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臣遗梦-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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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军路上,军师片仓景纲忍不住好奇,向伊达政宗请教道:“主公改道下总,本就是为了快浅野军一步抵达江户,为何还要花时间劝说常陆侍从与本家合编呢,且佐竹氏此前为德川军开放领地,战后势必要遭受处分,您此刻向其示好,恕臣直言,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
伊达政宗听罢并未直接回答片仓景纲,而是反问道:“小十郎,相较佐竹家犯的错,本家战前与上杉氏互通书信之事,若是同时传到右府耳朵里,受到的惩罚孰轻孰重?”
“臣以为是佐竹家,若他们不放行,内府的军队也不会那么快便抵达会津,更不会一度威胁到右府本阵,差点颠覆整个战局。毫不夸张地说,战后若是处分,德川、毛利、上杉分列前三,佐竹、黑田、岛津则难分伯仲,分列四到六位。”片仓景纲认真地回答道。
“可是我倒不这么认为。”伊达政宗笑了笑道:“此番出征,佐竹、岛津都是五十万石以上的强力大名,可右府并未要求他们倾尽全力出兵,反而只要佐竹氏出兵三年,岛津氏出兵一千五百,这时候我就在想,右府是不是有意为之……”
片仓景纲对此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分析道:“臣觉得右府这么做倒是很正常,毕竟岛津、佐竹都不是丰臣系大名,且实力强大,若是与上杉氏鏖战时突然倒戈,对整个战局的影响将会是致命的。”
“仅此而已么?”伊达政宗对片仓景纲的分析不置可否:“明国有句成语叫‘引蛇出洞’,依我看,右府将这些非丰臣系大名留在本领,就是想引诱他们趁机‘做点事情’,到时候再一网打尽。你看那德川氏、岛津氏、毛利氏不都如约起兵了么。
我想在右府的计划中,这佐竹氏也是会起兵的,只不过最后内部达成了妥协,只是让路而非支援德川军,这相比已经起兵的强力大名来说,可是说是非常安分的了。因此,我觉得即便要排名,佐竹氏也应该排在黑田、岛津之后。”
片仓景纲听完伊达政宗的解释,顿时惊讶不已:“若真如主公所说,右府这步棋实在是太冒险了!将信得过的大名带在身边,放任有二心的大名趁机谋反,征伐会津若是取胜也就罢了,别说是失败,哪怕是形成对峙局面,到时候叛军攻占随军大名形同空城的居城,进而以家中亲眷相威胁,难保大军不会土崩瓦解,到时候不用叛军动手,右府也会死在那些摇摆不定的大名手中。当年金主完颜亮南征宋国不胜,继而后院起火,最后被随军武将杀害,这就是前车之鉴啊。”
“右府做的冒险之事还少么?”伊达政宗笑问道:“太阁在世时,他先是和德川家激战长吉关,后又擅做决定剿灭了骏远三一带的豪族;太阁殡天后,他又靠一己之力,一夜时间夺回了大坂城,进而乾纲独断,未经五大老会议同意,调集周边大名用四天时间平定了宇喜多家的叛乱。这些事,哪家大名敢想敢做,如此看来,他想出‘引蛇出洞’这样的计谋倒也无需大惊小怪。”
第三六六章 早生二十年()
“可是臣还是不明白,是谁给了他那样的自信?”片仓景纲不解道:“他就那么确信能快速平定会津,进而将这些强力大名逐个击破?”
“右府这招虽然冒险,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大风险。”伊达政宗回答道:“你看德川家周边,除了佐竹氏,都是丰臣氏或者亲丰臣氏的大名,这就逼得内府只能选择调略佐竹氏;岛津、黑田虽然一南一北,但加藤清正和大友义统也不容小觑,一个军事实力强,一个在九州的影响力大,加之任那尚有不少的丰臣军,想在九州翻云覆雨并不简单;至于毛利氏,近则有宇喜多应对,远还有前田利政,大和一带更是易守难攻,想做近畿霸主,谈何容易?”
“这么说来,一切都在右府的计划之中?!”片仓景纲两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嘴巴微张,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他不禁钦佩道:“若真是如此,右府实在是太可怕了。主公刚才问本家与佐竹家的罪过孰轻孰重,难道是说右府早就知道那件事了?”
“知不知道对右府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主要是目的,为了达成他的目的,哪怕是本家未与上杉家暗通书信,老老实实呆在岩出山城,事后遭受的处罚也不会轻于佐竹氏。这才是我刚才问题的关键所在,小十郎,这下你可明白?”伊达政宗问道。
片仓景纲似懂非懂,试问道:“殿下的意思是,右府在本家身上还有其他目的?”
“何止是本家,但凡是对丰臣政权有一丝威胁的势力,右府都不会掉以轻心。”伊达政宗解释道:“别看本家处在酷寒之地,似乎对天下大事难以产生影响,但是本家表高近六十万,实高八十余万,放眼全国,又有几个大名能够匹敌?此番征伐会津,不论是准随右府还是追随内府,天下的强力大名都选择站队了,此时你再看看,是不是也就本家和佐竹家的态度最为不清不楚?
准确说来,佐助氏给德川军让路,也算是给右府抓了个把柄,可是本家呢,虽然自始至终都是在和上杉氏鏖战,但这可是右府的命令?”
“本家也是响应最上出羽守的求援才出兵的啊!这完全是名正言顺。”片仓景纲一本正经地说道。
可是伊达政宗却笑了笑:“你觉得最上出羽守、也就是我那个舅舅…战后会替本家说话么?而且我军支援最上家的同时还出兵仙北地方,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吧?你再想想现在这形势,右府已经允许上杉军戴罪立功了,这是有意放会津中纳言一马啊。如此一来,本家当初和上杉军的战斗,有几分是为丰臣氏效力,几分是为了自己,到时候真的就很难界说清楚了。”
“您这么一说,臣倒是想起来了,当初右府给本家的书信中,只是要求本家与福岛城的上杉军一并出兵,并无任何对我军之前攻伐上杉领的感谢,如此看来……”片仓景纲不禁眉头紧锁,陷入了一阵沉思。
“所以说啊,不要以为此番出兵江户是为了立功,说不定在右府眼中,我们这是在补过呢。”伊达政宗叹了口气,不无担心地说道:“取得攻打江户的一番功也就罢了,若是被其他人捷足先登,那本家可就真是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如此说来,主公说服佐竹氏一同出兵,也是想把这件事作为本家的一项功绩,日后评定时能替本家多少减轻点处罚?”片仓景纲恍然大悟。
伊达政宗微微颔首,感慨道:“立不了大功,只能靠这些小功弥补,但求能有所作用吧。不过最好还是率先攻破江户城,这才是本家最大的筹码。”
片仓景纲一听,当即郑重地朝伊达政宗承诺道:“江户一战,臣必当竭尽全力!”
伊达政宗听罢一言不发,只是骑在马上目视前方,心中却五味杂陈:“我二十四岁时,消灭芦名氏,降服了白河、石川、岩城等地豪族,称霸南陆奥,自以为能和北条、丰臣平起平坐,现在想来实在是滑稽……如今右府不过二十一岁,便基本平定了天下,和他相比,我的那点成绩又算得了什么呢?”
“‘愿早生二十年,成就信长公般霸业’这种话,就让它见鬼去吧!”伊达政宗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脸对片仓景纲说道:“此战过后,不论结果如何,本家都不能再有其他想法,一定要全心全意追随右府。”
“主公何出此言?这天下兴许还有变数,大坂城里那位才是天下公认的少主。”片仓景纲不解道。
“天下公认?”伊达政宗嗤之一笑:“我政宗向来只服强者,战国乱世,岂有对黄口小儿称臣的道理?小十郎,你等着瞧吧,这天下若还由是丰臣氏主宰,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主公是说……”
“此战之后,右府便是丰臣氏存续的唯一理由,只有在他身上,我才能看到丰臣氏的百年江山。”
五月八日清晨,伊达政宗等人率领东北联军,浩浩荡荡地从国府台城启程,一路上旌旗招展,气势凌人,所到之处即便有德川军残部,也都是主动投降。在这些德川军眼中,昔日称霸关东的天下第一大名如今已是风烛残年,大限将近,与其为之白白送命,倒不如及早归顺。按照他们的话说:“参军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我们可没有武士们那样的觉悟,至于哪家大名统治这里,我们不关心也没必要关心。”
朝阳从东方升起,阳光普照了大地,江户一带的雾气逐渐散去,负责防守临近本丸天守阁的橘桥门的兵士突然发现,就在一水之隔的东岸,突然冒出了一支人数远在城南、城北丰臣军之上的强大军势。
兵士随即向侍大将禀报,侍大将接报后立即登上箭橹查看,发现对岸的军势军容整齐,兵雄姿骄,着实令人生畏。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定睛在人群中寻觅,竟未发现一面丰臣氏的“五七桐”,倒是有数面“五三桐”与印有日丸扇、竹丸雀、仙台笹等家纹的军旗树立在阵前。
“该死的,一群趁火打劫的家伙来了。”侍大将狠狠地说道。
第三六七章 所托非人()
得知东北联军抵达江户,城内城外诸人表现皆不相同。前一日还信誓旦旦、决心死守江户城的德川氏家臣,有不少人在这一刻发生了动摇,特别是奉命驻守三之丸的松平康元,更是支开德川秀忠派来的监军,在御殿和自己的家臣商量起了应对之策。
当初,松平康元奉德川家康之命镇守位于下总、常陆、武藏三国交界的关宿城,且由于古河城主小笠原秀政被任命为国府台城城代,古河城也被一并交给松平康元管辖。不仅如此,德川家康还将监视结城秀康居城—结城城的重任也一并交给了他。
可以说,德川家康对自己的这位异父弟弟表现出了充分的信任,但这同时也引起了一些德川家臣的不满。
原因很简单,松平康元原来的苗字是久松氏,八岁时才被下赐松平氏,因此实际上并非松平一门,甚至连谱代家臣都算不上;此外,松平康元资质平平,却一直得到家康的重用和优待,德川氏入主关东后,他便被任命为小田原城的城代,地位远在许多重臣之上。不仅如此,德川家康进行评定时,更是给了他关宿两万石知行,这比松平家广和大久保忠邻等之前立下大功的家臣都要高。
因此种种,包括本多忠胜在内的许多家臣都对德川家康的这番安排表示担忧,但家康却对此不以为意,并未改变之前的任命。
个中缘由很简单,德川家康除了市场姬这一个同父同母的妹妹外,便无其他同胞兄弟,因此,他对作为自己异父弟的久松氏三兄弟(松平康元、松平康俊、松平定胜)有一丝莫名的亲近感。加之传通院(家康和久松氏三兄弟的生母)一直希望家康能优待三人,顾及她的情绪,家康才给予他们与才智不相符的俸禄以及地位。
其实德川家康觉得,松平康元的责任看似很大,实际却并非如此。武藏、下总都是家康的领地,自是不用担心有变;结城秀康是德川家的庶子,且他已经率部出征,留守结城的家臣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佐竹氏虽然控制常陆一国,但佐竹义重既然给德川军让路,就意味着他已经和自己在一条船上,不可能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如此一来,松平康元很可能什么都不用做,还能在战后凭借驻守要地获取丰厚的封赏,这对病情日益恶化的传通院来说,无疑是一种安慰,毕竟在此之前,松平康俊英年早逝,松平定胜战死朝鲜,三兄弟中仅剩下松平康元一人。
因此,虽然知道松平康元能力平庸,家康还是执意为之,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这份孝心,最终却导致下总防线的迅速溃败,并让东北联军在进军江户的路上如入无人之境。
松平康元此前一直将防御的重点放在常陆佐竹氏,未曾想到敌军竟会是从海上杀来。五月七日中午,当得知丰臣军先后攻克佐仓、小弓,对国府台形成包围之势时,松平康元大惊失措,他优柔寡断的性格和平庸的资质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面对国府台城城代小笠原秀政的求援,松平康元并未立即发兵,他担心佐竹氏会趁机南下,因而犹豫不决。
身边的家臣也随之分为两派,一派要求康元立即出兵,否则国府台一旦被拿下,江户城便会遭到攻击;另一派则认为关宿和古河等地总兵力只有三千,即便出兵也无济于事,且若是出兵之后佐竹氏趁机偷袭,那大军便会陷入进退失据的不利境地,他们认为当前最好的办法是请江户城的德川秀忠出兵,而非动用守城军势。
就在两方争论不休之时,时间和战机也在一点点的流失,下午二时,在丰臣水军的狂轰滥炸和丰臣大军的轮番进攻下,小笠原秀政见援军迟迟不来,终于开城投降,江户城以东再也没有城池可守。
直到这时,松平康元却仍然是举棋不定。想到几日前川越城已被攻克,高力清长战死在岩付城,江户以北再无屏障,自己所管辖的下总上四郡(葛饰、猿岛、丰田、相马)此时已经成为一座孤岛,且结城秀康已然倒戈丰臣军,佐竹氏也对边界进行了封锁,这些不利因素层层累加,更是让他心生胆怯。
家老坂部胜之追随松平康元多年,大概揣测出康元此时的想法,便试探性地建议他趁着小山街道尚未被封锁,带领关宿一带的守军协防江户城:“丰臣军从三面杀来,在此防守已无意义,主公还是应尽早前往江户协防;况且几日前,忍城的松平下野守(松平忠吉)率先弃城逃回江户,有此先例,主公大可不必担心战后遭受大殿处罚。”
坂部胜之此话一出,立即在家臣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当时的两派人虽然有分歧,但均不赞成弃城,就连以松平康元嫡子松平忠良为首的保守派,也请求康元以惑乱军心之罪将坂部胜之下狱。
可松平康元的贪生怕死,却在此时救了坂部胜之一命。康元心中早已萌生弃城逃跑之意,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