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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行行-第2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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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就是不高兴了?她心里说不定翻了天了。”沈凤鸣说着,却不由喟叹了一声,“不过,我也没资格教训你,你还有空与小姑娘为这般细枝末节之事长吁短叹,你要是知道湘夫人如何待我——”

    他说着,将杯中酒晃了一晃,“我要似你那般小肚鸡肠,不是要自挂南枝了。”

    “秋葵现在还对你似往日那般么?”君黎不觉道,“应是不会了吧?”

    “我也以为‘不会了吧’,可是昨日——朱雀允我与她谈一谈,天可怜见,我可是一心怀着云梦教之忧去的——我真没想对她如何,可是她是怎么对我的?她见了我,定不肯让我去她房里谈——这也就罢了,可到了后院,这么大一张方桌,”沈凤鸣说话间比划了下,“还没坐下,先‘夺’的一声,将一把尖刀插在了桌角上,冷着脸与我说,‘沈凤鸣,今日我们只谈云梦教之事,你要是胆敢说出半句不相干的言语,别怪我不客气。’你说,有这样的吗?我隔了多久才见了她一面,别说想叙个旧说点这那了,就连问问她身体好些了没有都不成。”

    君黎瞪着他,忽然爆发出一声笑来,笑得连眼泪都快流了出来。沈凤鸣被他这反常之态弄得不无困惑,“怎么,见得我更惨上许多,你高兴了?”

    君黎摇摇头,头顶轻眩眩酒意与潮热混在一起,仿佛眼周都充满了种错觉般的淡红。“我就是突然想通了,凤鸣,所谓‘当局称迷,傍观见审’,你对我倒是一贯颇多教训的,可你自己的事,却又看不清楚。”

    “你的意思是?”

    “在我眼里,秋葵如此待你,那是多此一举——既是在朱雀府中,难不成你还真能对她无礼了?若当真是要无礼,她如此做又能有用了?可她偏就要这般多此一举,难道不是因为她视你特别不同些?往日里她对你恶些那或许还有真恶,现如今只怕就未必恶得起来了。”

    “那你又高兴个什么?”

    “我是在想,我既然认为是你这‘当局’之人看不清事实,那我自己也该相信一个旁观人之判断才是。在你眼里刺刺待我只有千般好,那我——还不该高兴吗?”

    “你悟性变高了啊。”沈凤鸣笑起来,将酒壶中最后几分残酒都倒在了两人杯里。“如此说来,我便也该信你——湘夫人是当真视我不同。这还真是——当浮以大白!”

    他与君黎碰了杯,将酒送入口中。一丝似暖还凉的微醺之意也在他头脑之中慢慢盘旋起来,他不觉闭起眼睛,取箸击着杯沿,引吭高念起来: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

    秋葵现在正坐在十四弦琴的面前,一曲毕了,怔怔发呆。昨天沈凤鸣突然进了府来,要与她商讨破除幻生界蛊虫之事。魔音操蛊——这想法不可谓不大胆,也正因为此,朱雀特意叮嘱她此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以朱雀的说法,府中很难说有没有别家的耳目,倘若这操蛊之法传到了太子、摩失等人的耳中,便极有可能透露给了幻生界,令此谋无法成功。

    她心里自然明白事情紧要,可便是不肯与沈凤鸣独处一屋,硬要移到了院子里。院子里其实也未能有第三人在侧,只不过那开阔一点的空气仿佛也能令她心头的紧张少去一点似的。她已经想不出,倘若这厚颜无耻之辈一而再再而三地像上一次在水边时那般肆无忌惮地对自己强来,自己还能怎么反抗。

    榻上的依依见她发呆,坐起了身来,“秋姑娘,是不是累了?”秋葵身体已好得差不多,依依近两日却又有了不适,一直缠绵于榻,秋葵大多数时候便在她屋里相伴,看她气力好时便两人对抚几段琴曲,若是她没有精神,就独自弹些宁神之乐来助她将养。

    “没有,不是。”秋葵稍许回过神来,“在……在想……怎么君黎还没回来。”

    依依大是稀奇地看着她。以前君黎迟迟不归的时候,秋葵纵然心里将他念到极了,口上却是一个字都不肯认的。她们在这内城之中,消息不畅,还不曾听得君黎此行的确切故事,不过是估摸着他昨日今日就该回来了,但依依顾念秋葵的情绪,也是不曾提起的,哪知秋葵不知为何,竟然这么轻易地说出口来了。

    秋葵才意识到了不妥,只惜话已收不回来,也只好垂首抚琴,“你还想听什么曲子,我再拨与你听。”

    依依侧首想了一想,笑道:“昨日沈公子来,我听到秋姑娘仿佛为他演奏过一段古调,那个很是好听,不知叫什么?”

    “我何时曾……”秋葵双目都睁得圆起来,“昨天……大多都是他在弄琴,我没给他弹过什么古调今调!”

    “咦,原来是沈公子他……”依依惊奇道,“原来沈公子也擅通音律,早知如此,我也该向他请教请教新曲才是。”

    依依将床头放着的一具七弦顺手取来,置于膝上,微蹙了眉,思索道:“我记得那个调儿,有几节反复了好多回,好像是……这样。”纤指轻按琴丝,将一段曲谱勾点间试了出来。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秋葵还记得这两句。

    她不准沈凤鸣多说不相干的言语,昨日的沈凤鸣也真的就照办了,从头至尾,只讲魔音与蛊虫。这其实有些出乎秋葵的意料,以至于他走后,她竟然有点恍惚,觉得——方才见的,好像根本不是沈凤鸣一般。讨论钻研魔音之事,免不了要取琴来试,秋葵没有特地在意沈凤鸣用了什么曲,反正也是为了容纳与演练魔音而支离破碎、交相编织,纵然有几节《湘夫人》中的曲调,她昨日也没有细究其意。

    谁知道,隔着两间屋的依依却听见了。今日被她这样简简单单地勾勒出来,秋葵心中忽然明白,原来——沈凤鸣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已经反反复复地对她说了那么多遍,多到依依都能将曲调重现出来。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这原是湘君向湘夫人所赋之辞。她模模糊糊记起——以前沈凤鸣是将君黎叫作“湘君”的,可是不知何时起,他已经不再这般称呼于君黎,唯有自己“湘夫人”的称谓一直被保留着。她不愿去细想沈凤鸣这点不可告人的私心——他一定是希望能与“湘夫人”站在一起的不再是君黎而是他,他说不定暗自觉得只有他自己才能配得上“湘君”这个称谓?秋葵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可是,却又深知,若论渊源,终究是他这个在湘水三支之会上闹出如许动静的云梦后人更像“湘君”,也唯有他能真正应对得出她当初始终反反复复地在倾诉着的《湘君》啊。

    “未敢言吗……”她竟喃喃地,于依依的琴音中轻声应和了一句。在沈凤鸣的视界里,又有什么事情是不敢言的?唯独只有她,她从来不敢诉说自己,她柔情百转也不敢去敲动君黎的屋门,她穷极所有的力气送出去的也只有一段短短的树枝,她思到极了也不会承认自己已肝肠寸断——也许这就是她为什么终于输给了刺刺?

    可是今天呢?今天她不知不觉的,竟将君黎的名字说了出来——这还是第一次,她将他的名字,用来掩饰了别人。那两个字已不再像从前那样令她念而窒息,思而心痛——她甚至有时想起曾经与他的一切生死遭遇,都觉陌生如梦。她真的已不那么害怕提到他了——她好像有了别的、更需要掩饰的心思了。可心里不知为何,却如火煎般有了另一种沸疼,仿佛她觉得自己这一瞬间变得不再是自己,甚至——背叛了自己。

    她不知道,心里始终无法忘得掉的,究竟是他,还是那个曾那般倾心于他的秋葵。

三六七 幽梦暗香() 
君黎一直到暮色深沉才出现在府邸门口。与上次回来完全不同,这趟竟没有一个人来迎接——朱雀已然出外夜巡,秋葵也不在屋里。整个庭院冷冷清清,唯有几棵桂花树吐着夜香。

    外面很少能见得桂树栽种,若要恰在时令逢着就更难得了,他便不自觉停了步。才见依依身边一个婢女闻讯跑来,说秋葵今晚睡在依依那里。

    “那我也不方便过去打扰。”君黎便道,“你与她们说一声,我一切都好,不过明日一早还有事要出去,也说不准几时回来,叫她们别挂念。”

    婢子顺从地带话去了,君黎刚进屋稍事休息,她却又奔了回来,道:“君黎公子,依依姑娘说,她们还没睡呢,公子过去也不妨事的,她这两日身体不太舒服,不然这么多天没见,定就出来见公子了。”

    “她病了?”君黎不无惊讶。

    “是啊,秋姑娘就是想要照顾她,才留在那里的。”

    “那——我去看看她。”

    婢女点头,引着灯笼道,“公子随我来。”

    依依此时精神尚好,因知君黎回来,已经下了床来,对着镜子梳了梳头。秋葵则正在将两具琴收起。十四弦琴起初朱雀赠予她时曾有琴匣,但幽冥蛉之毒解后她以虚弱之躯独力追去金牌之墙,一人身携十四弦、二十五弦两具‘七方’残琴,只能一起装在那大琴匣中才勉强背上了身,原本的匣子只能就此弃了,所以,说是收起,其实也不过是摆去了依依的琴架之上。

    “依依姑娘,秋姑娘,君黎公子过来了。”婢子进来通报了一声。

    依依起身笑道:“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秋姑娘又要急了。”

    君黎已然转过了屏风,“依依姑娘,我听说你身体抱恙?”他首先见到了迎过来的依依的脸色,“气色看起来还好,没有大碍吧?”

    依依摇头笑道:“没事的,我不习武,不比道长你们身体好,偶尔有些个不舒服,再寻常不过了。歇两天就好。”

    君黎稍稍放心,举目望见屋里的秋葵,秋葵已经下意识地稍稍一避他的目光,口中似问非问:“怎么这么夜了才回来。”

    “呃……其实下午便到城里了,原本还想去一趟凌大侠那里,结果——与凤鸣喝得多了,醒了好一阵酒,天都晚了。”君黎有几分不好意思。

    秋葵抿嘴不言。君黎总是习惯于将她那些随口问话答得很是认真——也唯有这种时候她才能感觉到——他其实没怎么变。

    “道长往日里不是不喝酒的嘛,几时都破了戒了。”依依讶然笑着,“我给道长倒杯茶吧。”

    “不用,我没事——就是因为不会饮酒……才这般狼狈。”君黎自嘲着,“对了,师父呢?”

    “朱大人大概要后半夜才回来了。”依依道,“我也与朱大人说,这两日道长定要回府了,不过朱大人说,往后道长大概来来回回的时候多得很,也不必每回都那么郑重其事的……”

    “嗯……那倒是,我明日又要出去一趟……”君黎说着,忽好似想到什么,向秋葵道:“你可方便?”他指指门外,“我有事与你说。”

    秋葵瞥见依依面上有似笑非笑之意,不觉低声哝哝:“有什么事还不能在这里讲的。”

    君黎只得道,“也不是不能讲,就是凤鸣让我问你……”

    “沈凤鸣的事情就不用说了!”秋葵闻听这名字,陡然将他话截过,“反正……爹也必不会容我再去一次洞庭,此事没什么好说的。”

    “你若是怕师父不同意——那倒不必担心。”君黎展颜笑道,“他其实也没那么不好说话,倘若你定要去,他总也会凭你意思的。”

    “我……我又为何‘定要去’?”秋葵一时有些不忿,细细理了理心中头绪,方镇静开口道:“不错,你自是可以说,从道义而论,我是该去的——为了云梦三支,为了沈凤鸣曾救我一命,我都理不该就此袖手旁观。可你也知道,我从来就不喜欢沈凤鸣的为人,更讨厌与他同行。我欠他的,我总会想办法还——可若他要倚此相逼,那只怕……我宁死亦必不从。莫非连你都不懂得我,也要助他来胁迫于我么?”

    她说得冷静镇定,面色从容,仿佛这一番话真是深思熟虑已极,再无更改余地。君黎只好叹了口气,道:“我绝非‘胁迫’之意——你若真的不想去,那自是由你之择,反不必如此心怀自责歉仄。你也说了,那一切只是‘从道义而论’——凤鸣从没有与我提过半句那天救你的事情,我想他自是希望你‘从心内而论’也能愿意与他同去,决计不是要你因了心头之负勉强自己——若你当真还未能将他当了知己朋友来相处同路,那么,也强求不得。”

    一旁依依听得好奇。她原不知这一次沈凤鸣对秋葵的相救有如许内情,这一下不免有些目瞪口呆,不过见两人面色凝重,也不敢开口插话。

    “既然你知道,为何还来与我说。”秋葵垂睑道。

    “我只是想着,此行比之上次只怕更为艰辛,凤鸣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心中必也有过两难,既不想你涉险,却又……离不得你。”君黎道,“如今他既然开口相邀,我想他当已有了保你周全之决心,而且,如若你能在他身边,那么无论遇到什么样事情,我想他总能有愈发坚定之心志来应对,所以……”

    “所以我就该遂了他的心愿。”秋葵冷冷地道。

    君黎默寂了片刻。“好,那我们不说他的心愿,来说说……你的吧。我想问问你,可还记得他剧毒垂危之时,你心里是何等感受?如果那时他死了,今日的你会是什么心情?可还能在此从容与我谈论对他的好恶吗?……我虽然也万不想你陷入任何险境,但也更不想见你再与上次一样——比起身陷恶境之苦,那些悔恨负疚才更叫你心痛,对不对?如果这次因你未肯出手相援再置他于生死未卜之境——你告诉我,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秋葵脸上所有神气倏然黯淡下去,竟然应不出只字片语。

    君黎方放低了些声音。“明日一早,我要与他去见净慧师太,应该也会说起此次洞庭之行。如果……如果你还愿意考虑一下此事的话——早些起来,我等你到卯时三刻。”

    他说罢,向依依点了点头,“你们先休息吧。”便转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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