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仙君太放肆-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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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桧林之中,她难辨地势,几次三番被土坎树根绊摔在地,然而那灵动九天的弦瑟音韵,却领着她,从黑暗之中穿行而过,无畏无惧。
——他的歌声与琴音相辅相融,汇作一曲曼妙歌谣,沁人心脾有如晚风拂面。其中交织着欢乐,哀伤,寂寞种种情愫,她虽不能一一明了,却只单纯地喜爱这样的声音,喜爱唱着这一曲的那个人。她在桂花丛间穿梭疾行,唯恐赶不及看他一眼……
脚下酸痛疲惫,她却只恨夜色蔽眼,不能行得更快些。
她随着那传进耳中的断续音律,在嘴边兀自哼唱起来。她从不知道,这一曲旋律原来早已宿居于她的心底,根深蒂固,完整如斯。她从不知道,即便是在这样绝黑的夜色里,也能坚信着,脚下的这个方向,这条路,正直指向他。
——啊,弦乐之声尚在耳畔,那一曲歌谣却已将尽。不要走,不要走得那么快,等我穿过丛丛落桂残香,就能再一次见到你……
这条找寻他的路途,好似已被她走过许多次。然而耳边的琴声越是清晰,她却越是心焦如焚。
她脚下飞奔起来,在错杂的林木间左磕右碰。
不要走,等等我,可好?
——她从草叶间探头,果然看见一袭白袖揽尽风中芬芳。那人指下琴声已歇,却仍抱着金弦瑶琴,端坐于暮色中,望着她微微而笑。
莲兮又一次在林中绊倒,狠狠摔在地上。耳边的琴声也随之消逝得无影无踪,如雾消散。她挣扎着爬起身来,不想这一次她触手所及,却并非冰冷的树根硬石,而是一副温软绵绵的纱袖。
莲兮在黑暗之中浑摸了一通,确信地上倒着的正是封郁,赶忙将遍身游走的几丝残元神魄全汇集在手中,掐起一道火诀。
小小火苗在她指尖跳动摇曳,温暖的光色之中,只见封郁正俯倒在地,臂间还拥着一张金弦凤头瑶琴。他长发散乱,一身丝衣纱袍沾土带泥,污秽凌乱不堪,触目之下令莲兮顿时心慌。
她跪伏在一边,小心替封郁翻过身来,却只觉他周身冰凉若石,竟与银笏无异。
她的指尖轻抚上他的面颊,颤颤巍巍地一一描摹过他的眉梢,他的眼尾,他的双唇。
这分明不是封郁。
尽管是同样淡若点墨的双眉,同样上扬不羁的眼角,同样凿刻天成的薄唇,却绝计是另一个人假扮作封郁的模样,因为……
因为封郁又怎么会死呢?
直到前一刻,她分明还能听见他指下弦响温静。
他是如何猖狂命贱的人,唯有影虹那样天真,才会相信,一道天雷就能杀死封郁。
那么她又为何要拼命飞奔而来?她是赶来救他,还是赶来见他最后一面?
无论如何,她又来得晚了。
她已来不及见银笏最后一眼,如今还要为封郁收殓尸身吗?
面对着银笏冰床之上的躯体,她曾痛心疾首,难过落泪。
然则望着封郁安然闭阖的眼睑,她却只觉得胸间摧枯拉朽的疼痛,像一汪满溢的池水,缓缓没过她的前胸,淹没她的头顶。置身冰冷残酷的池水,她无法挣扎,无法喘息,连泪水也无法流下。
火苗在她的指尖熄灭,四壁黑暗重袭而来。
她无声无响地跪在他的身侧,怔怔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破晓的日光透过绵延大雾,模糊地映照出她身边的花草树木,亦将封郁和那一张琴的轮廓,浅浅勾勒了出来。
眼见他的长发一地散乱,她茫然之中,伸手便欲替他将头发收攒梳理好。
她的指尖方一触及他的鬓角,只听一声话语温润道:“还是被你逮住了……”
她惊怔之余,周身震了一震。伸出的手指半路改道,直探向封郁的手腕。
指下的脉搏虽是衰弱无力,却终究还是连贯着的。
在她模糊的视线中,封郁狭长的双眼依旧黑白分明,却浸染着一层前所未有的柔软。
封郁缓缓提起手来,轻触了触她的脸颊,替她将泪水拭去,声音低切道:“莲兮的眼泪为何总是如此滚烫,叫人手足无措。”
她本该是银笏嘴中英武凶悍的莲公主,因为今生有梦龙鸾凤的相伴相守,便能无忧无惧。然而三千年间不曾有泪的她,却在与封郁相遇后的十几年中,重又变得像儿时那般软弱。
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狼狈落泪的样子,却唯独在他面前,想将胸间的委屈与恐惧,剜心掏肺全数倾倒而出,痛快地哭上一场。
林间天光愈加明亮,薄薄的雾气中,封郁扶着手边的瑶琴坐了起来,见莲兮抽泣之势愈演愈烈,不由苦笑道:“我曾说过不会撇下你,结果却叫那魔物一串铃铛拐跑了,你可是怨我?”
何必,直到这一刻,还编这样拙劣的谎话来骗她?
泪水灌入嘴中,哽得她吐不出半个字来。她自哭得泪如泉涌,全身颤抖,连一身被鲜血浸透的衣裙,也随着她的剧烈抽噎,上下起伏颤动。
封郁借着天光,这才看见她臂上汩汩淌血的伤口,他皱起眉,幽幽叹了一气,说道:“莲兮,你终究还是将那魔物斩下了,梦龙鸾凤威风八面,与我料想的,果然分毫不差……”
他的话语自傲如常,却隐隐裹挟着一丝苦涩。莲兮在泪眼朦胧间抬起头来看他,却倏忽被他拥进怀里。
前一刻还形同死尸的封郁,这一刻却臂力惊人,将莲兮的上身牢牢扣在胸前。
封郁的胸怀,弥散着桂花的香甜,仿佛是她沉溺了上万年的气味,深浅呼吸间,令她虚颤不已的心终于安宁下来。她张臂反抱住他,一双手紧紧攀附在他的肩背之上,只愿这一刻能无尽延续下去。唯有沉浸在他浑厚的心跳之中,她才能真切地感受到……
他还安然无恙,而她,还能够在他的身边。
第四五节 化蝶寻花 夜栖芳草(5)
“以前总巴不得你早死,才好叫我脱身自由。为何现在……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莲兮倚靠在封郁的胸膛,无知觉间,心底的喃喃低语竟从口间逸出。
她循着耳根深处的那一曲旋律,穿过漫漫长夜,来到他的身边。
原来,也只不过是想要见到他的面容,听见他的声音,如此单纯。
封郁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额头,燎得她面上滚烫。
她的额角被突如其来的炙热柔软,微点了一点,轻若飞羽拂面,虽只一瞬亲近,却在她的额角发梢,留下分明的桂香甜蜜。她诧异地扬起脸,正对上封郁的一双眼。那对惯常深蓄笑意的眼眸,这时却冷若冰霜,连同映入其中,莲兮小小的倒影,也被笼上一层寒意。他徐徐说道:“莲兮,回东海去吧,我答应你,绝不会将龙涟丞的事张扬出去,你可以安心了。”
封郁的话虽让莲兮疑惑,她却飞快回答说:“我的伤势一好,就去青阳找你。”
她眼中的氤氲水气消散而去,连同声音也清澈起来。
然而,她的身体尚且留恋着封郁的怀抱,却忽地被他猛力推开。
封郁拄着瑶琴,缓缓在她面前站起,眉梢一挑,淡淡说道:“不必了,莲公主好好修养身体,从此再不必随我四处苦行。”
莲兮闻之一怔,喃喃问:“当初分明是你掳着我上路,现在又为何不要我了?”
她从怀中取出玲珑心的碎片,抬手递向封郁,说:“你想要的,我已替你拿到,难道竟是我做错了?”
她的手空举着小小的晶碎,他却嗤之以鼻,风轻云淡道:“莲公主一双对剑舞得精湛,为何却生着一颗榆木脑袋?孟章神君三番五次警戒,你不曾起过疑心吗?明明已跟着我到了黑湖湖底,所见所闻不曾让你害怕吗?你该明白我封郁是如何机关算尽的狡诈人物,我将你执在指尖,亦不过是充作棋子,好让我轻松收回玲珑残碎……”
莲兮仰头,看着封郁一张花岗岩般绷得冷硬的脸孔,轻声笑了一笑,又将指间玲珑碎塞进他的手里,平淡道:“这些我原本就清楚,你何必废话连篇?若是心中有愧,下一次带着我出行时,多犒赏我几顿饕餮大餐,本公主便不与你计较了。”
封郁却一扬手将玲珑碎掷开,疾言厉色道:“龙莲兮,你就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轻贱?你可知,只要继续跟着我,终有一天会叫你深陷万劫不复。即便再有一日,你奄奄一息危在旦夕,我兴许也不过像今日一般,远远旁观着。难得眼下本尊心情大好,愿意放你回东海去。你若还有些神智,便速速归去,再不要插手本尊与玲珑心之事。”
他一句句说得掷地有声,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反倒让她觉出几分可笑来。
莲兮仰头望着封郁,脸上笑靥斐然,明媚若春花绽放,她轻声道:“郁上仙,你好歹也是天家皇子,为何说话总不算数?既然嘴上说得残酷,原该说到做到。我眼见着你脉象微弱紊乱,身有重伤,为何还兀自强撑,替我遥传琴音,助战在侧?”
封郁却只当未听见她的话,将手边金弦瑶琴收作一道金光,纳入袖中,急欲抽身而去。
淡淡雾气之中,他的面色更显惨白病态,这时纵是以两腿勉力支撑着站起,也全是颤颤巍巍,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莲兮伸手要搀他,却被他用纱袖重重拂在一边。
他撇下她,只身往青丘的迷雾中行去。
百步之外,茫茫白雾,即便他这时回头,也再看不见那一抹浸着血色的绯红身影。
然而她的声音却穿透山岚,直奔他而来。
——封郁,等我好全了,便去找你。
——等着我,好么?
*****
她在雾色霭霭之中,轻一抖腕。
鸾凤的三尺剑身潜入奶白雾气中,左右蹁跹对挽,徐徐拖行出一对蝶翼状的绯红剑迹。
转眼之间,被鸾凤破分两边的雾气重又合拢,将她淹没。
寂静里,剑刃在她的手中再度悠然而起,绯红光色在她的头顶横贯而下,将浓雾一分为二。还未等雾气合拢,鸾凤蓦然破空回首,高速旋舞起来。绯色残影飞旋在半空,裹挟起疾速剑气,将四面纠缠而来的雾气生生驱散。
随着鸾凤剑速渐进,剑脊上的金羽犹如火借风势,逐渐翻滚炽热,由一团幽芒化作羽状的金色烈焰。四散而出的熠熠光辉包裹着剑刃,透射浓雾,上贯天际,下透深土,在青丘投下一柱光明。
剑迹错落,犹如漫天金色飞羽纷扬而下,她被悠游在身侧的万千金羽呵护其中,丝丝微温渗入她的体内,连同她脚下常年冰冷潮湿的青丘,也得片刻春回大地,蒸腾起融融暖意。
莲兮耗尽最后几分力气,也不过能勉强将鸾凤的剑柄控在掌间,不至脱手。阵阵痉挛从右腕右臂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让她疲惫枯竭的身体难堪重负。她第一次意识到,仅仅是驾驭鸾凤,已是如此不易。她起剑时,全靠上提一口真气,凛气疾走。再往后的剑行剑走,却仰仗着纯熟的剑路和她死犟到底的固执。
剑一凌空,她便不敢停下,唯恐稍有停歇,便再无力举剑。
她终究不能在青丘为银笏找到一处阳光普照的葬冢,便索性将他埋在离狐穴不远的桧树林中。
天不能顺遂人心,便只能由她剑携残阳,来陪伴脚下沉眠的他。
银笏的肉身早已僵死,狐魂飘渺不知所踪。若他的魂灵还有所牵挂,尚在青丘徘徊不去,莲兮只愿他能看见这鸾凤织就的雾中暖阳。虽不过是一时半刻的温暖灿烂,若他知晓,或许也能有所心安。
她竭尽全力,只想要这一时半刻能拖沓得更久远些,却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臂上酸痛好似百蚁咬嗫,鸾凤剑走之势也不由沉缓下来。她正兀自咬牙坚持,却只听头顶天际忽地传来一声沉闷呼啸,似雷非雷,却震天动地,将她脚下的青丘土地都撼得颤了两颤。
她听见这熟悉的龙吟之声破天而来,震惊之余,指间略一松弛,鸾凤便猛然脱手而出,循着惯性凌空旋舞而去。
绯红剑迹盘桓之间,一柄折扇在空中骤然舒展开来。紫色的扇面跹动犹如水中游鱼,逆着飞旋的剑势,在鸾凤剑柄上轻拨了一下,便将鸾凤倒甩回莲兮手中。
她舞剑乍停,四周的雾色便重现聚拢之势。
丝丝迷蒙汇聚眼前,将那手执紫扇,立在雾中的人掩映得面目不清。
饶是如此,薄雾后的那人,迎着她,会有怎样的笑颜,会有怎样的怀抱,她都一一熟稔于心。
——她竟忘了,已是他该回来的时候了。
莲兮仓促收剑入掌,向那一身紫衣的男人飞步而去。
然而,她的指尖还未触及他的衣角,便膝下一软,堕入一片沉黑之中。
第四六节 共饮长江 醉生梦死(1)
龙太子涟丞的怀抱中,依旧有着北溟大潮一般的清寒,依旧有着东海独有的淡咸馥芳,便连耳边脉脉跳动的心悸之声,也依旧是她自小听惯的节奏。
她已安然躲进这世间最温静的港湾之中,却为何还是觉得……有所残缺。
是那一双淡淡的眉眼,是那粹白的衣袖,还是那一丝甜蜜得让人情愿醉心其中的,桂花芬芳?
耳边传来脚步碎碎,如云如雾的粹白纱袖,在她的惺忪睡眼间,一闪而过。
她猛然睁眼,伸手向空中一抓,疾呼道:“封郁——”
莲兮手中果然拽住了一角袍袖,想也不想,便猛力将那衣袂扯了过来,连同一张肃穆森然的面孔,也被她拽到眼前。
待她发觉自己指间扯着的,分明是龙王老儿的墨绿浪金袖尾,再想赔笑撒手却已晚了。
东海龙王虽是四海统领,主宰天下万龙,手掌神州最广阔的海域,却向来温文尔雅,与人和善。凭着那半老风流的英气面相,在各路仙友中也混得颇有些人缘,唯独对着自家女儿时,却总是一副风云莫测的沉黑面孔。莲兮正绞尽脑汁揣测着她父君当下的心境,冷不防,眼前的墨绿衣袖一甩,她父君竟狠狠赏了她一耳光。
莲兮方才睡醒,脑中本还是一锅浑粥,这时被父君一掌掴下,立时清醒过来。
她捂着火辣辣灼痛的左颊,环视了一圈,目之所及,都是她最熟悉的玩意。夜明萤幽屏,海贝琉璃榻,玉螺妆奁盒,斛珠千栊帘,一件件全是她悉心从各地收来的宝贝。诸般物件五花八门,颜色纷杂,在她的寝殿中摆得满满当当。她好不容易复归东海老家,在这杂物间一般的闺房醒来,睁眼便见双亲兄长围聚在榻前,本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然而这时面对着煞神一般的龙王老子,她的嘴角却兀自抽搐个不停,连一丝强笑也挤不出。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触怒了父君,只得像平时那样,冲龙涟丞楚楚可怜地飞瞄一眼,欲以眼神搬个救兵来。不想涟丞还未及出声救她,他父君却反手一扬,照着她的右脸,结结实实又掴了一掌。
莲兮生平闯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