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狗-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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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宪之却是大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谁人不知那袁弘烈与你大战了一场,两家已然结怨,鹿元神则是你的岳父!你公西氏真将偌大甘州视为盘中餐了吗?”
公西小白错愕道:“我公西氏方才向天子献上三百里之地,耿耿忠心,可昭日月!曹帅何出此言?”
他想了想,才道:“末将正是与袁都统起过冲突,这才不打不相识,知道袁都统是员不可多得的猛将,既然曹帅觉得末将的建议不妥,那不如请袁都统驻兵曲水河谷,则我公西氏一举一动,俱在眼中,想必曹帅足可放心?至于鹿庄主,乃是名门之后,威名素著,末将为国举才,自当内举不避亲,还望曹帅明察!”
好么,这位公西少主想把袁弘烈放在爪子底下以方便泄私愤不成,顺势又想要其去北边替公西氏挡戎人的刀,如此不要脸皮,偏偏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义正言辞。
几句对答之间,殿上之人无不对公西小白侧目而视,这位据说是杀戮成性的狼骑少主,非但长得极为俊俏文弱,还有如此辩才,脸皮更是厚的出奇,实在是个异数。
当然了,公西小白之所以有恃无恐,除了有战力惊人的公西狼骑和妻子的祖父,也就是那位不知死活的神通大能鹿公作为底气,执政敖莽则是其在朝中最大的依仗。
就见敖莽哈哈一笑,出班打圆场道:“曹帅息怒!公西氏桀骜已非一日,只因其忠心一片,先皇和今上历来都是示之以宽,今次虽然出格了些,可公西少主亲自入京请罪献地,足见恭顺,更何况西征在即,正是用人之际,令其戴罪立功也就是了。若是曹帅仍有怒气,敖莽在此替公西氏向你陪个不是!”
他说着就要向曹宪之作揖,曹宪之连忙避开,摇头道:“罢了罢了,既是敖执政说项,本帅就饶他一回!只不过长公主那边,嘿!”
这最后一句,曹宪之是暗里传音,并未宣之于口。
公西氏与敖莽结盟是不假,但乌肃慎和袁弘烈都是长公主的门人,公西小白如此摆布人家,哪怕只是嘴上说说,陛下绝不会听,但毕竟是在大朝会这等场合说出口的,必定会恶了长公主那尊大佛,给敖莽惹来不大不小的麻烦,天水郡一事背后站着的汝南王殿下就更别提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汝南王在南方对佛门多有压制,双方关系绝不融洽,如今敖莽配合天子扶持佛门,与那三殿下本就尿不到一个壶里。
敖莽听到曹宪之传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冷笑,那乌肃慎与袁弘烈虽然都是靠着长公主的举荐起家,但袁弘烈出身青阳本地士族,与鹿家向来亲厚,如今私下里与公西氏之间不说化敌为友也差不多了,反倒是之前被梁腾借刀杀人,双方已势如水火。这些内情,刚刚接掌西北四镇的曹虎头怕是还不清楚。
他不再理会曹宪之,退回班次的途中顺势瞥了一眼汝南王,见这位三殿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不由暗叹一声:“这才是咬人的狗不叫啊。”
天子的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对眼前公西氏服软与试探皆有的所谓献地之举,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口含天宪,一言而决:“公西氏献地,足以将功抵罪,无诏兴兵之事从此揭过不提。至于那三百里草原,就依卿所言,于落霞郡之北设养马地,命袁弘烈为马监都统,驻兵曲水河谷,受大内御马监节制!”
这项任命实在是匪夷所思,诸王公大臣一时失声,便连敖莽、曹虎头并提出这一荒唐建议的公西小白自己都是错愕不已。
几人错愕之后很快就反应过来,天子这是宁肯将还算听话但立场不甚明朗的袁弘烈当做弃子,也绝不允许公西氏舒舒服服获得那片养马场作为霸业之基,为此还不惜投入御马监这个嫡系力量。
就听天子继续道:“青屏山北麓并入天水郡,甘州牧郑夔疏于治政,致使叛逆盗贼蜂起,本拟严惩,念其辛劳有年,着贬为天水郡守,许其戴罪立功。当此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事,朕特旨拔擢青屏山布衣鹿元神为天水郡军都统。”
这个任命同样出人意料,等于默许天水郡成为公西氏的势力范围。
然而天子似乎打定主意语不惊人死不休:“改青阳郡为军镇,梁腾为青阳将军,总理一切军政。原青阳郡守乌肃慎为青阳水师提督,于二龙峡以东筹办河防水师,直接受青阳将军节制!”
至此,天子终于图穷匕见!
大周腹地,唯有东平、西~安、南~宁、北定四府有禁军驻扎,可以称为军镇,其余皆是封国郡县,除此之外,只有边地才有军政合一的军镇,将青阳郡改为军镇,和御马监下辖的养马地一起把公西氏夹在当中,这是要防备谁不言自明。
乌、袁二人一个受重用,一个做了被重用的弃子,长公主那里当可说得过去,哪怕是袁弘烈,在坐困天水愁城与去曲水河谷挡刀之间,哪个更凶险不好说,但后者无疑有更大的回旋余地,更别提有御马监搀和其中、宗族又被捏在梁腾手里,即便袁弘烈想倒向鹿氏和公西氏,恐怕也不容易。
至于鹿元神,虽做了天水都统,与自家女婿连成一片,但青屏山老巢却时时被梁腾威胁,也算不得太舒服。
郑夔被贬,无疑是天子对敖莽的敲打,然而新的天水郡几乎占去甘州的一半,勉强也能接受。
唯一损失惨重的,只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汝南王姬天养了。
几乎未在西北落子的太子不露声色,只在心中冷笑连连。
新晋亲王之位的姬天行则对此时只有个名号的所谓青阳水师心生警惕,这支水师控扼二龙峡,对北面的甘州,南面的河间、清河,乃至西面自家的云州,都有着威胁。
他暗自沉吟:“乌肃慎?看来等皇姐回来,定要去拜会一二,打好关系才是了……唉,父皇不动声色间翻云覆雨的手段,当真是神鬼莫测!”
他又看向公西小白:“以一隅而与坐拥大周的父皇周旋,犹能游刃有余,纵然被打击得没了脾气,也是非战之罪,传闻他与刘屠狗交情匪浅?若能以之为援手……”
不管如何,作为本朝第一个成功突破了一郡之地限制的大名,公西氏在朝堂上诸多势力眼中的分量,已是截然不同。
天子笑容温和:“卿方才说要为甘州黎庶请命,朕的安排可还妥当?”
“圣明无过陛下!末将斗胆,代甘州百姓叩谢陛下隆恩!”
当公西小白第三次向天子顿首时,心中已是多了几分真正的畏惧尊敬。
至此这场意料之外的诡异奏对算是结束,这回司礼太监没有再问询,而是直接喊道:“退……朝!”
终于是曲终人散,待天子并百官都离开太和殿,公西小白这才缓缓起身。
他低着头沉默半晌,忽地轻笑一声,这才抬头转身,迈步向殿外走去。
这一日,太和殿外的广场上,许多人都记住了这个狼裘白袍年轻人的身影。
能在天子面前做到这个地步的年轻人,遍数周天又有几人?
是以那身影虽有些落寞狼狈,落在众人眼中,却是说不尽的写意风流。
第九十九章 黑鸦白狼 贺舵主孤独剧毒()
朝会未散,天子禁城正南方承天门的西侧门之内,忽有两骑并肩奔出,一匹全身散发氤氲银光的瘦马,一头如秋叶般金黄的狰狞异兽,分别驮着一黑衣一红衣,赫然是诏狱新任的两位少年都统。
在禁城特别是承天门内外纵马奔驰,两人的声势自然不小。
此时许多王公大臣的奴仆家将正伴着车马守候在承天门外的广场上,听到响动,许多人难免伸长了脖子,朝那两个少年人投去惊讶和疑惑皆具的一瞥。
承天门外有御河,河上横架白玉桥,最为华丽宽大的天子御桥居中,东西两侧各一座王公桥次之,再外侧两座官员桥更次之。
等看清自西官桥上一冲而过的是两个生面孔,不少人紧跟着抬头,朝那块写着“承天之门”四个大字的匾额上方望去。
匾额上方的城楼正中,站着一位气息浑厚内敛的铁甲人,无数甲士在他两侧排列开来,大周军队那惹眼的火红色军袍宛如赤霞,将城楼映得通红。
居中的铁甲人只是朝下方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竟丝毫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嘶!
不少人暗自咂舌,能让以刻板不近人情著称的南门提督向池山装聋作哑,也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两个少年人有禁城骑马的特权!
放眼大周,能有这份殊荣人的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只是如此年轻的就实在是凤毛麟角,更何况有特权是一回事,真的拿来用甚至有胆子纵马狂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虽然有少数人认出了窦红莲,隐约知道这个小丫头在诏狱中身份不低,但见此情景,仍觉不可思议。
“嘿,这次的大朝会,前前后后出了这许多的邪性事儿,这大周朝怕是……”一个所在位置并不靠前的家将朝某个方面努努嘴,摇头小声道。
他的声音极小,也只有身边同属一府的同僚能听到,努嘴的动作更是轻微,但大伙都知道他所指为何。
那是白玉五桥正南,东西官桥桥口两侧的位置,原本是约定俗成不许站人和停靠车马的所在,此时却给两队人马挤了个满满当当,竟成夹道之势。
东侧百骑俱是狼裘白袍,骑卒个个人高马大,相貌之中都带着一股子西北大汉的豪雄粗粝,腰间多配以弯刀和手弩,有的背上还有阔刃大剑、特制的倒刺铁网等武器。
西侧百骑则是黑甲黑袍,骑卒亦多为北地男儿,但似对面一般的昂藏大汉却少,体型更偏向于瘦削矫健,气质上也是阴鸷酷烈多过粗犷豪迈。这百骑除手弩外,皆配有一种类似幽州斩马刀的狭细长刀,少数人甚至背着神臂弩。
两支骑队的气质虽各异,却显而易见都是强军悍卒。
相比那两个少年,这两支骑队反倒更容易辨识,毕竟无论是公西氏的白狼死士,还是凶名随着黑鸦校尉刘屠狗一起哄传京师的诏狱黑鸦卫,这些日子都是如雷贯耳。
许多人明显的感觉到,随着骑银马的黑衣少年冲下西侧官桥,隶属黑鸦卫的一百人马气息立时一变,仿佛一头猛兽自酣睡中醒来,从气势上便将原本旗鼓相当的白狼死士压下一头。
受此一激,白狼队列中不少人不得不拉紧缰绳、低声呼喝,压制住有些躁动的坐骑,可谓针锋相对,处变不惊。
阿嵬才冲下桥,便毫无预兆地猛然停住脚步,烂银马蹄践踏得地面上细尘飞扬,宛如踏烟。
刘屠狗有些诧异,开口问道:“去病、桑源,你们怎么来了?桑源,这都是你的部下?”
这一百黑鸦修习屠灭锻兵术皆已入味,显见得都是如今归属了血棠营的老营人马,而领头的赫然是血棠营三位百骑长之一的桑源,以及刘二爷曾经的刀仆刘去病。
桑源连忙低下那张看似憨厚的圆脸,狭长的眼睛眼帘低垂,恭恭敬敬地道:“我等俱是大人的部下。”
桑源竟少见得有些拘谨,刘去病则要随性的多,禀报道:“二爷早上前脚刚走不久,杨营尉正要按二爷的吩咐打发人去买酒,就另有镇狱侯的令旨及半枚调兵虎符到营,命营里今日轮值的百骑到承天门外候着二爷,说是有差事要办,三位营尉商议一番,最终杨营尉做主,派了桑百骑过来听用。”
“哦?”
刘屠狗看了一眼停在身侧的窦红莲,笑道:“我竟没看出来,侯爷平日里都是这么一个急性子?”
在禁城之内,吴碍吩咐了两件事。一是提取羁押于长安、万年两县大牢内的死囚,充为黑鸦卫的士卒。二是平掉紫阳观,拿来作为诏狱南衙的衙门。
窦红莲斜了刘屠狗一眼:“怎么,不乐意?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刘屠狗笑笑,无奈道:“也没什么乐意不乐意,只不过若是黑鸦今日因为遵了侯爷的令占得些便宜,他日侯爷想让我们吃亏时,俺就不太好意思拒绝了。”
这算是阳谋,被吴碍的链锁大佛身镇压住心湖屠刀的刘屠狗,如今可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一旦接了令,当然由不得自家挑肥拣瘦、趋利避害,
头上多了这么一尊大佛,刘二爷心头自然不甚爽利,也难怪方才一句无心之言就让桑源一反常态、小心翼翼地表忠心,想是这个貌似忠厚实则奸狡癫狂的家伙对二爷可能的不快已有所预料。
就听窦红莲冷笑道:“真真是人心不足,天底下哪儿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美事儿?黑鸦既入了诏狱,就别想着像从前一般无拘无束、肆意妄为。”
刘屠狗也不理她,又朝刘去病问道:“杨雄戟人呢?这厮倒是会躲清闲。”
刘去病笑道:“二爷明明是去见镇狱侯,诏狱却要我们来承天门外等,杨营尉摸不清路数,心里有些打鼓,为保万全便仍是坐镇大营,专门派了桑百骑的老营人马过来,还特意嘱咐,虽是镇狱侯有令,但做什么不做什么,全听二爷的,侯命再大,总不能平白就越过了二爷去。”
说罢,他不等刘屠狗再问,主动补充道:“我因想着或可见到公西少主,顺带看看这大朝会是个什么路数,便也跟着来了。”
刘屠狗点点头,他并非贪恋权柄之人,只是对诏狱的这种小伎俩颇有些不快,更别提此例一开,若是换一个平庸些的校尉,这样的事情多发生几次,只怕权威便要动摇。
哪怕是刘屠狗,有这个自信能压住麾下桀骜不驯的黑鸦,但面对堂堂镇狱侯这般粗腿,也难保不会有人生出别样的心思,毕竟黑鸦里就没几个是正经良家子出身。
刘屠狗此时细细想来,吴碍虽然皮囊出众、修为高深,但行事气质竟全无出家人的风骨,更像是一个惯于耍弄权术的朝堂官员,总脱不出给下马威、封官许愿、渗透揽权、居中制衡这些路数,然而这实在与他曾经佛门高僧大德的身份不符,也不知本性就是如此,还是刻意为之?
他转头看向窦红莲:“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