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冷月-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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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过去,英王被缚,打入槛车,悄悄出北门,解往颖州,城里一切安排妥帖,一声号炮,城门大开,吊桥哗啦啦放下,一匹枣骝马得得得出城门,过吊桥,到了教场坪,跳下个穿清妖补子服的武官,蹬蹬蹬踏上阅兵台,牛气熏天地看着三千狼吞牛饮的太平健儿,吼一嗓子——弟兄们,吃好了吗? 快吃快喝,吃好喝好,赶快上路!
怎么啦?哪里来了个清妖,还大喊大叫的?三千弟兄齐刷刷一个愣怔。
可惜已经晚了,清妖武官大手一挥,吼道:动手!
大火先从四周烧起,地下的火药紧跟着爆炸。三千弟兄和着大桶酒、大盆鱼、大盆肉,和着喊声,叫声,骂声,和着再也没有机会饮血啖肉的刀枪,一起被大火被爆炸吞噬。
老翁打听清楚了,指挥这次屠杀的,就是那个勾引苗沛霖反水的参将,计是他的计,兵是他的兵,号炮是他点燃的,命令是他发出的。
此人乃江苏赣榆人氏,姓兆名谦和。
长江以北都成了清妖的天下,再急也没有用,两个女娃儿根本走不出去,无法通过土匪也似的八旗兵、绿营兵的防地。急也没用,跳脚也没用,姐妹俩只得踏踏实实在老翁家住下来,等待着,等待着重返天京的机会。仅仅瞥了一眼的爹爹,还能逃脱这场劫难吗,还有机会再让她瞥上一眼吗?还能告诉她妈妈的消息吗?在乱刀搅,血水浸,碱水煮,盐水淹的心里,大妹深深刻下三个字:兆谦和。
还是绣锦营养成的习惯,天刚亮姐妹俩就起床习武,现成的刀枪剑戟,石锁石担,正好使用。姐妹俩原先学得是军队上使用的拳术和刀术,讲究得是手疾眼快,招招见血,没有花架子。缺点是变化少,招数少,对付一般敌人颇为有效,遇到高手就不灵光了。老翁起得更早,常常站在一旁看热闹,有时候还出手指点个一招二式。指点来,指点去,老翁烦了,说,干脆教一套更管火的吧。
老翁的拳法实际上是集中武林各门各派动作中的绝杀,开门就是辣手,招招直奔要害,招招能取性命,没有花拳绣腿,更适合实战需要。三妹问,这套拳叫什么,哪位大师的看家本事。
老翁说,祁家拳。
再问,老翁闭紧嘴,不说了,任你问啥,咋个问,就是不开口。
自从住进来,姐妹俩几次问老翁台甫、贵庚、仙乡,家里还有什么人,做啥子生理,是不是和英王早就认识,他总是一笑了之,就是偶尔扯些闲篇,稍一牵扯到自己,赶紧封口。好几天了,姐妹俩甚至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得背地里叫老头子,当面叫大伯。
他还是天天早饭一过,就出去打探消息,太阳落回来,进门先哭一场。他在正房堂屋里设了灵堂,摆了鲜鱼、嫩藕、红菱、鸡头,供桌前铺上竹席,夜里他就睡在这里,时不时烧一刀纸,上一柱香,哭声中絮叨一番,有时候一夜要折腾两三回。
姐妹俩也和老翁一起跪拜,一起上香,一起痛哭。灵堂里并没有设牌位,谁也不知道老翁祭拜的是具体的几个人还是所有的死难者。大妹呢,哭祭英王哭祭所有死难的的弟兄,同时也尽情地哭仅仅瞥了一眼的爹爹,哭得声嘶力竭,哭得几次昏倒,背过气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天早晨,老翁说,他要出趟远门,缸里有米,后院园子里有菜,姐妹俩安安生生呆在家里,如果三天后还没回来,就管不了姐俩,想住就继续住,想走就拔腿走,一切都听造化了。说着,扛起大橹就要出门。
三妹急了,扑上去拉住老翁,急赤白脸地说:“你,你要去哪儿?别。。。。。。别。。。。。。”
“和平常一样,探听探听消息,怎么了?”
“冒险的事不许你去。再不带上我。。。。。。我跟你一起去。”
“冒险的事我不会干的。姑娘,好好在家呆着,听话。”
“那你扛大橹做哪样?”
“摇船呀。”
“谁看不出,这是兵器。你要找谁撕杀去?我和你一起去。”
老翁恼了,抬手推开她,吼了一嗓子:
“添乱是不是?”
三妹被推得踉踉跄跄,倒退十多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地说:
“人家不是不放心嘛。凶啥子嘛?”
老翁慊然地裂裂嘴,似笑又不想笑地说:
“我活了九十九岁,看不出哪儿危险,哪儿不危险?多操心嘛。”说完,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老翁没有回来。第四天没回来,第五天还是没回来,姐妹俩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可是,急有什么用?俩人根本出不去门,满嘴的广西蛮子腔,只要开口立马就会被听出来,两双没有缠过的大脚片子,三岁娃儿也瞒不过。你说你不是打散的长毛,那么广西人跑这儿干啥子来了?连谎都没法子撒嘛。
第十五章
寿州城成了一座空城。
苗沛霖灰溜溜地到颖州接受朝廷封赏去了。兆谦和随即占领全城,接管了行政大权和警备大权。
苗沛霖刚离衙门,还没待他走出城门,兆谦和就迫不及待地传令,立即在四座城门各增加五十长枪兵,城门楼子上增加五十洋枪兵,城门洞子里埋伏五十骑兵,把个空空荡荡的寿州城把守得铁桶一般。剩下的兵扫数出动,挨家挨户搜寻百姓,驱赶百姓,要他们统统集中到文庙广场,观看刑讯发逆。
他刻不容缓,一刻钟都不想等待,他要动真格的了。
苗沛霖之所以走得灰溜溜的,是因为两天前的事情。那天他的四千多人正在营盘里吃晚饭,预先啥子征兆都没看出来,一切都平平静静,正正常常。他潦潦草草地巡视一遍,见大伙儿席地而坐,一个个埋着头,心无旁骛,目不乱瞅,吃得狼吞虎咽,料定无事,就骑马走了。刚刚走到营门口,忽然一个卒长站起来,将手中的半碗饭猛地摔在地上,随着一声脆响,四千多人一起摔饭碗,操兵器,呼啸着,呐喊着,四下里奔逃而去,潮水也似地,差点连他也挟裹了。事起仓促,驻扎在周围,保持高度警惕的绿营兵也在吃饭,等他们放下饭碗,整队集合,再四下兜捕,四千多人早已逃散,只抓住八个老弱病残,其中还有个老百姓,据说已经九十九岁。
谁想,追捕的官兵还没回城,老百姓也炸了群,不知从哪条街哪条巷喊起,也不知什么人带的头,“屠城啦——屠城啦——”的喊声一瞬间响遍大街小巷,百姓们涌向四门,携妻挚子,背包挑担,呼儿唤崽,哭着喊着冲破为数不多的城门警戒,呼啦啦逃得不知去向。等到绿营兵封锁住城门,拦下的只是没爹没娘的流浪儿、没儿没女的乞讨婆、瘸子、拐子、瞎子和几个呜哩哇啦的哑巴,这些人根本没打算跑,就是想跑也跑不动呀。
从一大早起,文庙广场就被大兵们里三层外三层把守得严严实实。广场中央旗杆底下,架了一口能盛六担水的大锅,满装菜籽油,好柴大火已经烧起来,黑烟裹着红焰直舔半空中的云彩。
巳时末刻,一队挎腰刀的清兵簇拥着个穿白纺绸对襟褂,黑柞绸灯笼裤,腰系牛皮铜环带的黑胖子进了广场。坐在台阶下预先摆好的太师椅上,兆谦和抿口茶,缓缓地搁下茶盅,朝着被驱赶来的老百姓看看,一股无名之火腾地窜起,差点没把鼻子气歪。这哪里是什么老百姓,分明是些地狱里逃出来的饿鬼嘛,缺胳膊少腿的,瘫地上起不来的,不会说话呜哩哇啦乱喊乱叫的,乌眉灶眼三年没洗过脸的。还有两个小尼姑,简直就是刚刚在泥塘里打过滚,从里到外透着肮脏,就连光头皮上都是泥点子,令人不敢多看一眼。本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谁想遇上个狗屁不是的苗沛霖,轻轻易易就被搅了局,多好的主意都泡了汤,没用了。
兆谦和使劲吐口唾沫,敲敲条案,一个穿游击补子服的颠颠跑上来,躬着腰,把耳朵凑上去听兆谦和说话,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好半天,才躬身退下,大踏步来到油锅跟前,忍着呛人的油烟子,高声喝道:
“助逆刁民听着。上天有好声之德,朝廷有体仁之心。尔等助发逆为乱,罪不容诛。本应当场处决,罪夷三族,毫不容情。姑念尔等愚昧无知,一脑袋高粱花子,任毬不懂,暂不追究。。。。。。尔等且站好,仔细观瞧刑讯逆贼,不得喧哗,不得骚动,哪个胆敢不听劝告,当场叉进油锅,炸他个脆生生酥松松的馓子。。。。。。”说着,他伸长脖子,放开嗓门,大喝一声,“带逆贼——”
七个穿黄色号衣,包黄色头巾的老兵被架上来,显然遭了严刑拷打,一个个腿折腰断,兵卒们刚一放手,就瘫倒在地,不用捆不用绑,全都失去了反抗能力。
跟着押上来一队绫罗绸缎,这是些绿营兵出城追捕溃逃的苗沛霖人马时,顺手掳来的中小地主、有点家财的商人和有点小功名的读书人,他们似乎受到特别优待,没有捆,没有绑,也没有遭受拷打,却一个个的挑不起精神,缩着头,弓着腰,猥猥琐琐,挤成一团,扎成一堆,象是一群看到天空飘来鹞鹰黑影子的老母鸡。
最后,绳捆索绑戴枷着镣押上来的竟是一个穿了短衫芒鞋,脸若树皮,手若树根,满头银发,满脸病容,微风一吹也要跌倒的老翁。
兆谦和早已按捺不住,推开条案,大踏步冲到油锅前头,将还在扯着嗓子瞎叫唤,一点眼色都没有的游击拨拉开,端匀实架子,绕着躺在地上的几个太平军转一圈,再转一圈,拿捏出一副杀七个宰八个不眨巴眼的样子。他踢踢其中一位,憋细嗓子,放缓声调,调匀气息,问;“事到如今,还有啥子话可说?”
“再也无话可说。”老兵腰被打断,全身一动也动不了。
“就要进阎罗殿,过奈何桥了,难道真的无话可说?”
“大丈夫死则死矣。又不是老娘们,还要喋喋不休,絮絮叨叨。说个啥子嘛?”老兵十分平静。
“好,是个汉子。不过,你会死得很难堪。”
“你不过比我晚死几天罢了,有啥子值得夸耀?到你死时候,肯定会更难堪的,你信也不信?”
“。。。。。。看见了吗?”一时语塞,兆谦和大张着嘴,愣怔了一气,遂即指指沸腾的油锅说,“。。。。。。这…这就是你的葬身之所,怎么样?”
“今天有油锅烹我,已经特知足了。二天你死的时候,谁知道有没有野狗扒,野狼啃,野猫叼,野老鸹鵮呢?”
“不会吧,”兆谦和强忍着暴怒,继续调侃,“怎么会呢?”
“其实,你不知道。野狼、野狗、野猫、野老鸹都是很干净的生灵,才不会让你这样的脏东西葬身腹中呢。没得糟蹋洁净,亵渎生灵嘛,你说是也不是?”
兆谦和羞而成恼,恼而成怒,气急败坏地差点跳起来,他跺着脚,连连喝道:“烹了他,烹了他。。。。。。杀不尽的逆贼。。。。。。统统烹了。。。。。。统统烹了。。。。。。”
绿营兵七手八脚将老兵架起,抬着,一步步走向油锅。这时候,油锅已经沸腾,刚刚加进去的木柴冒着长长的火舌,顺着锅底窜上去,舔着锅沿,舔着油烟,舔着靠近来的人,几百条几千条毒蛇样,扭曲成一团,嘶叫着,等待着吞噬走向它的每一个人,或者肉体,或者灵魂。
老兵挣扎着扭回头去,仿佛和兆谦和告别似的微微一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锅在叫,油在叫,火苗子在叫。周遭的绿营兵和被驱赶来的百姓也在叫,那是恐怖的叫,凄惨而又尖利,青天白日遭逢厉鬼也似的,那是悲悯的叫,物伤其类,撕心裂肺,断肠摧肝,仿佛到了十八层炼狱的边缘,仿佛到了鬼蜮世界的深渊。
兆谦和也在叫,叫得莫名其妙,深山老狼似的。谁也不知道他叫个啥子,是激动,是刺激,还是兴奋。
须臾,几个绿营兵拿了农家的草叉,伸进油锅,捞出老兵的残骸,扔在地上。搭眼去看,哪里还有人的形状,五尺高的汉子剩下不足二尺,就象一段烧焦的木头。兆谦和眼睛都红了,一蹦二尺高,破着嗓子吼:
“再烹,再烹。。。。。。快一点。。。。。。快一点。。。。。。一个不剩。。。。。。一个不剩。。。。。。”
动手的几个绿营兵稀了。手软了,腿酥了,磨磨蹭蹭不想靠前,一个个拿眼睛溜着兆谦和,似乎想问什么,又没人敢开口。兆谦和牛卵子大的眼睛瞪得血红,顺手拉过一个绿营兵,拔出他的腰刀,猛地剟在地上,然后狠狠地盯着这些吓屁了的东西。几个稀泥软蛋相互看看,谁也没敢吭声,哆嗦着手,颤抖着腿,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将又一个太平军架进油锅。
说来也怪,这时候几个两脚畜生反而来了情绪,胆子变成猪尿泡,越鼓越大,一个个兴奋得满脸涨红,满头大汗,手也利落了,脚也赶趟了,咬牙切齿地将剩下的太平军一个个送进油锅,又叉出来一段一段焦黑的木头,他们叫着,就象刚才的兆谦和一样,叫得莫名其妙,叫得毛骨悚然,深山老狼似的,谁也弄不清他们为啥而叫,谁也弄不清他们兴奋个啥子。
唉,人呐,千万千万别干坏事,只要开了头,想洗手也万难,廉耻之心就成了破抹布,哪里还能守得住做人的底线。
不知咋的,头顶上火辣辣的太阳突然不见,天地间一片晃眼的惨白,广场尽头一棵好端端的百年老槐,一下子就枯了,萎了,树叶子纷纷扬扬飘落,一阵阴风冷飕飕掠来,卷起枯枝败叶,唰唰啦啦直向周遭的绿营兵扑去,阴风扫向油锅,裹起大块小块木柴,冒着青烟带着余火,四下里乱飞乱舞。吓得这些兵一个个躲不迭,闪不开,抱头缩颈,捂脸闭眼,一股劲往老百姓堆里扎,搅在一起,挤成一团,瑟瑟发抖,抖成一面巨大的竹筛。几万只黑老鸹也来凑趣,乌云似的铺天盖地,把广场笼罩个严实,还不时俯冲下来一只两只,呱呱乱叫着直扑兵丁的门面。
老翁被带到条案跟前。
兆谦和端起茶杯抿一口,伸手拈去挂在嘴唇上的茶叶,乜斜着眼睛,轻声细语地问:
“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老翁仰着头,眯细眼睛,居高临下斜睨着他,同样轻声细语地回了一句:
“我为甚要告诉你呢?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咋得不敢告诉我,告诉大伙儿?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