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探花-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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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保呼吸微窒:“哪两家?”
“还能是哪两家?黄金八姓,东海居二。一是皇朝更迭,永世不落,居江南丰腴之地,富可敌国的‘姑苏淳于’;一是遥居海外孤岛,低调神秘的‘圣岛澹台’,这也是黄金八姓中最古老最悠久的一个家族。”
第48章 止哭鸟()
戚叔说完后,见丁保眸光湛湛,似有疑惑,略有不舍地放下“堪言”宝匕,抄手,眯眼,晃悠悠道:
“这澹台家虽说存世最为久远,但因其遥居东海之外,族人非常低调,其实世人了解最少。只知所居之处有大小七个岛,形成北斗状之岛链,白日生烟,紫雾腾腾,又称仙域七岛。但具体是在何处,传言是否属实,这都无从知晓。”
“淳于家则高调多了,天下人人皆知,就在雨花台鹿鼎巷。若说黄金八姓中,最让人钦服羡慕,名声最响的,还就是这姑苏淳于。”
“首先,世居江南丰腴之地,富可敌国,家财之隆盛充盈,远比白马王室的国库要强得多。最厉害的是,淳于家连续四朝被封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到得这白马新朝,却又是从龙而起的第一功臣,继续封王,族势之稳,境遇之奇,央土万载,闻所未闻。还有一处也极有意思,淳于家的族人向以温文尔雅、良善正直著称,从未听过有鱼肉乡里欺压百姓之说,这对于传承千载之名门大族而言,不得不说,还真是一件奇事……”
听到此处,丁保心中一动,顿时便有了计较。
却听戚叔忽抬起眼皮道:“不知先生这把犀金宝器,是自何而得?”
“跟朋友打赌。赢的。”
“哦。”戚叔面露恍然,腆了腆肉滚滚的肚子,吧砸着嘴,叹道:“先生这位朋友,赌品真好。”
丁保似笑非笑道,“我这朋友赌品再好,也及不上戚叔的眼神儿好。天下一共不足三十件的宝器,远远一眼便瞧得出来。”
戚叔痴肥的面皮一阵哆嗦,眼皮子再次耷拉了起来,顾左右而言他道:“先生手中雕刻的是何物,老朽竟从未见过?”
“这个啊。”丁保抖了抖手中还未成型,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的半成品,吹走木屑,眼中精芒闪闪,不尽不实道:“一件突发奇想的小玩意儿,送给大锤的。”
……
接下来两日,丁保一直待在黑头山上,雕刻,琢磨事情,练功,给弓沁上课、讲各种新奇故事,偶尔也牵马出去逛逛。只在第二日下午消失了半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不过对于戚叔和弓沁来说,先生是高人,高人自有高人相,高人自有高人行事方式,早已习以为常。
期间,丁保也想到过给苏戈发封书信,不过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这种敏感要命的事情还是当面说的比较好。县衙中秋夜宴,以她身份,再怎么忙也该会出席的。
第三日便是中秋,整个上午弓沁都在关帝堂内忙着接待下属。丁保也是这时才发现,他之前似乎有些低估黑头山的影响力了,一整个上午,各种大大小小的山寨头目络绎不绝,纷纷前来拜谒孝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此外还有许多已经卸甲归田的原黑头山三千甲弟中的头目,纯厚质朴,带来了多是自给自足的特色山货。
凌云七寨的那几位也来了,刁白虫没有再带那只白虎,见到弓沁很是感激感恩,独臂的鲁一发鲁秀才则面色苍白形容枯槁,见到丁保也在厅内面色更白。
丁保心中略觉歉然,朝他善意一笑,结果鲁一发腿脚一软竟再次晕厥了过去。
一直忙到午后,小姑娘逃命似的从寨主之位上翻了下来,便喜滋滋地拖着丁保去了后山竹崖。
竹楼小阁之前,巨型水车之侧,已经有仆妇在布置方桌、祭台。
丁保知道中秋时节各地风俗不同,很多地方有“春分祭日、夏至祭地、秋分祭月、冬至祭天”之说,可眼前桌台上,摆放的却并非什么瓜果月饼、蔬花糕点之类,而是清一色的奇怪物件。
先是一页七尺长短、迎风飘展的空白符箓,接着居中架着一对杀威腾腾的雌雄宝剑,旁边,还林林总总地放着古朴印台、平顶宝冠之类,正对着的空置处,则叠放着数张两三尺长、顶置红绿二旗的淡黄符纸,整个不像是过中秋,而是某处捉鬼擒妖的道场。
“先生,来,一起镇魔去罪。”晃神儿间,弓沁已经换好衣裳,披宝衣、着方裙、登朱履,语声雀跃,神情肃穆。
“镇魔去罪?大锤,你这是?”丁保盯着眼前这位粉雕玉琢般的美貌小道姑,满脸讶异。
“先生,中秋既是月令团圆之时,却也是妖鬼魔王外出肆虐之日。需以空威符篆、斩邪雌雄宝剑、平魔功印、平顶雷冠等予以辟避镇压,此为镇魔。然后再以月光宝纸,将自己过去一年中犯过的所有罪过尽数写在其上,当着月色虔诚焚烧,向天发誓永不再犯,则来年可避疾病灾祸。”弓沁眨着黑厚卷翘的睫毛,仰着小白莲般的小脸,神情肃穆认真,小模小样地解释道。
“这,这都是你父亲教的?”
弓沁点头,丁保顿时明白,他之前是误会弓鹤云了。原来这位大哥非但不是无神论者,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对于心中神祗的善良公正信得根深蒂固无怨无悔,所以才会断然否定天兵神将下凡屠戮凡民之说。
这样一来,他的那些关于天兵的种种推测结果也就解释得通了,自己本身都是个大神棍,推断结果不跟神鬼沾边才怪。
陪着小姑娘捣腾了近两个时辰,那叠月光宝纸,要上绘太阴星君,下绘月宫及捣药之兔,然后才能在其上书写过往罪愆。小姑娘不仅画画认真,画工了得,去罪时更是一丝不苟,丁保在旁边偷瞧,发现她连某日梦里踢了小兔子一脚都写了进去,看的是乐不可支。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眼前这位小姑娘看着才有些十岁女童该有的童真幼稚。
一切做完,差不多该到了下山赴宴之时,丁保起身,想轻拥一下小姑娘,被她避跳了开去,耳垂微红,绞着手指,小模小样嗫喏道:“先生,男女授受不亲……”
“那换你来。”丁保揉揉鼻子,笑着张开手臂。
小姑娘愣了下,抿着小嘴唇,僵硬着小身子,凑上来轻轻抱了丁保一下。
“我下山了。大锤,好好的。”
丁保说完转身,戚叔牵马送行,一直走到寨门外,丁保才自怀里掏出一物,笑吟吟地递给戚叔。
“这是?”戚叔翻看着手里握着的这个精巧别致,但从未见过的禽鸟木雕,眼泛奇光,禁不住问道。
“这个嘛,叫做止哭鸟。等大锤伤心哭泣的时候再给她,保管有用。若是没哭,你就先自己留着。”丁保牵过马缰,神秘一笑,翻身上马而去。
瞎扯什么止哭鸟,小姐长这么大除了老爷离世什么时候哭过,送给老朽的就直说,读书人真是,偏要这么委婉。
戚叔朝着丁保离去的背影嗤了一声,腆了腆肚子,喜滋滋地将木雕抄入了袖中。
第49章 中秋夜宴()
马不停蹄赶回县城,已是傍晚时分。
城门之上,遥遥亮起一排扎纸灯笼,红彤彤的,极为应景。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群嬉闹的孩童正在玩烧瓦灯。
三处碎瓦片堆成的圆塔,矗得很高,下置稻草木柴熊熊燃烧。丁保牵马经过时,瓦片已经烧得通红,就有孩童拿陈醋泼在上面,滋滋滋滋一股酸馥扑面而来,还有人拿食油泼之,火上加油,霎时四野通红,照耀如昼,大人孩童乐成一片。
进了城,街面上人更多,处处欢声笑语。
沿街的店铺纷纷悬上了刨花灯、稻草灯、鱼鳞灯、谷壳灯等各色灯笼,虽然受制各种条件,都比较原始粗陋,跟丁保前世所见的那些电灯照亮的大型现代灯彩完全没法相比,但自有一种直指人心的纯朴之美。
尤其是孩童手中提携的,由果蔬掏空制作而成的南瓜灯、桔子灯,简单朴素、童趣盎然。
走着,看着,想着,丁保心情莫名就很不错,一种说不出的暖意映上心间。
牵马走到县衙前时,大门前的演武场上,已经停置了不少马车。
华阳县属于偏远小县,位列下县,县衙很小,就连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和拴马桩,同样比起其它上县中县要小上一号。也幸亏门前有片演武场,若不然单是这些马匹车辆,那个寒碜的栓马桩就不够瞧的。
丁保将马匹交给迎客之人,刚掸了掸尘土,尤刚忽然斜地里杀出,呈上一块热腾腾的湿帕,露着大黄牙讨好道:“县尉大人,知道您喜洁,卑职专为您备的。大人只管放心用,从我婆娘的嫁妆柜里偷的,十成十的新。”
丁保笑了笑,没说什么,接过来简单抹了把脸,拍拍他的肩膀,迈步而入。
刚穿过照壁和仪门,一股热闹气氛扑面而来,就见敞亮的内间庭院里,依次摆放着六张大圆桌。
宴桌正中,各置着一个特大的团圆饼,四周摆放着鲜花糕点、大石榴以及其他瓜果时鲜,另有鸡冠花、毛豆枝、芋头、花生、萝卜、鲜藕等祥瑞之物点缀,呈众星捧月状。丁保认真瞧了眼,上面甚至还有蒲包蒸熟的大螃蟹。
你妹的,果然千古官场一回事,前几天还在哭穷,这库里刚有点银子就作成这样!
“哎呀,探花老弟,你可来了,大家就等着你落座开席呢。”
白百户眼尖,远远看见丁保,一边朝这边疾走过来,一边敞着嗓子便吆喝起来。过来之后,不由分说夹起丁保的胳膊,径直便朝内堂走去,丁保这时才看到,原来除了露天的这六桌外,内堂还有一桌,比外面六桌更大更丰盛,应该是主桌。
白百户这一喊一动,把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之前在座诸位都还在暗自纳闷,人差不多都来齐了,为何还不开宴,莫非是在等主桌上未到的那位?可是,大家瞧过来瞧过去,琢磨了好几遍,也没发现没到的那几位中,还有谁有资格坐在主桌之上。
因为丁保一再要求保密,他自己也从未公开露面,所以这些人可不知道最近大家发的这些横财实则全仰仗这位财神爷,这会儿乍一见竟是这位傻不拉几昏头昏脑的书呆子,哗啦一下,顿时如沸水浇进了耗子窝,大家伙心里都有些兜不住了。
主桌一共只排八席。
县衙正官这边,除了七品正印罗知县外,还有镇卫所白百户、马县丞、李主薄三位,本来还有一位农县尉,可惜已故,便只剩下这四位列席。
还有本县县学谷教谕,虽然权力不大,无品无秩的,但因德高望重,乃华阳县开埠第一位举人,理所当然地也列席其中。
此外还有两位,一位是苏戈苏捕头,虽然只是佐吏,品秩远远不够,但关于这位热诚正直的神勇捕头大家也没什么可说的,除了所作所为着实让人敬佩钦服外,捕神亲传弟子,加之又姓苏,这两条已经足够大家面对她谨言慎行的了。
至于她身边坐着的那位干瘦老农,单凭腰间那块沉甸甸的刑部腰牌,便是坐在众人头上,大家也不敢有意见。
以上这七人列席主桌,大家都没意见,可他丁保凭什么?!
论品秩,没见一干首领官、杂职官、三班班头、六房长吏都在院子里待着吗,你一个屁都不是的穷酸小民凭什么?
若说是举人出身,啊呸,多稀罕,整个华阳县又不是只有这一个举人,在座的都有三四位,县学黄训导都还在下面坐着呢。
若说前几日城外救了一众孩童的命,人又不是傻子,也不是没人瞧见,浴血奋战的白百户和苏捕头才是头功,这呆子就是一厚颜无耻拣功劳的。
更不要说,论阶级人等,在座诸位富豪乡绅中,得过黄金八大姓刺黥的,就有三人,乃是标标准准如假包换的三等人,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四等公民窜到头上蹦哒。
就这种货色,凭什么力压在座诸位,得上主桌落座?这还有没有天理?这还有没有规矩?
所以,丁保发觉白百户是要引他上主桌落座,刚想哈哈客气几句,下面反对声已是此起彼伏:
“知县大人,百户大人,在座诸位,此举怕是不妥,此人能来赴宴已是开恩,何德何能竟可列席主桌。孙老员外辞官前曾在工部任职,返乡后施恩邻里、泽被乡民,更是拥有白家刺黥这等尊贵身份,本人一力举荐孙老员外取而代之,列席主桌。”面色铁青的黄训导,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哎呀呀,训导大人抬爱了,抬爱了。不过各位大人,诸位乡邻父老,俗话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老朽也觉得此举不妥。我瞧张巡检就不错,年纪轻轻,就是从九品的官身,却甘愿来我县担任微不足道的吏职,虽说是巡检、驿丞、县仓大使一肩挑,但也确实有些太过委屈了……”
“老员外言重了,本人自愿下来磨砺,但求诸位康乐,百姓平安,委屈不委屈的,倒是其次。”
张巡检起身,边光堂堂地说着,边拿那对桃花眼扫了一眼面沉似水的苏戈,以为佳人也正不满意丁保落坐主桌,赶紧讨好道:“不过本人若不够格,那位小丁探花就更加不够,不仅不够,还足足差了十万八千里。故,本人举荐黄训导。”
第50章 葡萄石榴中秋月()
黄训导举荐孙员外,孙员外举荐张巡检,张巡检再回过头来举荐黄训导。
口中冠冕堂皇、义正辞严,面上也俱是一脸端肃公允,嘴上大公无私举荐的是别人,最后落到头上的实惠却都是自己。这样一来,里子也有了,面子也有了。
三人仓促之下,配合之默契娴熟,看得丁保是啧啧称奇,这都是人才啊。
张巡检青年得志,相貌堂堂,加之尚未娶妻,在座诸人想与之攀亲的不在少数,他这番讽刺挖苦丁保之言方落,院内众人便纷纷鼓噪起哄,大声相和,很有些一呼百应,赢粮景从的架势。
他自己也相当得意,一对桃花眼不停地朝苏戈那边瞄着,邀功之意极其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