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之龙-第6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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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清楚看到的两个人就站在他们面前。一个矮壮的男人靠在船舵上,手臂异常地粗,纠结的肌肉有着肉眼可见的坚实,被浓密的短须遮了大半的脸,剩下的一半也因为过黑的肤色而看不分明,一双眼睛白多黑少冷冷地俯视着他们,透着人的阴沉与残忍。
那他并不是九趾。九趾应该是个高个儿的年轻人,棕褐色的短发,微微有点驼背,左耳在很久之前的一场战斗中被人活活咬掉了
当然,黑帆的首领不该是这么轻易就能见到的。
埃德移开视线。相比而言,依旧斜靠在船边的女人堪称赏心悦目。女人骨架粗大,瘦削的身材算不得窈窕,风吹日晒过的皮肤粗糙暗沉,脸部的轮廓也过于深刻而不够柔和,却有着令人一见难忘的魅力。
她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情里甚至透着几分天真,但埃德早已得到过警告:
“不要小看阿朵拉有时她比九趾更可怕。”
“你喜欢我们的船吗?”阿朵拉开口,视线从伊斯身上一掠而过,落在埃德的脸上,笑容单纯无害,“它是海上最棒的船了!”
“我带来了你们想要的东西。”埃德实在没有陪她聊天的兴趣,“我父亲我父亲的灵魂在哪里?”
阿朵拉撇了撇嘴。
“真没劲儿。”她说,“我听说你很会讨人喜欢的呢结果讨人喜欢的只有一张脸吗?”
埃德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他固然没有心情讨谁的喜欢,却也没有必要触怒一个喜怒无常的对手。
阿朵拉嗤地一笑,懒懒地转过身,向他们勾了勾手指:“跟我来。”
船长室极大,却也极其空旷,正中一张长桌上放着一尊人鱼的雕像,波浪般的长发直披到弯曲的长尾末端。人鱼向上举起的双臂间,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埃德最先看到的却是站在桌边的男人一头白发,朴素的蓝色长袍,清隽的脸上似乎每一条皱纹都透着学者的睿智与渊博,与这条船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可埃德知道,他实在是很适合这条用巨龙的骨骸打造而成的鬼船。
“奥伊兰。”压抑的愤怒让他的声音分外低沉。
“埃德辛格尔。”奥伊兰平静地向他点头。
“为什么?”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埃德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为什么?’”奥伊兰摇摇头,只觉得有些可笑,“大概也只有你才会到现在还能问出这种问题因为九趾有我想要的东西。一个交易就像我与你之间的交易一样,说实话,他是个比你更好的交易对象,他不会把必要的合作当成真正的友善,他不问原因也不问结果对我而言,实在省心太多。”
埃德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承认,即使曾经被当成试验品,他对奥伊兰始终莫名地怀着某种期望他始终相信他还有某些可以拯救的地方。或许是因为无论如何,老法师仍有在意的,想要保护的人,或许是因为他渊博的学识甚至或许有可能只是因为他风度翩翩的外貌和他每一幅都堪称杰作的画。
他实在是一个太容易被打动和欺骗的人如许多人所说的,“天真”。
有的时候,那的确与愚蠢无异。
“我的父亲”他开口,竭力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沮丧,“他还在吗?”
“我并没有伤害他的灵魂。”奥伊兰回答,“如果你问的是这个。至于之后如何,你该问的可不是我。”
眼前除了老法师并没有其他人。埃德回身,连阿朵拉也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只有伊斯站在门边,神情漠然,身后一片月光照不透的黑暗。
“所以九趾在哪里?”埃德只能问奥伊兰。
奥伊兰看着他,眼中竟仿佛有一丝同情。
那一瞬间尖锐的寒意如利刃般直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在耳边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中灰飞烟灭。埃德不敢回头,扎向他腰间的短刀触发了他暗自设下的防御和反击。无形的力量向四周炸开,他的胸口却也同时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中。
眼前骤然一黑,肋骨如断裂般疼痛,腥甜的气息涌上喉间,心脏也似乎再无力跳动那绝不只是因为他本能地拒绝接受事实。
他确确实实地受了伤被他自己的魔法所伤。
转身时他已经拂去了胸口和后背的伤痛,却似乎仍无法呼吸。视线中,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撞到门外的桅杆上的伊斯缓缓站直,唇边牵起他陌生的弧度。
“你早已经察觉了吗?”他说,“真是无趣。”
。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伪装(下)()
“你根本一点也不像他。”
埃德咬着牙回答。
“你冲过来拥抱我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么想的吧?”
“伊斯”低低地笑着。那依然是伊斯的声音,只是调子既柔且细,非得全神贯注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居然还如此擅长演戏真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我也不知道你居然会如此沉不住气。”埃德冷冷地回应,“你真以为这样背后的一刀就能击败我?”
“击败?”“伊斯”摇头:“我原本也没想击败你我只是厌倦了继续扮演一个幼稚的蠢货而已。”
无声的怒吼从埃德心底爆发出来,吐出口的句子却竭力保持着平静:“如果你真这么觉得,一开始又为什么要扮演一个‘蠢货’?”
“一时兴起。”那人漫不经心地回答,把手伸到了耳后,“我得到了一件还算有趣的东西,难免想试试它用起来如何”
他从脸和脖子上揭下一层皮来。那东西并不像人皮,倒更像某种爬行动物蜕下的,半透明的灰黑里泛着点蜡黄的油光,皱巴巴的令人恶心。
像是什么破壳而出的怪物,那人的身体膨胀起来。他跟伊斯差不多高,身形却更加魁梧,褐色的头发剪得极短,毫不在意地暴露出残缺的左耳。
九趾沃克,黑帆海盗的首领。
他慢条斯理地折起那层皮,随手塞进腰间,也看不出有多么珍惜。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仿佛一片纯黑空空洞洞的黑,连讽刺都像是假的。
埃德用力咬住嘴唇,几乎咬出血来。他的确早就发现这大概并不是伊斯即使伊斯很可能会有所改变,但他绝不会变成这个人所“扮演”的那样,仿佛生于黑暗,从不见光明也并不期盼光明。那些模仿出的别扭和任性都太过僵硬,他在最初的狂喜之后便渐渐心生怀疑,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冒牌的家伙会是九趾。
他的父亲都已经在他手里,他到底有什么必要再用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只是为了捉弄他而已吗?
他对自己的愚蠢几乎有些绝望所以,他原本有机会可以抓住九趾来交换里弗,却因为迟疑和自大而失去了它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挫败地开口。
有好一会儿,九趾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似乎在考虑着到底该如何回答到底如何能得到更多。可他眼中有一种奇异的神情一种莫名的愤怒,埃德看得出来,却全然不能理解。
从头到尾他都掌握着一切,他到底还有什么可愤怒的呢?因为他让海盗们失去了怒风之门那样完美的藏身之地吗?
埃德隐约觉得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可他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跟这位海盗首领还有过什么别的纠葛。
“沃克。”阿朵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们快到了。”
船身微微倾斜。埃德其实知道龙骨号并没有停留在原地,他们上船后他们便继续航行。虽然看不见水手,但龙骨号行驶得极稳,稳得他几乎感觉不到海浪的起伏。可在这一望无际,哪里看起来都没什么区别的海上,到底有什么事需要某个特定的地方?
“来吧,‘圣者’。”九趾低声开口,“你想知道我要什么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埃德站着没动。
“我父亲在哪儿?”他问。
九趾摊手:“总之不在这里。也许你可以抓住我,看看能不能从我的脑子里挖出你想要的东西?我得提醒你,那恐怕不太容易。”
他无声地笑起来,那笑容让埃德浑身发寒:“而你的父亲,他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你有亡灵书,你该知道我有没有撒谎。”
他的确没有撒谎。
埃德已经用最快的速度翻过了整本亡灵书,不求甚解,只求尽量掌握他最需要的东西。他知道亡灵法师能够用某种容器多半是宝石来收纳灵魂,并将其转化为另一种力量。然而即使不被转化,脱离了**,再顽强的灵魂也迟早会渐渐迷失甚至消散,破碎得再也无法修补。
“你真的会把他还给我?”他问,声音里最后一点强硬也颓然散去。
“或许。”九趾的脸浮在黑暗里,像一张苍白的鬼面,笑容都是被勾画出的生冷,“别再挣扎了,埃德你知道你没有别的选择。就算有,你也做不出来。”
埃德紧闭双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仿佛回到一年前维萨城郊外的帐篷里,站在安特博弗德的面前仿佛感受到与那时同样的愤恨与无力。
可那毕竟已经是一年前。如果到现在他还没有任何长进,除了自暴自弃独自承担一切之外再无计可施那未免也太过不堪。
他沉默地走出船舱。黑沉沉的海上,风逐渐大了起来,在船帆间呜呜作响。翻滚而至的乌云下,星辰摇摇欲坠,黯淡无光。
夜还很长。
疾风掠过海面,推着海浪涌向西方。怒风之门耸立的礁石间,呼啸的风声忽高忽低,依旧如鬼哭般尖利地刮擦着人的耳膜,却似乎失去了几分往日的气势。无望之丘下已经没有了林立的船桅,岸上堆积的房屋里空空荡荡,再无人声。
然而再往下,幽暗的深海里,厚厚的冰墙依旧保护着沉睡的巨龙。埃德用魔法留下的字迹早已消失,泰瑞用力在冰墙上拍拍打打,想方设法地弄出各种动静,五颜六色的光闪了又闪,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邦布哆哆嗦嗦地漂在一边,脸白得发青。
他觉得小法师好像快疯了。
这可实在是难得一见但这会儿连他都没了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心情。
周围实在太黑。泰瑞弄出的那点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弱得像一层一戳就破的肥皂泡,只让他觉得越发的心惊胆战,唯恐下一刻就被冰冷又沉重的海水压成个饼。
是他自己死皮赖脸要跟来的,所以他十分努力地坚持了好一会儿。但现在,他觉得如果再坚持下去,他也没准儿会疯掉。
于是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扯了扯小法师的衣袖,对着小法师蔫蔫耷拉着的眉眼比比划划:
“也许他已经离开了呢?”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海上风暴(上)()
泰瑞叉着腰喘了口气。
他并不觉得伊斯已经离开。他能感觉到冰墙的另一边汹涌的力量,如同大海一样深沉宽广……亦如同大海一样狂暴不安。
所以他不敢把自己直接传送到另一边——那力量会撕裂他,在伊斯认出他之前……何况他还未必能在一瞬间认出他,他毕竟不是埃德。
他更不敢直接破开冰墙,天知道那会引起怎样的后果。
可他必须得到一个回应。这是埃德交给他的任务——事实上,是埃德昨晚传来的消息。他请求独角兽号的帮助,因为他或许无意间泄露了伊斯所在之地……他必须警告他可能的危险。
黑帆不会放过伊斯,而大法师塔会扮演怎样的角色,又实在很难预料。
埃德能信任的人不多,在这种情况下能求助的人更少。泰瑞得承认他有点小小的骄傲……但那点小小的骄傲,这会儿已经变成了十足的沮丧。
“我可以先送你回船上。”他对邦布比划。
——反正你也帮不上忙。
当然,这样的话就不用说出来打击小伙伴了。
邦布脸白得像鬼,却还是挺了挺胸膛,摇头拒绝。
无用的陪伴也是一种力量。泰瑞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冰墙——他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伊斯理他一下?……他是睡死过去了吗?!
片刻之后,邦布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也许有个办法。”他表示,“你知道吉谢尔最讨厌什么声音?”
泰瑞怔了怔,眼睛忽地一亮。
。
厚厚的冰墙比岩石还要坚硬,带着锯齿的金属刮上去的声音,却的确很像刮玻璃。
来来回回,吱吱咯咯,那声音能让人发疯——反正吉谢尔每次听见都会发疯。即使隔着水,泰瑞也觉得有点牙酸。用法术放大的声音应该能够穿透冰墙,传到伊斯的耳边……他不信这样他还能睡得着!
手臂开始发酸的时候他召唤了水精灵,让那透明的小家伙代替他孜孜不倦锲而不舍地继续挠玻璃。
“这声音能让鱼都做噩梦。”邦布苦着脸比划。这是他的主意,可他也有点受不了了。他感觉有什么怪物在拿爪子挠他的头盖骨。
泰瑞噗噗地笑,像鱼一样吐着泡泡。
然后他感觉到轻微的震动,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冰墙骤然陷了下去。
冰瞬间化成了水。海水挟着猝不及防的两个人直冲进冰墙后的空洞。即使隔着能抗拒强大水压的防御,那巨大的力量也撞得泰瑞脑子发懵,身不由己地像块破木片儿一样随着水流翻腾。
他慌了神儿。他没来得及抓住邦布。他有自保的能力但邦布可没有……
黑色礁石迎面而来。在被水流砸到礁石上之前,泰瑞挥手造出一个大大的泡泡作为缓冲……但并没有用上。
有什么卷在了他的腰上,勒得他差点把晚餐吐出来。涌进空洞的水流渐渐放缓,他低头看看腰间白得发亮的尾巴尖儿,默默地回头。
冰龙悠闲地漂浮在水中。巨大而模糊的一团白,唯有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灼灼地发着光,没有恼怒,也并不冰冷……反而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与得意,和一点点玩过头的心虚。
泰瑞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坏——这条世上唯一还活着的冰龙,在把自己藏起来不知道干了些什么之后……看起来反而更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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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