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探花-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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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相当得意,一对桃花眼不停地朝苏戈那边瞄着,邀功之意极其明显。
白百户淡淡瞥了他一眼,圆乎乎的脸上煞气一闪而过,心中默默将这货判为死刑,不过却出奇地没说什么,只是固执而又热情地拉着丁保在自己身旁的空位上落座。
“出去。”
一声清脆冷冽的女声突然传出,声音不大,但却如三伏天突降甘霖,凉沁沁的,瞬加压过了在场所有哄闹,院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齐齐望向发声处。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座唯一的女宾,面若严霜的苏戈。
苏戈今日没有着公服,一袭垂绦紫裙,外罩月白褥甲。同样是略显中性的七宝仕女冠,戴在她头上,却是英秀与清媚兼备,粉黛濯濯,雪靥清清,不染分毫假饰,端是清丽如仙,不能直视。
“听到了没?小子,苏捕头让你出去,识趣的就赶紧给我滚,省得本巡检亲自动手。到时候皮肉受苦自己难堪不说,还白白影响了苏……在座诸位的赏月雅兴。”
张巡检早就不爽了,眼见自己等人争得唾沫横飞,而丁保那厮自入了内堂,不管不顾,眼神儿就没离开过苏戈,真是够恬不知耻皮糙肉厚的,心中郁闷至极。一见佳人出言,立马如闻天音,猛地移出坐席,踏前一步,朝丁保大声喝斥道。
丁保正在耐心比较苏戈和狐狸姐姐谁的睫毛更长,闻言回过神来,却也不答话,懒洋洋地把脊梁往座椅上一靠,自桌上捻了一颗紫莹莹的葡萄塞入口中,边吧砸着,边笑眯眯地看着张巡检。
“哎我说小子,听不懂人话吗,叫你滚呢……”
张巡检勃然大怒,嘴里嚷嚷着,捋起袖子就要上,突然间身子一僵,却是苏戈清泉般的眸子突然朝他望了过来。
苏戈的睫毛,不像黑袍女子那样长长垂垂荡漾如波,也不像弓沁黑厚卷翘像把圆扇,她的睫毛黑且长,但较疏薄,简洁齐整地朝外直立着,一如她的性子。再配上那对清冽纯挚的眸子,有种不能直视的逼人亮彩。
张巡检自第一眼在华阳见到苏戈便心生爱慕,但印象中这还是苏戈第一次拿正眼看他,视线稍一交错,立马如被火烧灼一般,急急挪开,浑身震颤,呼吸发窒,心脏噗通噗通狂跳不已。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是让你出去。”苏戈垂手,攥住身旁的腰刀,一字一字,冷若寒霜道。
“呵呵,苏捕头,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好啊,你终于肯开口让我出去了……”张巡检犹自沉浸在苏戈清泉般的眼眸里,傻乎乎笑着,突然发觉周边人眼神儿不对,瞬间回过神来,脸色骤然青白,身躯震颤摇晃,结结巴巴,难以置信道:“让我出去?苏捕头,这!这!不是……他……怎么会是让我出去?”
啪。腰刀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盏儿簌簌作响,满院子的人都被吓得一哆嗦。
苏戈英眉倒竖,清声叱道:“少废话。滚。”
她是真的非常生气,中秋团圆之夜,她作为镇南大将军王七个孩子中最受宠哥哥们宠爱的幺妹,家中唯一的掌上明珠,没有赶回霜桥参加家宴,而是留在华阳。虽说也有今岁父亲、大哥、二哥、六哥都不在家的缘故,但实则丁保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对于情思懵懂的女孩儿来说,难得可以坐一起聊聊天赏赏月,你们这些跳梁小丑胡乱反对就算了,你这从哪里跳出的家伙,居然敢出言不逊,竟说丁大哥跟你差十万八千里,信不信本姑娘现在就把你剁成十万八千份,分别丢入十万八千个茅房?!
张巡检抵不住苏戈的冲天煞气,犹如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噗通一声直直跌坐了下来,脑子里晕腾腾的,胸闷得不行,不晓得自己小心翼翼用尽心思地巴结着,怎么就冒犯到对方了。
旁的人也摸不清楚状况,纷纷拿眼在苏戈、丁保、张巡检三人的脸上扫来扫去。
“好了,戈戈,大过节的,何必。喏,这葡萄不错,尝尝。”
丁保见苏戈绷着俏脸,还要继续驱赶张巡检,笑着劝了声,很随意地一扬手,就把手中吃剩下的几颗葡萄递了过去。
他这极亲昵放肆的一言一举,骇得满堂皆惊,众人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纷纷采取措施,担心苏捕头拍腰刀的捂耳朵,害怕她直接抽刀见血的干脆遮眼睛。主桌上的几位也是有些瞠目呆滞,就连苏戈身旁那位一向波澜不惊的干瘦老农,面皮也是微不可查地抖了抖,一身功力齐聚,随时防止苏戈暴怒砍人。
“嗯。谢谢丁大哥。”
就像是冰川解冻,霜雪消融,苏戈瞬间从肃杀之态柔软了下来,略略垂首,很自然地将耳边垂下的几缕发丝朝耳后捋了捋,落落大方地接过丁保递来的葡萄,即刻取了一颗塞入檀口,凉甜微酸的口感,让女孩儿英秀的琼鼻可爱地挤了挤,清泉般的眼睛漾起了浓浓笑意,“很甜呢。”
虽无寻常女子的委婉娇羞,却自有种怦然心动妙不可言的女儿美态。
继而,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放下手中葡萄,沾着酸甜汁液的柔嫩指尖,极自然地在口中嘬了嘬,双手托起面前的小瓷碟,笑吟吟地给丁保递了过去:“这个时节,我们霜桥的大石榴很有名的,鲜美多汁,酸甜可口,方才见你未到,闲来无事就先剥了些,丁大哥,你尝尝。”
第51章 双喜()
苏戈落落大方,笑语盈盈,而丁保竟也是毫不客气,接过她素手亲剥的鲜嫩红籽,吃得满嘴汁水。
二人这一番旁若无人的热络亲昵,让在座诸人都有些心思复杂、不知所措。
主桌上,马县丞、李主薄二位都是阅历丰富的老官油子,加上略知苏戈底细,见此先是悚然一惊,然后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举头望明月,一个低首思婆娘,全装作未看到。
而县学谷教谕乃是迂腐学究,本就极不喜欢丁保,若不是罗知县亲自举荐,他断然不会让丁保在县学教书,对于苏戈一介女流列席主桌也是很有意见,所以目睹二人之状,气得是白胡乱颤,浑身发抖。
白化威叮叮当当转着手中银质酒盏,眼神熠熠地盯着丁保,就像看到了某件新奇宝贝。
罗知县扶须的手猛地一颤,生生拔出一缕山羊小胡来。
坐在苏戈身旁的那位干瘦老农,也不好受,那双天下闻名屑小丧胆号称六扇门最稳定的茧手,一个哆嗦,剥好的花生粒跌落桌面,弹了几下,又滚下桌去。
正是因为最熟悉,所以他最清楚,自己身旁这位在苏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苏七姑娘,最烦人唤她“戈戈”,早年因为这事,把一位姨家表哥揍得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更别说亲手替人剥石榴,这在大将军王府,一向都只有那六个哥哥剥给她吃的份!
院内六桌上,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张巡检,这厮那张相貌堂堂的脸,就像是被迎面砸了一铁锤,红中带白,白里透青,扭曲狰狞,形如魔鬼,搁在桌下的十指,指节绞拧得嘎嘣嘎嘣响。
在座其他人则都在揣测,难道之前猜错了,这位苏捕头就仅是捕神的弟子,跟镇南大将军府没有沾亲带故?要不然,这姓丁的书呆子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如此不敬?
而自始至终,他们都压根儿不曾把苏戈往那位传说中南国三府身份最尊的女子——苏家小姐身上去想,连一丁点这方面的念头都未兴起过,因为太过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丁保倒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他清楚这只是苏戈的性格使然,想说便说,想做便做,简单直接地表达情绪和好感,实则并无什么深意。
“咳,咳,诸位同僚,诸位长者……”
罗知县作为苏家刺黥之人,自然不能放任大家盯着自家七小姐胡猜乱想,立马起身,开场一番花团锦簇的中秋贺词,接着恭祝皇都天封的那位荒唐小皇帝洪福齐天,又祝镇南大将军王万寿无疆,随后,简略缅怀了过去一年全县各项工作开展情况以及取得的成就,深情追忆其间诸般不易和艰辛……
所有仪程走完,罗知县朝丁保神秘一笑,施施然自怀里取出两封信笺,扶须道:“诸位稍安勿躁,开宴之前,本县尚有两件喜事需要宣布。这头一件事嘛,是关于一项任命。马县丞,就麻烦你给在座诸位宣读一下了。”
说着,将其中一封信笺递给了还有些愣神儿的马县丞。
马县丞熟练地拆开信笺,先朝落款看去,一见竟是知州大人亲笔所书,心里就是一紧,大意浏览了一遍,心中更是惊讶,略微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清了清嗓子,当众诵读起来。
信笺内容极短,但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确,也很惊人,闻丁保丁探花文武兼备、智勇双全云云,特擢为华阳县尉。
马县丞读完信笺,整个院内鸦雀无声,在座诸人都有些惊讶得合不拢嘴,这,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之间,这位穷酸书呆子就成了正经八百的父母官,堂堂从八品的县尉大人?
尤其是一直攥着劲准备秋后算账的张巡检,一张脸顿时黑了下来,满眼错愕和难以置信。这货怎么滴就成了从八品的正经县官,不满十八的县尉大人啊,这让自己这个从九品的青年才俊如何自处?这笔秋帐,到底还算不算,还能不能算?
直到马县丞和李主薄一起出言祝贺,众人这才渐渐活泛起来,在座大部分都是迎来送往的场面人,不管之前怎么想,也都知情知趣儿地起身道贺,唯有那几位实在拗不过来弯的,譬如谷教谕、黄训导和张巡检三人,则是面色难堪,僵坐不动。
张巡检自不必说,谷教谕和黄训导作为县学的一二把手,乃是之前那位书呆子丁保的顶头上司,从来对他瞧不上眼,这会儿乍闻这位平日里随便就能找个由头训斥几句的窝囊下属,摇身一变竟成了县三把手,这片天地的父母官之一,死活拗不过来心里这道弯。
罗知县将一切看在眼里,等大家伙祝贺了一轮,这才扶须笑道:“本县这厢也要先恭喜贤侄了,同时深感欣慰,庆幸又得一有力臂助。等正式官文仪程下来,再专为贤侄设宴相贺。”
丁保顺着客套了两句,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这第二件喜事嘛,还是关于探花贤侄的。”
罗知县神神秘秘地掏出另一封信笺,拆开后,也不说话,直接将信纸的背面举起给大家看。丁保坐的角度不对,只隐约看到其上有一个深蓝色的标志,然后还有一行银钩铁画的小楷。
而院中,却是瞬间炸开了锅:
“山河如磐,血荐轩辕。天爷,这是苏家族语!上面还有铁血蓝军的族徽标志!”
“这信,难道竟是大将军王府发来的?喜事,且是关于小丁县尉的,难道说……”
“不错。这正是大将军府发来之函,正式邀丁保丁探花加入苏家亲卫‘寒门铁衣’,若得本人同意,随时可行刺黥之礼。”罗知县笑眯眯说完,回首望向丁保,似笑非笑道:“探花贤侄,道喜之前,按照规矩,本县得问你,同意否?”
此言即出,院内瞬间鸦雀无声,数十道热切热烈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罗知县手中那封信笺,幻想自己就是丁保该有多好。
至于惯例的征询规矩,则自动忽略不计,苏家刺黥身份加上“寒门铁衣”的荣耀,这种鲤鱼跃龙门祖坟冒青烟的天赐良机,只要不是脑袋刚在茅坑里涮过,都应该会毫不迟疑点头同意。
苏戈也是猛然抬头,神情紧张地望着丁保,两手用力之下,剥了一半的桔子烂成泥糜、汁液飞溅而不自知。
第52章 天马一日同风起()
在座诸人中,心情最复杂最忐忑的就属苏戈。
于公,当此纷乱之秋,各方势力都在暗作准备,像丁大哥这种不世出的高人理应归化入自家,收入镇南将军府效命。
可于私,一念及丁大哥接受刺黥自此成为自家附庸,心里莫名的就有些窒闷难受、辛涩纠楚。隐隐间,似乎有扇通往心里某处的门扉,刚开了一条缝,暖光尚未绽开,却就将被无情关死,还要封上犀金铁条。
实则捕神师父当初提出要向镇南将军府举荐丁保时,她便想到过要阻拦,但最后却又理智放弃。
苏家家规第一条,便是“女不从军,女不问政”,像这种涉及军政之事,她虽然作为唯一掌上明珠,却也没有资格管,也委实管不了,而万一太任性执拗,引起误会,怕是还会起到相反效果。
此外,她觉得捕神师父说得对,像丁大哥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埋没,可现今因为“人等分级制度”,他若是不受封姓不接刺黥,就永远做不了长官长吏,永远不可领兵为将,这一点别说他自己,就是苏戈都接受不了。
当今天下,依照王朝律法共分四类人。
黄金八大家族之黄金八姓为一等勋贵,事事优渥,罪无死责,担负着朝堂上下一切核心要职的长官长吏。
获得皇族白家封赐白姓之人为二等贵胄,也称“亚白”,税赋减半,刑责从轻,可担军政部分职位的长官长吏,可充京畿宿卫。
获黄金八大家族赐黥之人为三等公民,税责从常,可以为官,但不能成为州级以上职务的长官长吏,不能充京畿宿卫。
其余人为最末等,也称“四等公民”,税责从常,为官不可担长官长吏,入伍不得领兵为将。
实则除这些外,还有种种针对各阶层之间的明暗规则,一句话说到底,各阶层之间的差距,远比律法所述要夸张得多。
这是关乎人生前程之事,苏戈觉得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单凭自己好恶来替丁保做决定,这个决定,必须得由丁大哥自己做。
干瘦老农那对浑浊沧桑的眼睛,今日头一次将视线投向了丁保,不可否认,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觉得他极为与众不同。他此时望向丁保,倒不是认为他有可能会拒绝接受,实际上,几乎还从未有人拒绝过苏家刺黥,更何况还有天下三大内卫之一“寒门铁衣”的邀请,这是双保险。
他只是想亲眼看着这个他很看好的年轻人点头同意。
只是心里难免会有些小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