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欢-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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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了此情此景心里一惊,连忙反身关上殿门,生怕屋内的亡灵受到了惊扰一般恐慌。
“夫人可是心中有愧?”那灯架后面忽然走出一位光头僧人,手捻佛珠,面容祥和。
余香觉得奇怪,刚才她明明叩门许久却无人应答,为何此时却又从那灯架后面走出来?怪吓人的。
“大师这话说得蹊跷,本是清净之地,何来有愧之说?”余香浅笑,面容上面并无异样之处,心里却是漏掉了半拍。
可不就是心中有愧么,无论对浩儿还是对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她都觉得惭愧不已。
到底是高僧,素未谋面,便已经猜透人心。
可无论心里头如何想,这嘴上是万万不能承认的,谁会愿意对他人坦诚自己的内疚与过错?
“来这长生寺的人,都是心中有愧。夫人若是还想再次有孕,便也必须在此超度亡灵,送走之前无缘相见的孩子,方能得到菩萨谅解。”僧人说得煞有其事,可听在余香耳朵里却很是不屑。
“我为何要得到菩萨谅解?不曾做错什么,不需由谁谅解。生死有命,别人的生死又不由得我来做主。”余香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念叨着方才高僧说的那句话,说这地方是“长生寺”。
能够长生的究竟是这些不灭的灯火,还是人的亡灵,亦或者只是人们心中那所谓愧疚的念头?
人已归去,却将亡灵寄存于长生之处,听来好似一个天大的笑话。
浩儿,我的孩儿,你们可曾看得到我吗?你们早已归去了我不知道的方向,也不知在那里,你们可能携手为伴,互相取暖?
“夫人承认与否都无妨,既然来了,不妨为心中人上柱香。”僧人不再与余香争论是非问题,而是走到桌台上取了一炷香来,递交到余香手中。
来都来了,又本就是为了给孩子的亡灵上香而来,所以余香并没推辞。点头谢过,便是伸手接了那柱香,点燃立于香炉之中,又对着那些长明灯,拜了三拜。
“夫人若是有求子的念头,不妨随同贫僧来娃娃殿,可拴个娃娃求缘分。若是栓到男儿当生男儿,栓到女娃当生女娃,都是个好兆头。”那僧人说话时神情自若,可余香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儿。
嗯,又一时间说不上来。
“好,既然大师这么说了,我也应当听从才是。既然人已到了送子庙,哪有不拜神明,不拴娃娃的道理?”这话刚说出口,余香忽然意识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送子庙里供奉的人不是菩萨,而是女娲娘娘。
这儿出现僧人已经是奇怪事,可他还句句张口不离菩萨,八成是不了解此风俗的人派他来针对自己的。
余香假作抚弄发丝,暗自低头瞧了一眼僧人的鞋袜,只见洁白如新,一尘不染。
身在庙宇之中,每日打扫殿堂应属常事,怎么可能鞋袜如此干净?
显然是新换的,做戏都不能做周全,就算这人是被有心之人派来陷害自己的,也必定不是刘康的人。
刘康的脑子比自己聪明多了,不可能留下这样的破绽和把柄等待她察觉。
那僧人领着余香自后门而出,带到娃娃殿内。
外面虽然香火鼎盛,可这娃娃殿里并未什么人。
如此一来,余香便是更加肯定这人是个假僧人,就是为了来给自己设下陷阱。
可到了现在,又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她若是冒然跑走只会打草惊蛇,谁知道这殿内是不是还藏了其他杀手?
只能一切随机应变,稳妥为上策。
僧人递给她一团金丝缕线,说是朝着前方的帘子下面套出去,栓到什么便是什么。
余香接过丝线,在那蒲团上面跪了下来,心里默念着一首家乡有人求子时总要吟唱的歌谣:手拿金缕线,走到娃娃殿。进去娃娃殿,先拴娃娃头。孩儿啊孩儿,随娘走,咱住大西头。高门台,起门楼,门东边狼牙村,门西边流水沟,一个狂犬不下口。你娘住在三间堂楼上,鸳鸯席子鸳鸯炕,你爹枕的兔儿龙吃草,你娘枕的狮子滚绣球。烧饼麻糖尽孩儿吃,羊肉包的顺嘴流;铃儿八仙帽,还有那锦绣大虎头。
心里念着念着,眼泪便就这么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不是祈盼未来的孩儿是男是女,而是怀念那逝去与离开的苦痛。
到底还是要将那丝线脱手而去,拴住一个泥娃娃,使劲儿拽了出来。
还不待看清是男是女,余香就觉得这泥娃娃的形状不大对劲。
为何耳朵长在头上呢?
待拿到手里,余香忽然看清,这哪里是一只泥娃娃,分明是一只泥狐狸!
“大师能否为我解释一下,这狐狸是个什么意思?”本是怀着虔诚之心,不料得却有这东西等着自己,余香简直哭笑不得。
僧人接过狐狸,上下看了一番道:“菩萨不会出错,夫人套到什么,便就是什么。不怕夫人生气,贫僧有句中肯之言。若是诞下如此妖兽,夫人不如不怀,好歹自在。”
“不劳大师费心。”这一刻余香忽然无比愤怒。
当初那个崔至仙就讲她生下的孩子不得好,后来孩子流掉了。
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僧人又说她要诞下的孩子会是个妖兽,不如不怀。
这不是咒又是什么?纵然她此前再不相信这些,现在也难免觉得忌讳。
故而余香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开了娃娃殿。
“阿弥陀佛,夫人何苦执着。”那僧人如同“贼心不死”,又在余香转身之际,道出这样一句。
何苦执着?又是何苦执着!当年在白马寺那些光头僧人便是对她讲了这句话,今日在这送子庙这僧人又对她讲这句话。
余香好生委屈,她除了性命,到底是还执着了些什么?
人人告诉她“求不得”,人人告诉她“应放下”,但人若是此生连性命都能放下,那又还是为了什么在活着?
百年之后是否名垂青史不重要,那东西是后人评说的,前人感受不到。
所以你可知的,能够切身感受到的,也不过是你活着时的一朝一夕而已。
可现如今却连性命也要告诉她不必执着,那她还能怎么办?
余香紧紧抿唇,转身将那泥狐狸直接摔在僧人面前。
那泥狐狸落地即碎,声音清脆,泥块碎片四溅在各处。
僧人见状,双掌合十,轻声叹气道:“阿弥陀佛”。
余香双手握成拳状,手心的汗液却已浸了出来,她痛恨这四个字。
她不明白那些求神拜佛的人到底是在求什么,神佛在哪儿?他们又真的能够帮助你什么?
惩戒你时他们无处不在,你痛苦难堪时又有谁真的有神佛相助?
今日她竟然想着要来送子庙寻求缘分,也当真是做了一桩人间蠢事。
从正门离开娃娃殿,并没有人拦住她的去路,这让余香心里略有奇怪。
难道不是应该冲出几名杀手要了她的性命吗?
当然,没有最好,命不该绝。
余香听着声音往人流涌动的地方走,没多大一会便找到了阿梦跟朵儿。
“夫人怎么从后面过来了?您不是去了前面的白色庙宇内吗?”朵儿听到余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吓了一跳,连忙回头问道。
“没什么,庙宇之间都是相通的。这儿的味道太呛人,咱们走吧。”余香这一句话无疑是两人的福音,毕竟这地方香火味道太浓,没谁愿意多闻。
娃娃殿内,僧人走到菩萨后身,轻轻叩了三下菩萨金身,里面便推门走出一个人来。
近瞧也是眼熟,这人正是刘兴。
“她见到那狐狸怎么说?”刘兴一脸雀跃,像是什么恶作剧成了真一样。
“回王爷的话,皇后娘娘很是愤怒,继而将那泥狐狸摔在了地上,您前方这些碎片便是。”僧人卑躬屈膝,对刘兴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
“她还敢发火?这就是个警告,敢得罪我,日后有她好果子吃。今日不过是只泥狐狸,明日她真敢诞下龙嗣,我必然要让她真的生出一只狐狸崽子来。还有你,今天的话若是有第三个人知道,我要了你的命,砸了你的菩萨。”刘兴拔剑恐吓僧人道。
“贫僧不敢,王爷息怒。不过王爷,依照贫僧来看,这位皇后娘娘并非寻常之人,您与她还是切莫结仇的好。”僧人这一句劝告听在刘兴耳朵里无疑是胡扯。
他才不会相信。
第五十一章:树丛相见()
“她非寻常之人?本王还非人是仙呢。你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干什么,拿好你的银子,把嘴闭严实就成了。”刘兴对僧人的劝告很是不耐烦。他自幼在道观长大,一贯觉得这求佛之人都非正道,若不是为了利用,他可是一句话也不会对他们讲。
僧人接过银两诚惶诚恐,连连鞠躬道:“阿弥陀佛,此非银子,乃是香火钱。”
刘兴才懒得跟他说话兜圈子,直接一甩长袍,走出了娃娃殿。
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而已,他岂会畏惧吗?说到底还不是依靠着皇兄的庇佑活着?
现如今马八子有孕,余香又将太后得罪了个透彻,本就是腹背受敌,他在从中横插一下,保准她活不长久。
父皇驾崩也不会打消他除掉余香的念头。与天斗,与地斗,均抵不上与余香斗来得有趣。
他还没听说过这么命硬的女人,他前前后后为她制造了多少阻碍坎坷,竟然都被她一一躲了过去。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要了这女人的命。
为了防止撞到熟人,刘兴便自庙宇后门而走。
到底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好事情,他总不希望皇兄知道这一切。
“夫人,杨公公人呢?这马车不是应当由他来驾吗?”朵儿见余香的步调不紧不慢,心中觉得奇怪。方才娘娘不是还说好了要早些回宫的吗,难不成现在又变卦反悔了?
她自己倒是也好不容易出宫一次,愿意四处转转,好好玩玩。可是相比于玩闹之事,她更害怕的是皇上的愤怒与责罚。
皇后娘娘私自出宫是个什么罪名?就连她这一向不懂规矩的侍婢也清楚得很。纵然娘娘是出来求子,也总该早些回去才是,免得被皇上察觉,不好收场。
等等,娘娘既然是来求子的,为何不求娃娃便就出来了?
“夫人,您还没‘拴娃娃’呀,咱们怎么就出来了?”朵儿一急,这话便直接问出了口,生怕余香是犯了糊涂,忘记自己是来这儿做什么的了。
余香没料到朵儿会突然问自己这话,看来她倒是把朵儿一直以来想象的太过大大咧咧,以为朵儿注意不到呢。
“杨凌被我派去寻人了,咱们在这儿等他一会就好。娃娃刚才我进殿时已经栓过了,为了避免回家后被人发觉,我便擅自做主将它供奉在殿内了。”余香随口扯谎,显然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朵儿欲言又止,心里着实想问问娘娘栓到的娃娃是男是女,可她话还未出口,就被阿梦拽了拽袖子,制止住了。
朵儿回头望向阿梦,见她悄悄使了眼色,示意她别再乱问,便闭上了嘴巴。
阿梦为人聪明,此时听她的话总归是不会有错。
又过了两刻钟左右,那往来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杨凌总算是气喘吁吁跑了回来,出现在余香面前。
“夫人,事情已经办妥,您上车,咱们赶路吧。”杨凌用袖子一抹脸上汗珠,天气本来凉爽,可架不住他直接从城中跑回城郊。这一来一去多少路程,唯有走过的人才会知道。
“阿梦,把你的帕子递给杨凌,让他擦擦汗。”说完这话,余香也没瞧看在场几人脸上的神情,直接踩着木凳,踏上了马车。
不时有人朝着余香所处的方向望过来,纷纷议论这究竟是哪一家的官夫人。
忽然有人眼尖,指着那马车顶上的金顶道:“这可不正是皇室的马车吗?八成是哪位王侯夫人的。”
那人的夫人啐道:“还不是你糊涂?当今两位王爷何曾娶妻?要我说,这马车里面最有可能坐的便是关内侯夫人。”
听着这么一分析,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送子庙门口,觉得她这话说得颇有几分道理。
“关内侯跟夫人成亲多载,至今没有子嗣,要真是其夫人来求子,还真是有可能。要我看,还是上辈子造了孽,不然好好的岁数,怎么就怀不上呢?”又有人道。
“可不是么,照这么下去,侯爷八成是要纳妾了。关内侯忍让了她这么多年,也算是够意思。我若是侯爷,此刻早就娶了十个八个回来,还等得到今天?”
朵儿耳畔听着这些话,恨不得冲上去掌掴那些贱民的脏嘴。
他们可知道这轿子里做的人是谁,便敢这样胡乱非议?
“朵儿,别闹”,接触两日,杨凌便已经知道了这丫头的性子,连忙伸手拽住她,把她往马车上拽。
见拉住自己的人是杨凌,朵儿便没在说话,从阿梦手中抢过帕子甩在杨凌脸上,而后径自手脚并用,爬上了马车。
身为奴婢是没有资格用主子的木凳,虽说余香曾示意过她跟阿梦也可借力,但到底还是要守住这点规矩。
这边也是最基本的规矩了吧,记住身份,不得逾越。
“你……”杨凌欲要再讲什么,却看朵儿已经把车帘子垂了下来,分明是不想看他。
阿梦摇头叹气,觉得朵儿有些太不守礼数,人在宫外还敢惹是生非,可是嫌弃自己这条小命活得长了吗?
这么想着,阿梦便也收了木凳,跨上马车,钻了进去。
“夫人,奴才这便驾车赶路了,您扶好了。”杨凌朝着车内喊了一声,而后一甩鞭子。
马匹嘶鸣,车轮滚滚,转瞬之间那些议论纷纷的声音便被甩在了身后,再听不见。
余香斜靠在马车上,眼眸轻闭,却不曾睡着。
她没想到,再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周子欢,竟然是这样可笑的故事。
那些百姓聊起皇室诸侯的事情,总觉得天高皇帝远,可以当做是茶余饭后的笑谈。
可实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