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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剑桥中 华 人 民 共 和 国史-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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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49年负责文艺工作以来所推行的文化政策是全盘错误的。周扬
被说成是王明一类的右倾机会主义者。周扬的右倾在1936年已很明
显,因为那时他曾表明支持机会主义者的口号“国防文学”,以反
对更能代表无产阶级的鲁迅思想——“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
据说,评论家们在争论中翻旧帐是司空见惯的事,但要追溯到30多
年前去发现周扬原来是一个修正主义者,或更糟的其他什么,岂不
令人瞠目。
  评论家们把周扬树为鲁迅的敌人,是为了利用一些作家和读者
出于各种原因对周扬及其负责的文化机构的不满,求得哗众取宠之
效。1967年1月3日,姚文元在《人民日报》撰文称,毛主席过去
曾多次训斥过周扬的修正主义思想,但毫无作用。姚文元认为,周
扬必须为其1961年在某文学杂志上发表的关于题材问题的文章负
责。周的文章认为,文学的目的应是反映纷繁复杂的世界,并建议
不要把所有的生活现象都简单地以阶级斗争来划分。姚文元把这看
作是企图为“叛徒、走狗、流氓、地富反坏右分子歌功颂德”。他
说,1959年,赫鲁晓夫表扬米哈伊肖洛霍夫的短篇小说《一个人
的遭遇》时,称赞故事“描绘平民百姓复杂而丰富的内心世界”,
周扬与赫鲁晓夫正好臭味相投。按照姚文元的逻辑,周扬自然也认
为中国作家应出版类似的“叛徒文学”。
  把周扬和赫鲁晓夫的阶级斗争观念联系起来,这点很重要。从
姚文元对引言和事实的理解来看,其谩骂并不一定站得住脚①,但周
扬的确在1962年的一次演讲中使用过“全民文艺”这一术语,这自
然使人联想到赫鲁晓夫式的定义:“全民国家”、“全民党”。周
扬由于支持邵荃麟的观点,认为动摇于两个阶级之间、阶级立场不
明确的“中间派”,也应成为文学作品描绘的对象,因而易受到攻
击,被指控支持“人性论”的观点,即认为人类的某些特性超越阶
级界线。这种理论不管是在1964年对冯定的批评中,还是在更早时
候毛的延安《讲话》中都被批判过。
  周扬不仅仅是因为对适合文学的题材持不同看法而使他与强硬
的“毛主义”立场格格不入,他还一而再地强调艺术与科学、文学
与思想的区别。周扬对创作和文学的作用的看法,很大程度上依赖
从19世纪的评论家别林斯基到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理论的苏联文学理
论传统,因此,他不可避免地吸收了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概念,
诸如别林斯基“艺术是寓于形象的思维”的观点。自然,这一点在
文化大革命中立即遭到炮轰。早在1966年4月,后来加入权倾天下
的文革小组的郑季翘,在《红旗》杂志上发表文章,认为“形象思
维”不能达到抽象归纳,因而与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相抵触。①这一
点对否定周扬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另外,郑季翘的文章认为,必
须约束作家为了富有想象力的创作所要求的相对自由。至于其他激
进的评论家,则否认作家可以通过艺术手法接近现实。他们鼓吹一
种朴素的与苏联美学相去甚远的唯物主义文学观念。如果将这种文
学观念进行逻辑推理,得出的结论必然和恩格斯对巴尔扎克的著名
评价相抵触。按照恩格斯的评价,巴尔扎克作为作家,尽管观念保
守,但其作品对社会的艺术洞察的结果,却是进步的。
  新的、严格的唯物主义文学创作理论强化了对文艺作品的思想
审查。任何艺术作品,任何新形象、新典型都被认为是以抽象归纳
为基础的,作者再也无法凭借模糊的比喻或直觉的认识来逃避思想
管制。
  激进的文艺创作观,大部分是以1966年2月林彪和江青在上海
组织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一份报告为基础的。如果把上海座
谈会看作是与北京以彭真为首的“五人小组”唱对台戏,或许并没
有什么不对。“五人小组”1966年2月初在北京曾为吴晗一案准备
了一份报告,试图把批判引向没有政治后果的学术争论。②上海座谈
会的结果并没有马上发表,直到一年多后《红旗》杂志才刊登了座
谈会的纪要。③ 
  上海座谈会《纪要》总的来说,支持毛在延安《讲话》的原则,
但同时也提出某些方面需要具体甚至是一边倒的观点。延安《讲话》
强调文学必须为政治斗争服务,而现在,政治斗争则被具体解释为
一种反对“资产阶级、现代修正主义文艺思想逆流”的斗争,或简
言之是一种反对“黑线”的斗争。这种斗争被说成是艰巨的、复杂
的、“要经过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努力”,但对中国革命以及世界
革命的胜利都是很有必要的。《纪要》否定过去20年的文艺创作,
认为不符合延安《讲话》所表明的毛主义标准;否定不同时期作家
所喜欢的各种文学流派,诸如秦兆阳1956年提出的“现实主义广阔
的道路”(取代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以及邵荃麟在1962年为之捍卫
的“中间人物”论。
  然而,争论尽管没有点周扬的名字,但总的说来,实际已形成
了对周扬的批判。比如,《纪要》猛烈攻击“30年代文艺”,但当
时周扬的政策则是要尽可能地保持大作家如茅盾、巴金和老舍的传
统;《纪要》反对别林斯基、杜勃罗留波夫以及其他苏俄评论家提
出的文学观念,但周扬则极力支持把这些人的作品译成中文并且吸
收他们的文学观和文学创作的思想;《纪要》不赞成欧洲、包括俄
国的传统名著在中国如此受欢迎,而负责欧洲尤其是俄国作品的翻
译和发行的,又正是周扬,他本人也十分熟悉俄国文学,能阅读原
著。《纪要》认为,斯大林对苏联及欧洲的传统名著的态度也过分
宽容,暴露了《纪要》对外国影响的极端嫌恶。《纪要》说斯大林
“对俄国和欧洲的所谓经典著作都无批判地继承,后果不好”。
  上海座谈会明确规定,社会主义文学创作的题材应是工农兵英
雄模范、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以及解放战争中的一些战役。
对文学主题的限制也十分具体:描写战争,不要在描写战争的残酷
性时去渲染或颂扬战争的恐怖,以免产生资产阶级和平主义;描写
英雄人物,不要写他们违犯党的纪律;描写敌人,要暴露其剥削、
压迫人民的本质。显而易见,这样做的结果,是使故事情节一看开
头便知结局。
  《纪要》谈到诗歌的地方不多,但其中“工农兵发表在墙报、
黑板报上的大量诗歌”,被认为是“划出了一个完全崭新的时代”。
事实上,与叙事文学、剧作相比,诗歌更不能被看作是传达政治信
息的工具。在戏剧方面,《纪要》为现代革命京剧的出现而欢呼,
并提到了其中几出,这在本章后面的部分还要谈到。同样,题材问
题在这里也有决定性意义。1967年5月,刊登《纪要》的《红旗》
杂志还在同期发表了一个声明,说毛泽东在1944年曾批评传统中国
戏剧“由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统治着舞台”,而“人民却成了渣滓”。
《纪要》强调革命京剧所依据的正是这个指示。
  上海座谈会讨论的问题其实并不新鲜,只是与早期的文学艺术
理论相比,其侧重点又有所不同。按照马克思主义的美学观,党从
思想意识上对现实的理解是一方面,文艺对生活的艺术表现则是另
一方面,两者之间总存在着不符。换言之,按马克思主义的说法,
党性原则和典型原则之间总有一种辩证关系。上海座谈会过分强调
了党性,以致没有给艺术创作留下多少余地。这在下一部分将举例
说明。

   

 
 
① 詹姆斯R。普西:《吴晗:借古讽今》,第35页。  
① 迈其高克菜尼:《中国文艺与政治评论:周扬的文艺政治观》,第193页。  
① D。W。福克玛、埃尔鲁德伊布斯奇:《20世纪的文学理论》,第107页。  
② 默尔戈德曼:《中国的知识分子:建议和异议》,第123—124页。  
③ 《红旗》杂志,1967年第9期,第11—21页。 
 
     
     
 

文学体系的变化
 
  由于政治和思想方面的缘故,同时也由于上海座谈会的缘故,
文化大革命对文学创作是不能容忍的。对吴晗和邓拓的思想的批判,
显然就是一种用来削弱毛泽东和林彪的政敌的政治武器。同样,对
其他作家的批判,诸如巴金、老舍、曹禺、罗广斌、周立波、赵树
理、柳青、杨沫、梁斌、吴强、周而复等,也主要是为了政治目的。
这些作家均受到政治审查,常常被看成是罪犯。巴金的公民权被剥
夺,多年来一直被软禁在家,其他作家也都被囚禁多年。老舍、罗
广斌自杀或被迫自杀;赵树理、柳青和吴晗死于狱中;邓拓1966年
5月被捕后不久即遭杀害(也有人说是自杀)。不但是作家,另外还
有画家(如齐白石、林风眠)、音乐家(如《东方红》的曲作者贺
绿汀——原文如此——译者)以及一大批导演和演员都受到批判、
迫害。文化大革命中受迫害和被杀害的知识分子人数并没有可靠的
统计数字,所以他们所受的苦难也就无法估量。如果将这些年的恐
怖和流血比作苏联30年代斯大林时期的镇压和纳粹德国的大屠杀,
并不算夸张,只不过中国的迫害速度比较缓慢,屠杀也不很系统。
  然而,文化大革命支持者的生活也并不安逸。他们陷入了派系
斗争,时常不知如何捍卫自己的毛理想,以抵抗现实的需要。1966
年夏天,陶铸不很情愿地接替陆定一出任中宣部部长,但同年不久
即被捕死于狱中,成为文化大革命的受害者。接替陶铸的是极左派
王力,但任期不足8个月便下台。1967年9月,文革小组组长陈伯
达被任命负责中央宣传领域。令人避之犹恐不及的文革小组,从1966
年夏开始活动频繁,但一年后便乱成一团:1967年9月,其最激进
的少壮派王力、林杰、关锋和穆欣被捕;1968年2月,一贯利用义
和团起义宣扬对外国人的仇视,以此作为与帝国主义和现代修正主
义作斗争的武器的戚本禹受到批判,并从此从政治舞台上消失。至
此,文革小组实际上只剩下陈伯达、江青、张春桥、姚文元这几个
人,此外还有顾问康生。1970年,陈伯达因据说阴谋反对毛主席而
被清洗掉。
  由于内部的纷争和外部的压力,文革小组从来就缺乏权威,不
能对文艺创作进行有效的指导,因此,除了促进现代革命京剧的发
展外,它对文艺生活的干预根本就看不见成效。和别的行政部门一
样,文化机构也出现了严重的混乱。如果文革小组真的希望在文学
领域采用大跃进时期的政策,那么,它显然就无力指挥和监督诗歌
创作的另一场群众运动。况且,人们很快就明白,文革小组要的是
权力,而不是思想改革。在争夺权力的斗争中,文学和艺术并非是
首当其冲的。
  文化大革命头几年的文化生活几乎停滞不前,这不足为怪。那
时,作家被当作修正主义者或异端分子而遭到批判,而文学故事则
往往被认为是作家政治信仰的表露。作者与故事主人公没有区别,
甚至故事里某一人物的政治信仰都可以直接认为是作者的政治信
仰。上海座谈会之后,政治短文和文学小说之间的明显区别被取消,
结果,毛泽东在延安《讲话》中提到的“通讯文学”便成为最受欢
迎的文学类型。据林彪女儿林豆豆所言,林彪赞扬报告文学是一种
集小说和散文的功能于一体的写作风格,与政治生活更贴切,有说
服力,能在对人民群众进行的现实主义教育中发挥更大的作用。①林
豆豆本人也从事报告文学创作,其中有些作品还被译成英文,并于
1967年在《中国文学》上发表。
  然而,报告文学不大适合延安《讲话》以及座谈会《纪要》所
反复强调的要求,即文学“应该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
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②这种几乎是
亚里士多德式的文学观在文化大革命的头几年里完全被忽视,作家
除了写些对当前政治目的表示积极支持的作品外,对其他任何题材
均不敢轻易动笔。1967到1971年期间,《人民日报》和《红旗》杂
志从来没有肯定地评论过一篇现代或古典小说,也没有肯定地评论
过任何一位诗人的一篇诗作。当然,毛泽东的诗是例外。但是,这
些诗尽管在政治论文中常被引用,却从来不会受到文学批评。
  1971年9月林彪死后,文学创作的局面才有所改观,变化的标
志是《人民日报》于1971年9月19日刊登了郭沫若的几首诗。我
们不妨回忆一下1966年4月文化大革命正式宣布开始前,郭沫若受
命充当的角色,就是用可怜的自我批评形式告知全国等待着知识分
子的将是什么。他此次发表的诗,主题是政治的胜利以及由此而赢
来的多姿多彩的美好生活。郭沫若通过对新疆生活和自然风景的描
写,借机激发作家们重新提起他们的笔杆:
     云笺天上待诗篇。
     一池浓墨盛砚底,
     万木长毫挺笔端①
  1971年11月,郭沫若还发表了一部研究李白与杜甫的著作,旨
在鼓励对古典文学进行更多的研究。尽管郭沫若没有回避历史唯物
主义的解释,但其作品得以出版这一事实已意味着恢复了对历史的
研究。
  1971年12月16日,《人民日报》发表毛泽东的讲话:“希望
有更多的好作品问世”,证实了文化气候的转变。毛的干预只能被
解释为试图将文学从被文化大革命拖入的死胡同里解救出来。林彪
坠机后,他和江青组织的上海座谈会的观点不再被采纳,因此极需
要重新阐明文艺政策。1971年12月16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
试图填补这一空白。社论强调中国文学的连续性,认为文学必须为
工农兵服务,而文学中的英雄人物都应有无产阶级背景,从这一方
面来说,“革命样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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