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坤异史记-第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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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碧吃惊地仰头看她,聂小凤急了:“你以为单凭我一人就可取来这避目靴?傻瓜,将军也想救你!”
诸碧脊椎一震,遂犹豫道:“那聂姑娘身上的亡神血咒。。。。。。”
“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无关,和你们谁都无关。”聂小凤起身道,她将一条雪白丝帛铺在榻上,转身递上一枚匕首:“在你动身之前,还须借我一滩血水,我好圆场。”
诸碧留下血水,套上避目靴,几步奔到门旁,开门之际,他回头定定地看去聂小凤。
“聂姑娘,你是好人,你要永远记得。”
聂小凤一怔,诸碧凌空而去,清瘦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远天长云中。
聂小凤摊开大被,舒舒服服地一人睡去了两、三个时辰,直到周天泛白,晨曦渐起,这才伸着懒腰,起身出房。
“岳主。。。你怎么样了?”范青儿一宿未睡,本是倚在自己的轿舆中打盹儿,一见她出来,慌忙迎上去,连连追问:“血咒解了么?都干净了么?”
聂小凤张开胳膊,大袖一展,原地转了个圈儿给她看:“喏,都解了,活蹦乱跳的!”
范青儿喜逐颜开,高兴地一把抱住她,差点儿将她抱了个悬空起,聂小凤未及一怔,轻轻拍了拍范青儿的脑袋。
………
有了前夜的经验,罗玄潜入兰魁殿中并不费事,因不熟悉殿中内务,他便也不想幻化成自己见过的任一侍从、仙官的模样,平增事端,这便同前晚一般,在相府中挑了棵高大银杏,藏身其上等待时机。
眼看东方渐明,昨日中午时分聂小凤的左相玉銮就回来了,可她人却一天都没回来,这进宫面曌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些,旷异天究竟在搞什么明堂?
罗玄忐忑地立在一树婆娑中,抬眼便能看见昨晚聂小凤于其上嬉笑奔跑的那片兰魁殿檐顶。满殿廊的银曌月光此刻由浓转淡,正逐一被爬上帝都的晨曦所取代。
他便是这么立在树上,看着殿顶,如此看去了一整夜,反复想着她站在月下,捧起陶埙时说过的那句话:“如果能重来,我一定做出更好的选择。”
从看到陶埙的那一刻起,他锐厉的真仙目力便已容不下他自欺欺人的忽略,因为聂小凤以那手他最熟悉不过的迤逦洒脱的笔迹,在陶埙上清清楚楚地刻下了一个字:
“军”
他昨夜一宿没停歇,脑袋里始终翻滚着那青衫魄军在人间与自己分道扬镳时,最后留在他耳旁的两个字:
“挂念”
罗玄仰头向天高喘口气,胸中的憋闷感突然剧增数倍,几乎要把他压垮。
“我一定做出更好的选择。”她说。
更好的选择。
罗玄皱眉低头,心乱如麻,青衫魄军的容颜不断闪回在他脑海中,那金黄发岸,浅褐双瞳,眉如朗画,面似丹枫,线条郎约夺鬼斧神工。。。。。。
罗玄伸掌捂住自己的脸,手掌从额头一路滑下嘴唇。他一把攥紧自己的面相,蓦地睁开双眼,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只见相府中晨起的宦婢们都已开始劳作了,殿外的帝都御道上却还没有聂小凤归来的动静,整整一日,府中众人似乎也不着急,聂媚娘也没差人去找,真真是奇了。
眼看着两名小宦婢从孝慈轩内双双步出,往兰魁殿方向走去,显是聂媚娘房中派去的丫鬟,罗玄忙留心听着她们对话:
“如此说来,岳主的亡神血咒昨晚便可解了么?”
“那是自然,不然也不会彻夜不归呀!”
“这便好了!刚才右相府的单长仙还特意过来通知,曌君特命左相今日午后便要和器尊大人前去人界查探丢失的转生册下落了,叫我们速速替左相备齐行装。”
“怪不得夫人这么早便差我们去兰魁殿。。。。。。”
两名小婢说说笑笑,拐进了通往兰魁殿的牡丹园中,罗玄远远只见第三名宦婢低着头,从牡丹园深处向她二人迎面走来,三人错身之际,相互道了个福。
罗玄翻身坐回银杏树干上,想到聂小凤马上便要前往人间,却不知自己如今魂魄之身能否一路跟去,心里正没底,耳中隐约听见刚才一名谈话的宦婢嬉笑着发问:“姐姐是新来的吧?怎么没见过?”
突闻“咔嚓”、“咔嚓”两计清脆的骨骼碎裂声,罗玄低头一看,只见园中的那名宦婢长爪一伸,捏断了两名小宦婢的脖子。
他忙起身遥观望去,只见那宦婢一手提起一名小婢的尸体,仰头向天,一张乌黑的嘴越张越大,大至斗盆状,便将两名小婢一个接一个塞入,咕咚两声咽进肚里。
此等只有在三疆之底才能看到的原始鬼怪之恶相,竟在冥曌帝都的左相府中活活上演,这让罗玄吃惊不小。只见那宦婢朝四周吹了声口哨儿,牡丹园的四面泥土、花墙、假石、水池中迅速窜出几十条苍白的鬼影。
罗玄一一遥观定睛看去,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凭借他对阳世中的记忆,这些魂魄面孔,全是聂氏母女在阳世时结下的仇人,有上官世家众人,有南海三英,有逍遥剑派,甚而有早已圆寂的少林寺大方和尚!
只见众魂魄将那官婢围在当中,毕恭毕敬道:“多谢余姑娘引路!今日我等幽冥群雄继人间之后再度联手,务必趁聂小凤尚未出疆时便将她伏击诛杀,以免冥疆万民也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原来那宦婢不是旁人,正是日前偷袭聂小凤不成,遭岳飞送去销魂狱,却又被三帮四派们中途劫狱逃脱的玉骨妖姬——余罂花。
远方御道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清脆宫铃声,却是聂小凤的銮舆回来了!
余罂花竖起耳朵一听,兴奋地向众魂魄一声令下:“诸位英雄速去兰魁殿中埋伏,准备诛杀!”
罗玄大惊,聂小凤的銮舆已行至帝都御道上的兰魁正殿入口,两扇正殿大门眼看着缓缓打开,罗玄一脚从银杏树头登上殿檐,凌空大袖一扇,殿门轰隆一声又给闭上了。
一舆当先的范青儿愣了一下,掏出府令再向殿前一挥,殿门刚要开启,轰隆一声又给闭上了。
“怎么了?”聂小凤从身后的鎏金小舆中探出脑袋,“我不知道,殿门不开呀!”范青儿一脸懵然。
罗玄从府内侧殿的入口遁入,从天而降,落脚殿内,四方埋伏的三帮四派一见他出现,统统傻了眼。
“你是何人?”上官天鹏惊问。
“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诸位若尽数撤走,我绝不追究,否则,你们全将葬身此地。”
罗玄垂头立在大殿中央,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和无波。
“这是个兰魁殿卫,聂小凤的走狗!杀了他!”上官天鹏之子上官煌高声嚷道,众人一听激将,顿时一涌而上。
罗玄闭上了眼睛,这一战他不必顾忌任何人,只盼速战速决,当下体内诸端威力,猝然爆发,大殿中只闻一阵訇然雷动,整座殿宇摇撼许时,即刻没了半丝声响。
兰魁殿门轰地一声,向内大举推开,聂小凤收起掌风疾步入内,刚走进两步便定住了。
殿中立着一人,高大雕岚的背影立在满地三帮四派的尸首中,他转过身,晨曦的第一抹光影惘惘地打在他脸上。
聂小凤的眼睛一下模糊起来。
“你终于来了,”她痴痴走近殿中人,仿佛生怕将他惊走,罗玄听见她用前所未有的声音唤道:
“军。”
罗玄浑身一震,满殿光滑如镜的银田钰慷慨地映照出他此刻的容颜,汹涌的绘苍诀在体内发出嗡鸣的旷古绝响,尘埃落定。
第15章。 久别重逢()
聂小凤沿着兰魁殿上的玛瑙御道,向罗玄缓缓走去,罗玄看着自己倒映在满檐满壁上的魄军脸庞,看着她在自己视野中越走越近,两只袖摆禁不住簌簌地打起颤来。
他只愿抽身速走,却发现在她一殿目光中,自己的腿脚完全不听使唤。
聂小凤站到罗玄面前,笺蓝水袖轻轻抬去,冰凉的玉指抚上他被剑气刮伤的脸庞,罗玄被她这一碰,周身一抖,转身便走,聂小凤一把拽住他袖袍。
“你去哪里?”她目光朦胧,低声哀问:“这回又要去哪里?”
罗玄咽下口苦液,只得面对,一回头却见聂小凤泪流满面,下一秒便遭她重重撞入怀中。
她泪如雨下地扑在罗玄怀里,初时啜泣,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须臾像变回了个三岁的孩子:
“当初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人间那么多年,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冥岳不管不问,为什么,为什么连你都要抛下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在他怀里捶胸顿足,拳打脚踢,时哭时笑,似要将人间那一世的泪水顷刻流干。罗玄呆若木鸡地立着,任她拳脚宣泄,聂小凤紧紧拽着他前襟,两人杵在一地尸首中,直到她渐渐哭累了。
范青儿匆匆跑进殿内,一见罗玄,顿时震惊道:“小师叔!原来你也来了冥疆?”
聂小凤死死抱着罗玄,似是极怕他再跑掉,她将脸蛋整个埋在他肩头,身体还在因刚才的剧烈哭泣而隐隐抽搐。
那一刻,罗玄的整个灵识九感中全是聂小凤,他伫立不动,望向满殿跟来的人群,一只手缓缓抚上了她颤抖的长发。
辰午时分,左相府差仙骥前往冥霄皇城,恳请将出发之日推迟一天,冥曌准许。是夜,兰魁殿中办起了盛大的家宴,相母聂媚娘一听是魄军找来了,高兴得非要亲自张罗,领着一群仙宦灵婢在厨苑里忙活了一下午。
流珍席上,各样美食花团锦簇,缤纷琳琅,罗玄却无甚胃口,聂小凤的一双银箸早将他碗中堆成了小山儿,聂媚娘笑盈盈地在一旁看着:“这道云晶糖骨酥可是小凤亲手做的!魄军,快尝尝!”
罗玄心头一动,聂小凤应声夹着糖骨酥送去他碗上,眼前的小山堆得眼看就要翻了,罗玄举起筷箸,中途接过她的糖骨酥递入口中,顿觉一股鲜香嫩滑,馥腴甘甜,直沁肺腑。
他在哀牢山中时从未试过她这道小菜,想是她离山后的手艺,今日竟有幸一尝,心中不由也添了丝甘甜爽快,当下提箸多食了不少,这才发现自己已久未好好裹腹了。
聂氏母女见这异瞳儿郎逐渐胃口大开,心里也各自喜气。
是夜,聂小凤亲自掌灯,将罗玄一路送去兰魁殿西角的附宫冶华轩,一殿宫人早在晚宴时将此处斋阁布置得齐整。
聂小凤入内仔细检查了各处虚实阙漏,被褥、宫灯、香草、衣帛、鞋缎、酒水、糕点、侍应等一一看过,确定万事俱备,正要招呼罗玄,回头一看,只见他正倚在轩堂檐角处静静望着自己,那目光,似在哪里见过。
聂小凤提着宫灯轻轻走来,朝他面前晃了一晃:“晚了,该歇着啦。”
“你明日要走?”却不料他出此一问。
聂小凤神情微微一顿,答道:“是。。。正巧曌君派我去人间办点事。。。。。。都是小事。”
“收复千万部转生册,岂是小事?”
聂小凤见瞒他不住,只得据实交待:“我有器尊轩辕求败陪着,很快便会回来,等我回来了,你还要好好告诉我这些年。。。。”
“我陪你去。”罗玄打断她。
聂小凤眉心一蹙,小声道:“军,这里是冥疆,我此行所奉乃是神旨,不可随意改变的。”
“我陪你去。”罗玄的语气不容置笃。
“此行很危险,我不想。。。。。。”
“你不让我陪,我这就夜闯冥霄城,找旷神要旨去。”罗玄作势要走,聂小凤连忙拦住他,无奈道:“好了好了,我明日启程时禀报曌君,多添你一个名字便是。”
聂小凤走后,罗玄摒退一轩宦婢,独自坐在黑暗中思考这次绘苍诀的发作。
这次的化相来得突然,太过奇怪,他心里明明是排斥的,可不知为何在第二次见到小凤时却变成了魄军的模样,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昨日曾回忆过魄军的容相?
他随手弹亮一盏宫灯,对镜闭目,暗自运起绘苍诀,一炷香后,他睁开眼睛,不由大吃一惊,只见明镜之中,仍然是那青衫魄军的异族之颜!
罗玄惊得后退半步,他忙凝神铸气,运起第三轮绘苍诀,一面着力回忆着自己在人间时的模样,岂料如此一遍遍试去了大半夜,自己的本相、龙九、光头等容貌一一试去,镜中兀自雷打不动,始终便是一个金发褐目、肤白欺雪、眉眼深邃有致如朗画雕岚的魄军郎。
难道绘苍诀失效了?他变不回自己的模样了?
罗玄心中一阵急乱,他在殿中疾走了三圈,忽然停下,运念一试,只见呼啦啦一只白鹤飞入冶华轩的巨大雕梁上,再一旋身落地,白鹤又变回了魄军的模样。
罗玄于是稳下心来,看来这绘苍诀一时于人形的变幻有所失灵,但于各种动物灵体,物野众生,却还是奏效的。
只是昨日它还好好的,今日却突然只能逗留在魄军的容貌上了。罗玄思前想后,百虑不解,想到明日还要陪聂小凤前往人间收复转生册,只得将此事暂且搁下,熄灯入寝,一夜却是无比忐忑。
次日卯时,罗玄早早起身在镜前对着魄军的容貌查了又查,确信无碍,他想了想,又在轩中四下翻找出一面镜子带在身上,这才拾掇妥当,出得附宫去找聂小凤。
兰魁殿中,聂媚娘早给两人张罗了一顿丰盛早宴,也算作践行,二人用膳完毕,双双出门,器尊轩辕求败和两位冥疆护法、十四名岳林仙卫已在殿外等候,众人一见魄军,皆有些诧异。
轩辕求败一见是他,愈发瞪大了双眼,怒道:“你怎么也来了?!”
罗玄未曾理他,聂小凤在众人间打了个圆场,称他是自己的兰魁殿卫,轩辕求败碍于她在场不好发作,冷冷瞥去罗玄一眼,众人便分开上了两部输令省派出的车舆,罗玄、聂小凤、轩辕求败上得一辆小舆,两大冥疆护法和十四位岳林仙则上了另一部六轮高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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