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中 华 人 民 共 和 国史-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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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农兵服务,而文学中的英雄人物都应有无产阶级背景,从这一方
面来说,“革命样板戏”如现代京剧,就值得学习。社论说,必须
继续批判刘少奇一类政治骗子所鼓吹的反马克思主义观点,肃清“修
正主义文艺黑线的余毒”。然而,仅仅批判是不够的,还应当有新
的、富有创造力的作品问世。因此,凡具有革命内容、形式健康的
文学作品,不管是业余作者或是专业作家创作的,都应予以鼓励;
而只要作者以马克思主义世界观为指导,任何文艺流派都可以发展。
虽然“以马克思主义世界观为指导”这一条是潜在的严格约束,
但社论对新的文学创作仍是一种鼓舞。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合著或无名氏的诗集出版,诸如《颂歌献给毛
主席》、《千歌万曲献给党》等,这些诗集都保持了大跃进期间所
形成的业余写作的传统。如今,诗人单独出版自己的诗集再次成为
可能。1972年,张永枚、李学鳌、李瑛和贺敬之(《白毛女》原著
作者之一)都出版了诗集。这些诗集在文化大革命前曾出版过,所
以包括了早期版本的一些诗作。毫无疑问,他们的作品对生活充满
了马克思主义的乐观态度,但斗争的主题相对不明显,而更多体现
的是社会主义美好生活的神话。李瑛的作品尤为如此,他极力要把
乡村的生活写成“世外桃源”。①
小说创作的恢复,只有在把虚构的文学故事与政治文件材料区
分开后才有可能。1954年因猛烈抨击俞平伯对《红楼梦》的解析而
开始其评论家生涯的李希凡,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一直保持沉默,但
1972年却发表了一篇论述鲁迅的重要文章。李希凡认为,故事的主
人公没有必要就是故事的作者。他说,鲁迅的故事都是虚构的,并
不是发生在鲁迅身上的事。②李希凡的观点不但使对所谓修正主义作
家的批判失去根据,而且对新小说的创作也起了鼓励作用。小说不
同于报告文学,也不同于历史纪实。高玉宝在谈他的小说《高玉宝》
是如何写成的时,也提出了这个观点。《高玉宝》首版于1955年,
英文版译为《我的童年》。1972年小说的修订版发行时,高玉宝声
明:《高玉宝》不是自传,我是把它当作小说来写的。高玉宝引用
延安《讲话》解释道,小说所反映的生活应具更高层次,比现实生
活更具典型性。③
1972年出版的小说绝大部分是再版本。李云德、黎汝清、高玉
宝以及浩然的小说均属此列。尽管浩然同时还开始写一部新的小说
——《金光大道》,但他对文化大革命的政治斗争却避而不谈。事
实上,绝大多数在1966至1976年发表作品的作家都小心翼翼地绕
开1960年以来的政治发展。1967年,有消息传胡万春正着手写一部
关于红卫兵的小说和一篇关于上海“一月风暴”的短篇小说。①但由
于官方对红卫兵和上海“一月风暴”的评价不断改变,所以,这两
篇小说最终没有问世,其原因也就不难理解了。
金敬迈提供了另一个相反的例子。1965年,他的小说《欧阳海
之歌》在《收获》杂志上发表,同年又出版成书,1966年4月,出
了修改后的第二版,后来又作了进一步的修改,并于1967年5月再
版。②欧阳海1963年死于一次事故,这位军队英雄的事迹是金敬迈
这部小说的主要素材。在小说第一版里,金描写了刘少奇《论共产
党员的修养》对欧阳海的积极影响,后来他修改了这一段,加进了
涉及毛主席著作的内容,还赞扬了林彪。1971年林彪失宠,这种改
法又过时了。最后,到1979年出了新版,但又出早了,它没来得及
增加对已故的刘少奇的赞颂。
《欧阳海之歌》的命运代表了中国小说家进退两难的处境。一
方面,他们有责任表现社会主义革命中英雄人物的形成,但是一旦
进入细节,提及最新的政治指示和文件,他们就冒着这样的风险:
在其小说准备付印时,党的路线可能已经变化。如果党的路线不因
政治、经济形势的变动而变化,或至少不像60年代末和70年代那
样变得眼花缭乱,那么,服从党的路线(党的精神)和艺术概括(典
型化)之间的进退两难的处境就会有所好转。
小说除了要优先反映人民共和国的早期历史外,还有其他许多
禁锢。小说是没有什么心理活动余地的,因为小说的主人公都要有
几分马克思主义知识,而马克思主义有使主人公在困难的情况下化
险为夷的威力。小说的作者及小说中的主要人物都是性格外露的人,
所进入的是一个假想的客观世界,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去反省和怀
疑,因为据说马克思主义能为实现正确的目标提供正确的指导。如
果主人公的动机没有心理条件为基础,作者就必须从社会和经济的
决定因素中寻找动机——总而言之,从阶级冲突中寻找。实际上,
1966—1976年间的所有小说都是冲突的小说,所有的冲突,根据毛
泽东的说法,归根结底都是阶级的斗争(阶级斗争是不可能和人性
发生冲突的,因为毛泽东不承认超越阶级差别之上的人性的存在。
此外,与自然灾害的斗争也被当作阶级斗争来解释,因为不同的阶
级对灾难会有不同的反应)。
不过阶级斗争可用不同的手法来处理:(1)公开的阶级斗争,
它的弊端是从开头就能预知到结局;(2)隐蔽的阶级斗争,它却可
能引诱作家以赞赏的笔调描写阶级敌人,以怀疑的手法写无产阶级
英雄;(3)类似阶级斗争,把斗争变为一种误会,一次考验,一场
玩笑。中国作家一直很喜爱这后一种办法,如浩然,他在作品中用
类似阶级冲突的手法描绘出相当于一首文学的田园诗,一个没有麻
烦问题的社会。①
虽然人物刻画的规则在文化大革命过程中时有变化,但下面的
概括是有根据的:70年代初,小说中(以及小说外)的阶级敌人以
前是一个地主或富农,一个国民党员,一个书呆子,一个官僚,或
一个自私自利的人,通常他是一个老头,如果是年轻人,他受了在
资本主义旧社会腐化了的老者的欺骗。阶级亲人是穷人,出身无产
阶级,是党委委员,他们与其他进步人士保持良好关系,并关心别
人。
还有下列变化:文化大革命头两年中,一种倾向是把共产党员
的党票授予有缺点的英雄,如1967年版《欧阳海之歌》中的一些章
节。但很快就不允许了,党员的身分留给了完美的英雄,如同文化
大革命前一样。学习材料也从文化大革命头几年赞扬有缺点的英雄
变为后来几年赞扬完美的英雄。自传体小说《高玉宝》的作者骄傲
地把其中的一章定名为“我要读书”。中国作家需为某种政治目的
而改变敌人和英雄的性格,这使作家的创作任务更加艰难了。事实
上,作家在写小说时便是当时政治形势的俘虏,他必须不时修改写
作计划,以适应要他遵守的政治指示。一旦政治形势变化,作者必
须修改作品,如同前面所提到的几位作家一样。
长篇小说适应不了这种变化的要求,而短篇小说和诗歌这样较
短的形式则游刃有余。这种要求也有利于舞台演出:京剧、歌舞及
现代话剧,它们都靠口头表演,因此容易随莫测的政治气氛的变化
而作出调整。
① 林豆豆:“林副主席论写作”,《火炬通讯》(1968年7月)。
② “座谈会纪要”,第231页。
① 引自《中国文学》英译文,1972年1月第1期,第52页。
① 见他的诗“笑”,载李瑛的《枣林村集》第71—73页;英译本《中国文学》1972年8
月第8期,第33—35页。
② 李希凡:“旧式的知识分子”,《中国文学》1972年12月第12期,第24—32页。
③ 高玉宝:“我是怎样成为一名作家的”,《中国文学》1972年6月第6期,第111—118
页。
① 红卫兵报纸:《井冈山》,1976年4月7日;《北京工人》,1967年5月27日。
② 详细情况见D。W。福克玛:“文化大革命中的中国文学”,《东西方文学》1969年第13期,
第335—358页。
① 如“艳阳天”,译文出自《中国文学》1972年4月第4期,第13—28页。
现代革命题材的京剧样板戏
1949年以来一直在进行京剧现代化的尝试,《白毛女》是(1958
年)第一批现代京剧之一,它源自一出传统秧歌戏,文化大革命期
间,它的情节被编为一出同名芭蕾舞,并被列入几出“革命样板戏”
之列。“革命样板戏”这个名词是江青1967年11月12日提出的,
①她把这一时刻视作与文化部门在演出传统戏问题上作斗争的一个
胜利(虽然事后发现这场胜利付出了很大代价)。在1964年6—7
月间举行的现代题材京剧汇演中,彭真、陆定一坚持仍可上演历史
剧。陆定一主张上演那些“好的传统剧目,例如三国戏,水浒戏,
杨家将戏等。也不反对演出一些好的神话戏,例如大闹天宫、三打
白骨精等”。②在参加汇演的戏剧工作者出席的一个座谈会上,江青
的讲话却大异其趣:
当然,要在不妨碍主要任务(表现现代生活,塑造工农兵形象)的前提下来搞历史剧。
传统戏也不是都不要,除了鬼戏和歌颂投降变节的戏以外,好的传统戏都尽可上演。③
这里,陆定一和江青都提到了那些将鬼神拟人化的戏应否上演
的问题。1961年,吴晗曾从历史观点为上演鬼戏辩护。①
然而,这不单单是岌岌可危的鬼戏上演的问题,而且也涉及神
话及传统道德的价值。在《矛盾论》(1937年)中,毛泽东曾分析
道:“最好的神话具有‘永久的魅力’(马克思)。”②吴晗曾引用
了这句话。对禁演传统戏的反抗加强了,这显然得到了毛主席的支
持。《人民日报》1966年12月4日报道,江青对京剧现代化的尝试
由于缺少京剧团体的合作而长期受挫,到1966年,北京京剧一团、
中国京剧院及其他几个剧团并入军队并实行军事化管理后,情况才
得以改变。直至此时,拥有人民解放军文艺工作顾问正式头衔的江
青,才得其门而入,着手实施她的京剧现代化计划。从意识形态观
点来说,这项工作极其重要,但也应该提提数量方面的问题。现代
话剧从来没有像京剧那样普及。1964年,中国有3000个专业剧团,
而据江青说,只有不到100家剧团在演现代戏,2800多个专演各种
传统戏。③
1967年11月被江青封为戏剧样板的五个现代题材的京剧剧目
是:《奇袭白虎团》、《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红灯记》、
《海港》。其中没有一个是文化大革命的产物;头两个戏的剧本最
早完成于1958年,其他几个1964年以后就有了。④不过,在重新改
编后的剧本里,舞台上再现了毛主义的道德观,并试图制造一个毛
主义的新神话。
除《海港》外,它们的题材都涉及战争和反抗。新的毛式英雄
的确切形象应该怎样,并不是一下就明白了的,剧本经过了反复的
修改。《智取威虎山》剧本1967年有一版,1969年10月又出了一
个修改本,它没有提到前一个版本,这是一个独特现象,好像要有
意抹掉历史。《智取威虎山》的剧情取材于1957年出版的曲波的长
篇小说《林海雪原》。与上述情况相类似的是,在欢天喜地讨论这
出戏时,却完全对原小说置之不理,这也许可解释为对剧本历史的
一种否定态度。有一次还以诋毁的态度对1967年以前该剧本的历史
进行了讨论。在众多剧本的修改过程中,主要人物的形象都曾作了
美化,这一点是很明显的。为了增加可信度,杨子荣最初被描绘成
一个带有土匪习气的人,他哼着黄色小调,和他的对手座山雕的女
儿调情。但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就有人对此作了重新审议,并删
去了上述情节。杨子荣原来的形象被斥为“宣扬刘少奇反革命盲动
主义、冒险主义、军阀主义军事路线的活典型”。①重新塑造的杨子
荣这一角色,为仿造毛式英雄提供了榜样,并被赋予了清教徒式的
面目。
1963年开始宣传战士模范和工人模范,京剧样板戏中英雄人物
的道德风范从这些英雄模范中获得灵感。雷锋、欧阳海、王杰、麦
贤得是这些模范人物中的著名榜样,而他们又是从张思德的事迹中
得到了启发。在中国,模仿英雄人物的历史就同儒家学说那样源远
流长。纪念张思德就是制造毛式英雄的肇始,张思德因毛泽东1944
年发表的简短而重要的讲话《为人民服务》而名垂千古。在文化大
革命期间,这篇文章是所谓的“老三篇”之一,并印行数百万册。
张思德是中共中央警卫团的战士,1933年参加革命,经过长征,在
执行任务时负过伤。1944年在陕北安塞县山中烧炭时,因炭窑突然
倒塌而牺牲。他死于大火。
张思德能作为所有现实和文学作品中毛式英雄榜样的原因,在
于他为革命而尽职尽责,为革命而英勇牺牲。他在军事和生产战线
两方面都很出色,这是典型之处。在张思德身上,人们看到了从事
生产的游击战士和随时准备战斗的工人的形象,很重要的是,他没
有看到共产党政权的建立,他不过是从不间断的革命连环中的一环,
这场革命是永无止境的。1967年秋,以他的事迹为剧情,上演了一
出名叫《张思德》的戏,在北京引起了很大的兴趣。
京剧现代戏中的英雄人物,包括清教徒式的杨子荣,都与张思
德有许多共同特征。他们与张思德一样,对毛泽东忠贞不渝,富有
纪律性和战斗精神,毫不利己,坚信共产党一定胜利,其中最有意
思的一个英雄人物是样板戏《红灯记》里的李玉和。1970年发表在
《红旗》杂志上的该剧剧本是根据翁偶虹和阿甲的老剧本改编而成
的,以适应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铁路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