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冷月-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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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少事情可干。
这天,听检点使说,英王已经派出陈得才、赖文光、梁成富、蓝成春,兵发河南、陕西,向清妖最虚弱的地方打去,攻敌所必救,以解天京之围,打通粮道。可是,大军刚发,新任荆州将军多隆阿和湘军李续宾趁着庐州城里兵力单薄,饿疯的狼群也似地紧紧包围上来。
就要开战了,大妹三妹兴奋得连觉也睡不着,俩人躺在地铺上,絮絮叨叨唠个没完,吃了十三年天朝的军粮,穿了十三年天朝的号衣,住了十三年天朝的军营,是天朝把她们养大的,是天朝把她们养壮的,她们自自然然把天朝当成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自己的依靠,自己遮风避雨的大树。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为父母,为家,为自己的依靠,为遮风避雨的大树出一把子力气了,能不兴奋吗?俩人憧憬着撕杀,憧憬着胜利,憧憬着战功。大战前夜哪里还睡得着觉?几次遭到值夜的两司马呵斥,俩人不敢再絮叨,闭上嘴巴,却还是久久地,久久地无法进入梦乡。
四月初一,英王宣布突围,撤往寿州,与奏王汇合,再图大举。仗打不成了,三妹有点沮丧。当她知道姐妹俩被分在殿后的队伍里,很有可能与追兵遭遇,命令她们做好随时投入撕杀的准备,姐妹俩又高兴了,高兴得不知所已。大队人马走了,英王却还在城里一家一户检查,看看老百姓撤干净没有,老弱病残有人背,有人抬没有,驻扎期间圣兵有没有糟害百姓。最后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也走远了,三座城门已经放弃,只留下西门在女营手中,英王却不慌不忙,非要转遍全城不可。直到晌午时分,清妖占领北门东门,英王才带着二十名亲兵,骑着一色的铁青马,踏踏踏驰出西门,绝尘而去。女营迅速跟上,后面追兵的叫喊声已清晰可闻。
四月,皖北的原野上,油菜已经收割,小麦没过小腿,长势正好,有的地块开始绣穗,嫩绿的麦穗在熏风中摇摆得正欢,象是调皮的孩子,躺在床上也不老实,折腾个没够。天气干热干热的,偶而刮起的风都是烫的,烫得脸生疼。该下场雨了,不要太大,淅淅沥沥下个一天,农家会有好收成的。
三妹边跑边想,占领庐州城的清妖咋个没追上来呢。
十三岁的女娃儿,第一次硬碰硬敌前撤退,才跑出二十里,她就掉队了。大军行动,当然有负责收容的,立即回马接应,连吼带叫,催她快跑,大妹也折了回来。姐姐可没那么客气,抡起刀鞘,照屁股给了一下子,打得她眼泪差点没出来。大妹对收容队的说,英王身边人少,你们快去跟着,我来管她。
说着话,大妹偶尔一瞥,立马惊呆了,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张大嘴巴,喃喃嘟囔道:爹爹。。。。。。爹爹…真的是爹爹。。。。。。真的是爹爹。。。。。。
爹爹跟着林凤祥、李开芳北伐,兵败山东,全军覆没,已经过去九年,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那怕是一丝丝一点点。不过,大妹知道,战争年代,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上下却没挂一点彩的人多着呢。死了好几天,坑都挖好,人都放进去,正要填土却又活了的也多着呢。可是大妹不敢认了,是不是爹爹呢?这么多年的刀光剑影,风雪冰霜,咋就一点都没改变他呢。还是宽脑门,眍眍眼,刀削脸,翻鼻子,大嘴巴,鼻翼旁一颗绿豆大的黑痣。。。。。。大妹自言自语嘟嘟囔囔的工夫,收容队已经走远,刮风似得越跑越快,大妹急了,她扯开嗓子叫了两声爹爹,没人停下脚步,也没人回头看看,她憋足吃奶的力气,拼着命大吼一声:胡庆刚——
胡庆刚是爹爹的名字。眼看着收容队里有人回头看了看,跑几步又回头看看。大妹眼睛都红了,朝着三妹吼道,快——快跑——
尽管挨了一刀鞘,三妹脚下并没有快出多少,不一会儿和收容队也拉开了距离。到底是不是爹爹呢,赶紧追上去,还不是一问便知?赶紧追上去,一定要拉着他的手问问,你咋个和爹爹长得一模一样呢,你知不知道爹爹的消息,知不知道妈妈的消息?快跑。。。。。。快追。。。。。。快跑。。。。。。快追。。。。。。
十年了,早已经淡忘的爹爹妈妈,突然涌上心头,就象一柄竹刷把,使劲刮擦着心头那块柔软的肉,泪水模糊了双眼,大妹声嘶力竭地吼着。。。。。。快跑。。。。。。快跑。。。。。。
突然路边的草丛里窜出一个人,直戳戳堵在面前,连咳嗽带喘地问道:“你们。。。。。。你们是天朝。。。。。。天朝的圣兵?陈。。。。。。玉成的手下?”
姐妹俩猛地收住脚步。来人满头银发,短衫芒鞋,脸若树皮,手若树根,弯腰驼背,一脸病容,却中气十足,声若铜钟,扛一只划船的大橹,仔细看竟是精钢锻造。三妹呼哧带喘地回了一句:
“你是什么人?英王的名讳是你随便叫的?快闪开,莫耽误我等赶路。”
来人抬手抓住三妹的手腕,挥挥手招呼大妹:“快跟我走,前面去不得了,前面去不得了。。。。。。唉,来晚一步呀,来。。。。。。晚一步。。。。。。”
说着,竟泪雨滂沱,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拉起三妹就走,三妹哪里听招呼,还要挣扎,可是手腕子仿佛被铸进生铁疙瘩里,不仅挣不脱,还得踉踉跄跄跟着他跑。大妹见状,唰地拔出腰刀,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刀锋直奔老翁的软肋。
“老不死的个清妖,看我不卸了你——”
“没功夫跟你耍,快跟上,快。。。。。。快。。。。。。”老翁轰苍蝇似地挥挥手,指风弹在刀刃上,化解了大妹的攻势。大妹一惊,这个老丝瓜瓤子还真不能小看,赤手博白刃不说,轻轻一弹腰刀差点脱手。她刀锋一转,斜侧里上挑,向老翁的腋下挥去。老翁抬手又是一弹,“铮”地一声,腰刀飞上半空中,打个转,落下来,正好掉在脚下,抬脚一挑,腰刀已经握在手中。
这时候,大路上腾起漫天烟尘,马蹄声,呐喊声,咒骂声,刀枪撞击声,响成一片,庐州城方向驰来一队清妖的骑兵,足足有上千人马。老翁眼疾手快,不由分说,左臂夹起大妹,右臂夹起三妹,一个箭步窜下大路,任姐妹俩拼命挣扎,拼命撕扯,三窜两蹦爬上大堤,来到小河边。河边早就停着一只小小的渔船,半截在河里,半截在岸上。将姐妹俩放进船舱,把船推进水中,任其顺水漂去,老翁弯腰捶胸,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又是一阵紧赶慢赶的捯气,马上就要憋死的模样。看着小船越漂越远,老翁停下咳嗽,揉揉胸脯,缓了口气,提起足跟,轻灵一跃,燕子掠水般跳进船舱。架好大橹,坐在船舷旁,任由着船儿顺水漂荡,他摘下酒葫芦,慢条斯礼地抿一口,再抿一口。。。。。。
青青芦苇间传来一阵似有似无,时断时续,苍凉又悠长的歌声,带着水音儿绕来饶去。歌声唱道:
平生打鱼天河中,
一壶浊酒一棵葱,
青蟹红鲤成筐篓,
老汉从来闻不得腥。
鱼市暮归入草棚,
锅冷灶凉瓦釜冰,
无盐无酱无粮米,
卖鱼钱在酒葫芦中。
红苕当饭酒做羹,
无妻无崽荷包空,
绳床瓦灶炊烟少,
梦蝶常在哟微醺中。
“姐妹俩就在这儿好好躺着,待我再去打探消息。 倘若我回不来了,三个时辰后穴道自然解开,姐妹俩就自己想办法搭救自己吧。。。。。。”说着,老翁扛起大橹,走了。
虽说穴道被点,只是手足无力,动弹不得,神志却是非常清醒,躺在榻上三妹也不消停,东看看,西看看,她问:“妈妈,我们这是到了哪里?这可是有钱人家哟。”
大妹没接她的话茬,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是坏人。即便是坏人咱们也没啥法子不是?抓空睡上一觉,兵来将挡吧。。。。。。”
三个时辰过去,老翁没回来。三妹迫不及待地跳下地,跑到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叫姐姐:“快走吧,快走吧。我看了,院里院外一个人没有,糟老头子回来,就跑不成了。妈妈,你能动吗?”
“跑?往哪儿跑?离开了大队人马,几个土匪,几个蟊贼也能活捉咱去。看看咱这身扮相吧,号衣、包头还有这大脚片子。。。。。。”说着,也下了地。
院子不大,青砖漫地,一架荼蘼,瑞雪似的花儿开得正好。五间北房,八间厢房,一色的粉墙青瓦,走进去观瞧,每个房间都差不多,刀枪剑戟石锁石担摆放不少,桌椅几凳只有正房的堂屋摆一套,其余的房间统统没有,最奇怪的是有榻无床,榻还特别多,八间厢房里紧紧凑凑,每间六张,不知住多少人。
大妹的心思还都在爹爹身上,她想只要英王与奏王沃王合兵一处,自然会回兵再打庐州,扫荡皖北,用不了三天五天,清妖就会望风而逃。归队后,一定要寻遍整个军营,找到那个鼻子旁边长痣的人,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爹爹,知不知道妈妈的消息。现在呢,只有耐下心来,慢慢地等,等待归队的机会。姐妹俩正转着,老翁回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外头受了欺负,好容易见到大人的儿娃子样,蹬着两条腿,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老娘们似地絮絮叨叨:“。。。。。。是我害了你哟,是我害了你。。。。。。我老不中用哟。。。。。。玉成,我老不中用哟,咋就没看出老贼的狼心狗肺,咋就没防着老贼来这手哟。。。。。。玉成,你说过要带我去天京,上荣光大殿,面见天王的,让我咋个有脸…咋个有脸见天王去哟。。。。。。”
姐妹俩被老翁哭得糊里糊涂,不知咋个哄,不知咋个劝。三妹心思快,她蹲下,拉着老翁的手,说:“大伯,不敢再哭了,看哭坏身子。有啥事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啥事?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你能办得到?”
“能办到。只要你说出来,啥子事情办不到?”
“我求你把我杀了,杀了。。。。。。”说着,抬手抽出原是大妹的腰刀,双手捧着,直直杵到三妹面前。
三妹吓一跳,赶紧后退,话也说不利索了:“你,你要做哪样?疯,疯了你…你。。。。。。”
推开妹子,大妹轻声慢语地说:“大伯,别哭了。生比死难。要是一死就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小女子愿意陪你一块死。说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翁带回来的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英王被俘了。
这个奏王姓苗名沛霖,原来是皖北一带的豪强。太平军兴,他立即看出投机的时候到了,打着为朝廷训练一支团练的旗号,接受了朝廷的官职。还真不能小看这个棒槌,时日不多他撮合起来的团练就很有些个模样了。太平军的势力发展到江淮一带,他又被那如火如荼的气势晃花眼,勾活心,转过头又投奔了天朝。这个人膘悍凶猛,能打硬仗,懂得治军,积累起不少军功,天朝破格将他封为奏王。庐州被困,英王几次传令,命他带兵救急,他却来函说寿州城坚粮多将广,请英王驻跸,就近指挥他和活跃在附近的天地会首领也接受天朝封爵的沃王张乐天。自从参加起义,陈玉成从牌尾营刚刚能跟上大队行军的孩子娃,到统兵驭将,真刀真枪,血海拼杀,打了不少胜仗,逐渐成为太平天国后期最著名的军事将领。然而他毕竟只有二十六岁,世态人心,冷暖炎凉,花花世界,鬼域伎俩,清妖官吏的卑鄙、肮脏、无耻、下作,他远远估摸不透啊。
别看苗沛霖参加太平军,打起造反的旗号,与朝廷真刀真枪动了手,却仍然与清妖大大小小的官吏,与远近大大小小的富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尽管封了王爵,立了不少战功,但是这种联系却从来没有斩断,一天也没斩断。老翁打听清楚了,事情就坏在两个月前。胜保辖下的绿营有个参将,经过曲里拐弯的关系,被介绍给苗沛霖。这个参将脑袋好使,会来事,他偷偷潜入寿州,住下来,先是给奏王送礼,再掏钱请他逛遍全城酒楼饭肆,吃遍珍馐美味,然后又掏钱请他逛遍全城青楼妓馆甚至冷街僻巷的暗门子,粉头婊子个挨个尝鲜。用不着这个参将开口,苗沛霖就低下那颗桀骜不逊的头颅,夹起尾巴做了朝廷的狗。他给英王的信就是个天大的阴谋,就是谋划着给朝廷送上的一份肮脏的见面礼。英王果然上当了,一踏进城门就被绑起来,而三千多弟兄根本就没让入城,被集中在城外的教场坪,大鱼大肉的招待着,现在还不知怎么样呢。
老翁说,今儿个一早进城卖鱼,刚到城门口,鱼就被苗沛霖的人买去了,给的钱还不少。他还是进城,打算去酒肆喝一杯。正走着,衣袖被人拉了拉,仔细看是个穿着太平军卒长号衣的军官。这军官看看四下无人,悄悄地说:“老人家,请借一步说话。”说着,拉起他的手,闲暇时逛街似地,踱着方步,走过大十字,绕进一条小胡同。
到了一家酒肆,这军官直接闯进后院,掏出一把天朝的制钱,吩咐伙计去前头柜上,给老翁把酒葫芦装满,然后压低声音说:“老人家,有三千多人的命,危在旦夕,不过晚上就全完了。现在只有你能救,不知你肯不肯出手?”
“救谁?谁命在旦夕?怎么救?你说详细点。”
“英王陈玉成,还有他手下三千多弟兄。有人挽了圈套。。。。。。”
听卒长说完,老翁二话没说,提起酒葫芦就走。走水路,抄近道,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眼看着大军潮水似地涌过去,仅仅追上个尾巴,救下俩个女兵。
“。。。。。。什么时候这么不中用过哟。。。。。。年轻时候这点路用不了半个时辰,可,可眼下一个半时辰。。。。。。英王啊。。。。。。玉成啊。。。。。。是老夫害了你呀。。。。。。呵。。。。。。呵。。。。。。呵。。。。。。”
英王能不能逃过这场劫难,三千多弟兄能不能逃过这场劫难,爹爹能不能逃过这场劫难?大妹三妹跟着老翁一起哭,三个人哭成一团,直哭得月抖星颤,地暗天昏。
老翁天天出去打探消息,天天带回来的都是噩耗。
英王被俘以后立即被送到颖州的胜保大营,没有耽搁就被打入槛车,解往北京,刚到河南延津,朝廷发来“圣谕”,命令就地处决,年仅二十六岁的一代英雄被乱刀剐死。
最惨的是那三千多弟兄。当时被请进教场坪,大鱼大肉大碗酒一顿猛招待,谁想教场坪的地下早就埋好炸药,四周也备足硫磺、硝石、桐油和干柴。三千弟兄傻呼呼的,以为回到亲娘舅家,大块肉,整条鱼,甩开腮帮子造吧。有的兵卒试探着端起酒碗,瞟瞟伍长瞟瞟两司马,见没什么反映,就大口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