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惊鸿-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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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
连鲤沉默着,跟随着石兰的步伐,她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根本没有解决的办法。
她这辈子,都要带着皇帝的名,在这魏宫安静地活到死。
到慈济宫的时候,连鲤才发现,太后卫若水已经在等着了。
一桌子的珍馐玉酿,二人却吃得极慢,连鲤偷偷打量了一眼太后,发现她似乎最近消瘦了许多。
是心忧冬日的选后吗?
还是在烦恼明年自己亲政的事情?
连鲤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又闷头吃饭,刚刚见证了血腥一幕,她根本吃不下去饭,只是在太后面前,小小地吃了几口。
“听洪将军说,鲤儿近些日子来,学习十分刻苦?”太后忽然发声问道。
连鲤见她停下了筷子,也停了下来,乖巧应答说道:“孩儿愚钝,还需更加努力,辛苦母后操心了。”
太后淡淡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看在连鲤的眼里却好像多了几分落寞。
还未结束用膳,底下的宫人又呈上第二轮菜肴来。
一道如珍珠似的炒莲子正好放在连鲤的右手旁,缀着绿叶,作的是莲蓬藕的寓意。连鲤什么都吃不下,正好看到了,便要伸出手去夹那碟子上的花生米来。
太后悠然一看,视线正好落在了那碟子炒莲子身上,脸色却一变,低喝了一声。
连鲤刚刚伸出来的筷子被石兰齐齐削断,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短了一截的筷子,只觉得手指一阵发凉。
那名送上菜的宫女被按跪在地,不明所以,一脸惊恐。
“谁指使的?”石兰将剑轻轻搁在了那名宫女的脖颈上。
那小宫女呆若木鸡,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嚎啕大哭,不明白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连鲤也不明白,如果说是下毒,那么总归要验一下毒才可以下定论,怎么可以这么胡乱定罪?
“太后饶命啊,皇上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奴婢不知道啊!”那小宫女哭得惨,可石兰搁在她脖颈上的剑却没有放松一丝一毫。
连鲤就好像又看见了先前被石兰残忍杀害的那名小宫女一样,心中一痛,急忙起身站在卫若水的面前求情。
太后看着她的眼神复杂,几分惋惜,几分悲怒,轻柔教导道:“你向来心软,遇到谁犯错了也会求情,殊不知,这些个奴才,是最最没有情义的。”
“母后,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这些菜送上来时已经验过几次了?绝对不会有毒的,母后!”连鲤说着,表情越来越急,似乎将这小宫女的性命,当成了补救的唯一机会。
“杀人何必用毒?”
太后喃喃说了一句,用那雕刻着金花的筷子轻轻翻了翻那盘炒莲子,从那炒得金黄的莲子中夹出了一颗。
那莲子与其他并无异常,只是中心部位略显凹陷,卫若水缓缓将它放入口中,轻嚼两口,一股花生的浓香弥漫开来。
没错,不是莲子。
卫若水的脸色并不好看,心里一沉,一种无力厌烦之感从心底升腾而起。
变成了杀机。
她想不明白,到底是谁发现了端倪,是在试探吗?
宰相?还是……靖王?
她必须为连鲤铲除一切威胁。
卫若水正要发令斩杀,却见跪着的连鲤,早已泪水盈眶,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
哀求?如此软弱,怎可为国君?
她的心里更为烦闷,只是一个眼色,石兰的长剑便不留情地斩下。
连鲤跪在石兰身旁,怔怔地看着她,无法理解,无法接受,脸上神色残留着不敢置信的神情,看着那死去的宫女被几名面无表情的宫女抬出门去,没有叫喊,灵魂已经接近麻木。
无论在这魏宫生活多久,她依旧无法适应将人命视作草芥的做法。
尤其是毫无理由地……一颗可笑的花生?
宫人鱼贯而入,收拾一番又鱼贯而出。太后卫若水轻轻放下了筷子,接过润湿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
连鲤依旧跪在下面,定定看着雍容华贵的魏国太后。
“为什么?”她怔怔地看着座上的卫若水,忽然发问,“杀人能够解决办法吗?”
“你总以为母后是嗜杀之人?”
“不……”连鲤回答得很没有底气。
“魏国皇室,连家的人都有个秘密。”卫若水幽幽道,“食用花生,皆会引发哮喘之症,大多致死。”
连鲤的心一凉,忽然想起,师父在书上曾说过的一种病症。
过敏,食用者皆会面部水肿、风团疹发、呼吸受阻,直至窒息而亡。
有人想要她的命。
所以……她在魏宫之内,从未吃过花生,唯一的一次,也是在御风楼,与洛洛他们一起。
连鲤想起七夕之夜,自己和司寇准捧着盘花生吃得起劲,不由得面色一变,藏在心中最阴暗之处的某个秘密猜测,开始越发清晰了起来。
可是不对啊。
连家的人……连家的人……
不对啊。就算夏新荷的事情是真的……她的母亲是夏新荷,父亲依旧是魏灵帝,她依旧是连家的血脉……
可是那也不对啊,她前几天吃完花生,依旧活得好好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连鲤想得痛苦,这些上一辈的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在她的心底发酵,在她的心底堵得慌,甚至一股闷热的、烦躁的感觉开始升腾。
她感觉到浑身开始滚烫起来,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她觉得眉心滚烫,隐隐发热了起来。
(。)
2…117 红颜毒汤()
卫若水端坐着,双手交叠,十指丹蔻艳红,看着连鲤苦恼的样子,忽然唇角勾起一个微微的笑,轻声问道:
“听说,鲤儿这些日子,肠胃不好?”
肠胃不好……时常呕吐?
连鲤愣愣看着座上的母后,心底一沉,不知是热的,还是怕的,她额角的汗都冒了出来。这话来得突然,连鲤猝不及防,甚至连撒谎的话,她都来不及想。
一碗黑浊的汤药端到了连鲤的面前,熟悉的苦涩微冰气息,令她作呕。
石兰端着药,冰冷的眼神让连鲤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这药,可是要常年服用才有效的。”太后幽幽说道,把玩着纤长华贵的金花指套,静静地看着跪着的连鲤,“既然鲤儿这些日子这么不乖,母后也没必要再客气了。”
“朕……孩儿****按时服用,母后到底是怀疑孩儿么?”
连鲤瑟缩了一下,勉强辩解,底气却十分不足。太后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又怎会听不出来?
太后卫若水淡淡一笑,石兰便半膝跪下,伸手便要让连鲤乖乖喝完药。
连鲤挣扎了一下,躲开石兰的手,看向座上的太后,伏跪在地,声音却不自觉地颤抖着,疾声乞求说道:
“母后!孩儿现在已经很健康了……不想喝药,不想喝了,母后!”
太后静静看着她,带着股遗憾,轻声说道:
“你故意在本宫面前乖巧喝药,回宫之后催吐呕完,其实你早就知道,这药并不是补气养血的吧?”
太后说的对,她早就知道了。
可是此时的话说的越是明白,连鲤颤抖得便越发厉害,她开始害怕起石兰不知何时会悄无声息砍落自己脑袋的剑,她害怕太后那总是带着股怀疑与疏远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身上,她害怕身边的人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杀死。
她从一开始,就带着股深深的恐惧活在魏宫无处的怀疑与厮杀中。
“陛下不喜欢啊……”太后卫若水喃喃说道,懒懒一斜躺,伸出一手托住下巴,冷冷说道,“就算是灌,每日时辰一到,本宫也会让人给你灌下去的。”
石兰又轻轻一递,将手中的汤药送到了连鲤的面前。连鲤冷冷别过脸去,低声说道:
“我不喝。”
她身前的石兰微微一皱眉,又往前递了递,将碗沿抵在了连鲤的嘴边。
“我说了我不喝。”连鲤跪得笔直,憋着股气,倔强地闭着嘴,眼睛却带着怒火看着石兰,好像她是助纣为虐的凶手一样。
上方的太后开始浮起怒容,厉声一喝,石兰面色更冷,伸手就要去捏开连鲤的双腮,哪知连鲤厉声一喊,挣扎之间飞快伸手狠狠扫落了石兰手中的碗,瓷花满地,乌黑的汤药洒了一地。
“我不喝!”连鲤尖声叫道,用愤怒的眼神看向上方的太后,又咬牙大声说道:“我不喝!谁也别想强迫我!”
太后的眼神骤然变冷,石兰似乎终于也不耐烦了起来,那粗糙的手指极快地在她的脖颈之后,一股电流般的麻痹之感便袭击连鲤全身她手脚发软,动弹不得。
连鲤瘫软在地,石兰灌药便容易了许多。她探手掐开连鲤的嘴,发现她的牙关还是努力紧咬着。
即使手脚无力,连鲤的双眼发红,用一种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石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此汤名为红颜汤。”太后卫若水缓缓起身,华奢红裙轻扬,一步步走向连鲤,淡淡说道,“不是致命毒药,鲤儿放心。”
摔在地上的连鲤红着眼,牙关丝毫不肯放松,她伸着麻痹的双臂,喘着气积攒着残余的力量,努力想要往外爬去。
先前摔在地上的药渣与瓷片,黑的白的,沾染于衣袍之上,她就像是被摔在泥岸上挣扎的一尾鲤鱼一样,张着嘴喘气,徒劳无功。
“莫要逃了。”
太后轻叹一声,石兰便用那双大手将连鲤死死按在地上她动弹不得。
一声令下,门外有人低着头送来一碗温好的新汤,又飞快退下,殿内依旧空荡。
太后持着碗,来到连鲤的面前。她将新温好的汤碗端到自己的鼻下一荡一嗅,微微皱了皱眉,复又抬头,发现自己一身红衣落入了连鲤的眼里,煞是好看。
太后看着连鲤,微微一笑,将碗送到了她的嘴边,轻声说道:
“红颜汤绝非毒药,你自小服用,为的便是让你尽可能地保存孩子的样子,没有女人家的尖声细语,没有女人家的妩媚作态……”
连鲤努力别着脸,数次躲开那汤碗,却被石兰强扭过脸,只能被迫直视着卫若水。
太后想了想,看着那黑糊糊的汤水,忽然失神幽幽说道:
“还有些无关紧要的附加作用,这药能让你一辈子无法与人****,无法受孕,当然也无法成为母亲……不过,这些是女人的东西,你是大魏的皇帝,是男儿身,自然……不需要这些东西……”
疯子!
被强按在地上的连鲤看着一脸恍惚的卫若水,眼中忽然多了愤怒与悲哀,看着太后卫若水,啐了一口,带着哭腔,悲愤喊叫道:
“卫若水,很爽吧?!什么母后!”
“在你的眼里,我一直只是一件稳住魏国上下的工具啊?!”
“到底为什么啊?!都好好的不行吗?!”
“操控别人的一切,主宰别人的生死,难道对你来说很享受吗?!王叔也是!父皇也是!母后!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字字句句,皆凿在卫若水的心上,刻伤了心肺,凿疼了筋骨,道道深可见骨。
“我是你。”太后卫若水轻声说了一句,将那碗汤药抵在连鲤的牙关前,平静说道,“喝。”
泪流满面,连鲤看着卫若水平静的神色,终于不再挣扎。
她静静看着面前的太后,眼珠子发红,冷笑一声,回应道:“什么我!你是保住你的太后之位!你是舍不得到手的权势!”
石兰的脸色一变,倒是卫若水,眼神更为平静了下来。
“没错。”她说道,趁着石兰掐开连鲤的牙关,用力将碗中的汤药倒入连鲤的嘴中,轻声说道,“你的母后爱极了权势在手的滋味,可你自小在我的保护下长大,从没试过,若无权,你什么也不是。”
(。)
2…118 慈母难言()
母后,母后……
你根本不是我母后!
我的母亲是……我的母亲是……
汤药被强灌入口,连鲤使劲挣扎不得,手脚被石兰强,被迫张大嘴承受着,哭过的痕迹又被新流的眼泪遮掩,唯有呜咽着感受那苦涩的滋味,还有胸中翻涌不息的愤怒与悲伤。
黑色的药弄脏了她的嘴边,她的脖颈,她又被迫合嘴,石兰用力控住她的手脚,防止她因为剧烈挣扎而再次呕吐出来。
连鲤一脸泪水流尽,脸颊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无法阻止那苦涩的汤药流入胃中,她不知道这恶心的药会残留多久,会如何剥夺她曾经无数次期待着,有朝一日或许可以拥有的东西。
她期待着的花裙,她梦想着的脂粉,她想象着的拥抱与温暖……
全都没有了。
不可能摆脱了。
连鲤嘴边满是汤药残留的污渍,安静至极,因为石兰很是耐心地按着她,直至她的脸颊痕迹干透的泪水刺痛,直至她的衣衫凝结了污渍,直到那黑涩的药水被她的胃部吸收殆尽。
“以后最好乖乖吃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太后卫若水看着她,丢下那已空的碗,施施然又回了座上。
石兰松开了连鲤的手,起身。得了自由的连鲤终于缓缓爬了起来,身前一篇药渍,身躯依旧有些颤抖着,她面无表情地用袖口一点点擦掉了脸上的污渍,忽觉肺腑烦闷,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她一声声咳嗽,好似要将肺咳出来一样,拼命捂着嘴,捂不住催命似的剧咳。
太后丹指微翘,抚着椅沿,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皱眉说道:
“你这孩子,咳嗽怎么还没好,连个碗也拿不稳?”
连鲤并不惊讶太后变化如此之快,静静地看着脚下的碎瓷片,死死低着头,声音沙哑酸涩道:“孩儿……体弱,惊了母后了。”
太后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对着石兰点点头道:“陛下累了,送出去歇息吧。”
连鲤木然着脸,规矩一礼,穿着一身药渍的袍子出了殿门,门口的元香惊讶一愣,也不敢多问,赶紧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