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文魁-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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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嘘几下,就是半碗粉干进去。
“吃慢点,粉干坏胃!”
斋夫不是什么时候又回来好心劝道,林延潮笑了笑,当下放慢了速度捡起芹菜吃,还是有点美中不足遗憾问:“你们这都没有番椒吗?”
番椒也就是辣椒,这个时候应是传入中国了吧。
林延潮这么问,斋夫,膳夫一并摇了摇头道:“听都没听过。”
林延潮一碗吃完,将碗一举道:“再来一碗。”
一旁膳夫也摇了摇头道:“我倒是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学童。”
林延潮嘿嘿笑了两声,终于吃得饱腹肚圆,吃干抹尽后才罢了手。
等了许久的斋夫,在一旁看了也是没好气地道:“走吧!”
三日后,林延潮再度来到濂江书院。
天正下着蒙蒙细雨,昨夜秋雨袭来,打下不少枯叶在地上。
阁楼前的水池上挂着一层青苔,在书院的台阶上,几名仆役正在打扫,林延潮拾阶而上。
这里到处透着一种古朴的味道,书院是唐朝时建的,南宋时朱熹来福州讲学,在书院传道,开创闽学。
南宋灭亡后,张世杰、陆秀夫护着宋帝在福州登岸,以此为行宫,书院见证了南宋的落日余晖。
元灭之后,国朝鼎立,濂江书院随着林家的辉煌,出了八个进士,四个尚书。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但见三日前空旷的小楼里,已是坐满的学生。
郎朗读书声传来,穿越千年,无数士子曾在此头悬梁,锥刺股。
林延潮驻足在外,不由心底有了几分敬意。
走到昨日的耳房,那日接待自己的斋夫,正在那看见林延潮后道:“等你有一段时候了,跟我来吧!”
“是。”
林延潮当下跟着斋夫从小楼旁绕过对林延潮,对着小楼道:“这是文昌阁,当年朱子讲学的地方。”
然后他又指着一厢房道:“这是右厢,当年朱子所住的地方。讲郎正在里面考校学生,你先在厢房等候一阵。”
说着斋夫走进了厢房,林延潮左右看了下,但见文昌阁前平台上,类似笔洗的石臼,一旁石栏正面刻着文光射斗四个大字。
此地的一景一物,都是满满带着书院,悠远传承的气息。
无人闻之时,韦编三绝,读书进取,国家危难之时,投笔从戎报国,都说书生误国,逢国难之时,如文天祥之辈的读书人,何尝不曾为国奔走,死于社稷。
由宋,明以来,就是士大夫与天子共天下,国家以科举量才取士,如王守仁,张居正般胸怀天下之志的雄儒,正是我辈读书人。
撑着伞,下着小雨,耳旁回响着阵阵读书声,林延潮不由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一声激得一旁经过的几名学生不由驻足。
林延潮暗道失言,竟是将东林党党魁顾宪成的名言给窃取了。
林延潮立即转过身去,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打量起四周来。
正好这时右厢的门打开了,抽咽声从里面传来,但见一名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童,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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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童听了哭得更是伤心,一旁穿着绸衫男子道:“还是多谢先生指点了。”
说完中年男子将男童领走,这时一旁斋夫指着林延潮道:“林先生,这是从洪塘乡来的学生。”
林延潮心知此人就是书院讲郎林燎,贡监出身,但见他穿着玉色布绢的衣裳;宽袖皂缘;头上皂条软巾垂带。这是标准的生员衫,举人监生也经常穿。
这个时代,一介秀才都可能有后世国学大师的水准。
林延潮向林燎行了一礼道:“林延潮见过讲郎。”
讲郎林燎点点头,对林延潮道:“进来吧!”
第四十八章 不早点告诉我()
林延潮当下跟着对方走进了厢房内。
厢房内摆设十分简单,除了朱子像外,只有一个小案,两张麻席。
林延潮先向朱子像行了一礼,讲郎林燎已是坐下小案前的麻席上,伸手请林延潮入坐。林延潮看见对方居然是正坐,不由一凛,幸好想起林诚义以往教学生礼仪时,正坐的坐法。
林延潮当下到麻席前,将学子衫微微提起,然后坐在自己的腿上。
讲郎林燎点了点头,当下拿起写着林延潮资料的纸看了起来。
“你在洪塘社学发蒙,读过《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声律启蒙》、《千家诗》、《古文析义》,《神童诗》,嗯,根基尚可。只是你经学里,只读过《大学章义》,我们书院所课的童生,一般都是读过四书,先登堂再求入室的。”
这对方这么说,林延潮心底一沉暗道,不是吧。
讲郎林燎将纸放下道:“还有这是你手书的字吧,仿的是颜体,你仿得是《颜勤礼碑》,《多宝塔碑》吧,可尚未得精髓,但方向是对了,每日练字不可停,假以时日必有成就。”
“多谢讲郎教诲。”林延潮答道。
“嗯,你既是经学未通,那么制艺也是无从谈起了,你趁手的文章可带在身边。”
林延潮听了当下当下早已备下的卷子交了上去,卷子里自还是当初在社学里交给胡提学那几首诗和对子,另加了一篇策问。
讲郎林燎将林延潮的卷子拿起来看了一遍后,微微皱眉道:“对子尚不说了,这几首诗虽是文理通顺,但也是通顺而已,平平罢了,谈不上出色。”
林延潮也知自己诗词水平摆在那里,尽管稍稍经胡提学润色过的,但是还是上不了台面。
讲郎又将林延潮卷子放下,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道:“凭着这些书院暂还不能录取你,但你既是老尚书相公荐来的,想必有什么过人之处吧,我就出题考你的功底吧。”
“请先生考校!”
“嗯,你放心,不会太难的,既你擅长诗赋,我们就先考诗赋吧!咦,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延潮强笑道:“先生,没有。”
“好吧,先来最简单的增字对,虎!”
林延潮不假思索地道:“龙!”
“猛虎!”
“神龙!”
“降猛虎!”
“豢神龙!”
“威降猛虎!”
林延潮抓耳挠腮了一阵道:“术豢神龙!”
“奇威降猛虎!”
林延潮想了一会,老实地答道:“学生不会。”
“异术豢神龙!”讲郎林燎淡淡地道。
停顿了半刻后,林燎道:“以‘绿杨花扑一溪烟’为题,赋一首五言六韵诗,以官韵为准。”
林延潮冥思苦想了一阵,作了一首,虽对韵格式上不错,但水平也就那样摆在那里。
林燎见林延潮赋诗之后,脸色就更差了几分,嘴唇一动,还是没有直接批评。
林燎终于忍住气,语气冷淡地道:“最后一题,考校你的表判!”
“表判?”
林燎不耐烦地道:“怎么蒙学里没有教过?往年本县县试也考过两次表判,府试里也考过一次,考校得是你辨别是非,撰写公文的能力。”
“表判就是身言书判的判对吗?”
“嗯,是的,”讲郎神情稍稍好了一些道,“汝还不算太……咳,你听好题,过去有两个农人向当地知县控诉,起因是他们的家牛互斗,结果两牛一死一伤。于是失牛的农人要求另外一农人赔偿其牛,而另一方告对方牛伤了自己之牛,你以此案,替知县拟判,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林燎起身,他想方才林延潮作诗赋都这么久了,这表判的难度,更在其之上。而且这等断案的案例,若是官宦子弟家,常常听父辈家里人提起,耳读目染,一般会比较有经验,而林延潮这等寒门子弟没有这个环境,就很难了。
林燎也是想林延潮知难而退,哪知他才刚起身,林延潮就拿起墨锭来添水研磨,然后拿起笔架上的笔,在纸上唰唰地写了起来。
“这等草率,此案自己断都不容易,又何况是他。写得如此快,连案律都不援引了吗?”林燎当下有些怒了,站在林延潮身后,看他是如何写。
林延潮挥笔而就,纸上只有十六个字。
两牛相争,一死一生,死着同食,生者同耕。
林燎差一点拍腿叫好,但心想如此不是失了分寸。
“先生,我写得如何?”林延潮问道。
他不动声色从林延潮案上拿起纸张反复看了一遍,当下心道,才思敏捷,此人若非是奇才,也至少是个偏才,但可以肯定绝非泯然于众之辈。
但这一番话,讲郎放在心底,没有道出,嘴上却道:“童试时,还是以四书文,五经义为重,判词写得再好,不经科举又怎么为官,充其量只能给别人当个刑名师爷罢了。”
好嘛,古人诚不欺我,果然我有干刑名师爷的天赋。林延潮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林延潮还是虚心地道:“多谢先生指点。”
见林延潮的态度,丝毫没有骄傲之色,林燎突然发觉自己有几分欣赏起这个弟子来了。
他本要赶林延潮出门了,又收回了主意,于是考校了林延潮大学章句的口义。口义,就是口头答述经义,墨义就是笔作答。
考校之后,他将林延潮添的学籍资料和卷子交替看了起来,心底琢磨道,大学章句功底十分扎实,无可挑剔,但这也不算什么,他四书文里毕竟只学了大学章句一书而已。
但是他大学章句只学了一个月,能融会贯通到这个地步,实在不容易,恐怕只有书院里最优秀几个学生能办到吧。何况此人可是出身于洪塘社学,这等山野社学,没有名师指点,而书院里的优秀学生,是由山长亲自指点的。
可惜就是诗赋功底太差,简直不堪入目,不可这可以调教,眼下又不是唐宋以诗赋取士之时了,八股制艺才是王道。
林燎心底这时已有了主意,但面上还是要损一损的,于是拿起林延潮之前递来的卷子道:“你这几首堪称得意的对子和诗赋,实在是很难拿得出手啊,若我没看错,你这诗词里,恐怕还是请人润色过,原诗应更不堪吧!”
林延潮诚实地道:“先生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了。”
林燎不由得意一笑道:“你这点小心思,还瞒得过我,但也没什么,之前与你一般来面试的学子,他们的文章也都是请人捉刀过的,难道还以为我看不出来。只是这替你捉刀之人是谁?看这文辞应是可以改得更好一些,显是没有用心才是,莫非是你的蒙师不成?”
林延潮听了道:“回禀讲郎,弟子不敢说。”
“还有什么敢说不敢说,直接道来。”
林延潮当下老老实实地道:“是福建提学道督学大人改的。”
“什么?”林燎手上的纸差一点飞了出去:“大宗师怎么会替你改卷子,莫非你是他的门生?”
林燎想到自己方才,居然非议一省督学给学生改的文章,想哭的心都有,这不是找抽吗?若是被他的学生,或是府学,县学里的生员听见,还不得活活骂死。
“是的,机缘巧合,当初他来视察社学时……”
听了林延潮说得来由,林燎没好气地道:“真是的,原来你是大宗师的门生,不早点告诉我,那还面试什么?害我浪费这么多口舌!”
我勒个去,你事先又没问我。林延潮腹诽道。
“那先生我是否可以被录用了。”
“咳,咳,”林燎轻咳了几声当下肃容道,“当然了,你已是本书院弟子了。”
“太好了,多谢讲郎。”林延潮当下作揖。
林燎见林延潮这高兴的样子,不由欣然,但仍是规劝道:“先不要高兴太早,本书院院规甚多,有八条要记得,正心术,稽学业,择经籍,严课规,经学不可不明,小学不可不讲,史学不可不广,文学不可不富。”
“若是行止不端,怠慢学业者一律开革,绝不讲情。”
林延潮当下道:“是,讲郎。”
“好了,具体此后会慢慢与你说,明日再来与行拜师礼吧,眼下你去和斋夫领学子衫,书籍吧。”
第四十九章 神童()
待林延潮走后,林燎揉了揉眉间,想起还要和山长说收录学生的事。
当下披上衣服,撑起伞,走到书院的西院一屋,屋上门匾上写着‘借庐斋’三大字,
走入借庐斋,隐门之后还悬着一匾书着‘经魁’二字,右首旁落嘉靖辛丑年福州知府邬绅为,左首嘉靖辛卯科乡试第五林垠立。乡试第一名称解元,第二名称亚元,第三名至第五名称经魁。这五人也称为五经魁。第六名称亚魁,至于其余中举的举人,都可称得上是文魁。
在一县一乡里,家里拿块举人文魁的匾额已是稀罕物,至于经魁的匾额就更是稀罕了。
这一块经魁牌匾,是福州知府邬绅,给嘉靖十年乡试第五名的林垠立的。而牌匾上的林垠即是濂江书院山长,已是致仕十几年了。每次看到这牌匾,林燎就会无比羡慕。
经魁牌匾下,还写两行对联,山川寄迹原非我,天地为庐亦借人。这对联想必就是借庐斋的来历了。
而濂江书院的山长林垠,穿着一身丝绢儒生道袍,正伏在书案上挥豪。
山长林垠见了林燎示意对方稍待,林燎也是不敢惊动,屏息静气站在一旁。
山长林垠写完之后,林燎递上浸湿的毛巾,看着书院山长方才挥毫之作,仔细品道:“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此诗读来不仅隽永,还深得市井情趣!”
林垠净了净手,取下胡夹,抚着额下银须笑了笑道:“万物莫不有理,道理都是在这浅显生活之中,我们才应格物致知。”
“山长说得极是。”
林垠摆了摆手笑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