……”
“这么说,他们之间真的有联系,我以前猜得没错。”我自言自语道,又瞥了一眼绿翘,笑着问她:“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不是兰佩瑶的人么?”
绿翘面色微变,低头沉默良久,抬起头时脸上带着几分倔强地说:“她以为我不知道小蝉的事情,其实小蝉早就跟我提起过,我还曾开口劝她,她却不听,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在他们眼里,我们这种人的性命是最无关紧要的,可是我不愿意做第二个小蝉。”
我苦笑道:“你又如何知道,跟着我就一定有胜算?”
绿翘也笑了,笑容里有一分不属于她年龄的看透,只听她悠然说道:“如果你的对手仅仅是兰佩瑶的话,或许没有,但若是封先生,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不是吗?”
我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种话,心下虽惊叹,嘴上却说:“如何不一样?”
绿翘将头转向芦苇丛中睡得安宁的李慕良,莞尔一笑道:“再强大的男人,也有睡着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最后才发现,作为全文唯一一个正太,小李子的戏份肿么辣么少。
☆、此生不复见
“公子?公子?”我回到玉门居里四处找寻也不见他身影。
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回来这里,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好怕自己看到他会突然控制不住地哭出来。
我走的时候你没有来送我,我现在回来了你却不在。
“关心则乱。”我坐在石桌旁,嘴角嗜笑地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我不是你,我没有那么厉害,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感情。”
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接过话说,“原来我这么厉害。”
我胸口一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不肯回头。
我不说话,他便也不出声。两个人离得不近不远,等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终究是我先败下阵来,“长安没能为公子取回兵符,让公子失望了。”说罢转身跪下,不愿看向他。
“你总是这么怕我。”他的声音里隐约有几分自嘲。
“不是怕。”我垂着头,闭上双眼说:“是怕不能。”
我能感觉到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跪在他的面前,却不肯说一句话。
“没有人能控制自己的心。”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说:“你做不到不是你的错。”
“那你呢?”我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他脸上的细微表情落在我的眼里都是那么的难能可贵,“公子,你做得到吗?”
“长安。”他偏开头,不留痕迹地回避我的问题,“杀了淮南王,我们就离开这里。”
我笑了,若是此时有面镜子在眼前,我会看到镜中的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可是我们两个人都再清楚不过了,我从来不会拒绝他。
于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后山的山谷中,遍地的金莲花仿佛要开到漫天飞舞才罢休。
我的身影穿梭在花地间,日复一日地练习着早已有些生疏的剑法。转眼小树林里的地上堆积了满地枯叶,不知不觉就入秋了。体内的伤都已痊愈,被方丘封住的内力公子也已替我化解。
夏天走得这样快,山谷里的金莲花都像是没有了生气一般渐渐枯萎了。还记得那日公子准备去替我锻造一把新剑,我却指着他握在手中的剑说:“重情就好。”
我虽不能遵守与李珏的约定,至少让我用重情送他最后一程。
“女人生得美,未必是好事。”莲塘卧在床上,一边哄着怀里刚出生的婴儿,一边细细地瞧着站在床前手足无措的我。
她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两句关于我阿娘的流言蜚语,就像一根一根的银针毫不留情地中伤无辜而幼小的我。
可是她怎么忘了呢,她自己也是个很美的女人,美得让我阿爹不愿想起阿娘曾经有多美。
“你爹肯娶我不过是为了这个儿子。”莲塘神情温柔地抚摩着襁褓中的婴儿,像是怕吵醒他似的轻轻地说:“我曾答应过他一定要为他生个儿子,你看,我做到了,可是你说他怎么就那么死心眼,无论我如何相劝都不愿意休了你娘呢?”
是不是没有了这个小东西,阿爹就会回到阿娘身边。年幼的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女人终究是女人,无论她生得美或丑,都是错。
我举起重情,像那日用刀砍下黑衣人的头颅一样,狠狠地劈向面前的这片竹林,剑风所及之处如雷电摧残,再无完好。
“剑不是这么用的。”公子神情淡然地站在一旁看着。
我一脸无所谓地说:“只要能杀人。”
人生在世,往往有许多的情非得已,可如今的我决不再用这个拙劣的借口搪塞自己,往后我所做的一切都将遵从自己的心意,至死方休。
最后一夜,我从街上的酒馆买了两坛女儿红带回玉门居。
我提来烧得滚烫的热水,慢慢地倒进诺大的浴桶,又启开酒坛一并往里灌进去,屋内顿时酒香四溢,空气浓稠得化不开。
沐浴在醇香的女儿红中,嗅着醉人的香气,心绪渐渐得到安宁。临安的百姓都有在女儿出嫁之日为宾客奉上一坛女儿红的习俗,那么今夜就权且当作是我出嫁之日罢。
子时,我选了一件正红的衣袍,轻轻地披在肩上,赤足就往另一头的房间走去。
夜很凉,不见星光。犹如每一个明日都将不再醒来。
我站在门外,踌躇了许久,他屋子里的灯火还亮着。我伸出手想要轻轻地叩一下门,还未动作就听见屋内传来一句问询,“有事吗?”
他的声音永远都是这么波澜不惊。我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轻声说:“我来给你送酒,你最爱的女儿红。”
里头沉默了很久,什么动静也没有。就在我松了一口气,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忽然开了,他就站在我呼吸可闻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隔得那么近,他一定能闻到我身上残留的酒香。
我的双手紧握成拳,又松开,再握紧,反反复复直到我终于说出口:“让我留下来。”
他有一瞬间的微怔,继而想开口说话却被我用手掩住了他的嘴唇。四目相对间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轻轻拿开了我贴着他嘴唇的手,却伸过自己的手抚上了我的眼角。
珍珠膏早被我落在了淮南王府中,此刻我眼角的那道疤痕想必格外醒目,可我却在他眼中看到了比星空更夺目的光彩。
他忽然侧过身子,为我让出了一条路。
作者有话要说: 珍珠膏哪有卖的?给我来十块钱的!——女主悄悄地告诉我,这是搞定男神的必杀技。
〈请假请假!为了大家的观文感受,兔纸正在修改第五卷,力求不虐,还在另外码司徒大人的前传,所以可能会停更一阵子,请读者大大放心,全文已经码完,只是在修改中,所以绝对不会坑!!不要抛弃有节操的兔纸π_π!!拜托拜托~~〉
☆、孔雀东南飞
司徒观允,弘安司徒氏本家,先帝在位时官拜大司马,位列三公,赐一等爵,世袭罔替,后封地秦州,传一世,因故早逝,司徒一族至此再无后人。
“因故?”我看到这里,不解地问公子:“为何这史书上并未详细记载司徒观允逝世的原因,仅仅是一笔带过?而且书里说整个家族都没了,难道司徒氏只有他一个传人?”
公子一边兴致盎然地弹奏箜篌,一边慢悠悠地回答我的问题,“司徒观允乃弘安司徒氏一族本家的直系后裔,十年前因秦州一场至今不明原因的大火,导致全族人都在一夕之间灭亡,况境之惨足以想象,史书只记载已查明原因的史实,这种过程蹊跷的事情若写上去,要牵连进去的只会是更多人。”
“可是史书要记载的就应该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呀!”我皱眉合上手里的书卷,愤愤不平道:“不然这个司徒家的人死得也太冤枉了!”
“你怎么想都好,天下间有太多事是你凭一己之力无法改变的。”公子瞥了一眼我手中的史书,淡然说道:“少看那些史官们写的东西了,身在其位必谋其事,他们若不多写一些歌功颂德的好话,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公子说得也对,于是接着问:“那我想知道真实的历史应该看什么书呢?坊间野史?”
公子挑眉道:“你若真有兴趣,还是来问我罢。”
“真的?”我一听就来了兴致,刚想开口突然又觉得不对,便说:“可是公子你的年纪……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以前的事情?”
他抬眼看向远处,静默了一阵,慢慢地说道:“我师父告诉我的。”
“你师父就不会有记错的时候吗?”我大着胆子问。
他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整个玉门居一片寂静,就在我以为他生气了的时候,忽然听他语气坚定地说道,“不会。”
“那……”我用手腕托着脑袋,看着他恍惚的侧脸,静静地问:“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听你提起过他?”
他垂眼,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面前的箜篌上,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道:“他死了,死在秦州的大火中。”
我微微一怔,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又听见他说,“他就是弘安司徒氏的旁支后裔——江南第一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