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风烟路-第4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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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江维心还记得,自己拼命地对帮主喊:“帮主,不要犹豫,能够擒得下向一,就算维心死死得也心甘!”
可是帮主他说了什么?百里笙他对百里飘云说:“云儿,你好好看看,记住这个凶手的脸,这次放了他,下次你还有机会抓住他杀了他,他如果死了你还可以掘他的坟墓虐他的尸体,可是你如果牺牲了你的手足你的弟兄,你就算报了仇也不会感到痛快!”
那时的浴血杀敌、肝胆相照到哪里去了?帮主,今时今日,竟是维心出卖了你,维心牺牲了自己的手足弟兄啊。
江维心的泪情不自禁落下来,忍都忍不住的男儿泪。
“江副帮主,素来是立身堂堂的男子汉。却不知到底是为何事,不惜为虎作伥?”谢家少主谢云逸问。
“三位……我……”
“江副帮主,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直说!”萧家的主人萧溪睿立即追问。
“百里帮主和你,事关整片林家军的安危啊。”范铁樵噙泪。
“只因我的母亲,还在寒泽叶的手上……”江维心道出这最顾忌的人,“寒泽叶和戴宗趁她不备对她下了毒,解药只有寒家才有……”
“竟然?竟然是这样的……”谢云逸登时一愣。
江夫人一直在一隅听着他们讲话,心中只有战事的这帮男人家,又有几个分心出来觉察她。
只是听到这句话时,才知维心这些天来的所作所为根本违心。
完全是为了自己,完全是为了他这个傻得可怜的母亲啊……
江夫人虽屏气凝息,泪却还是听得掉下来。
第492章 壮怀凛凛()
灯下,江夫人为江维心细致地缠绕着头上伤口,这么多年了,儿子哪时哪刻不在和兵刃打交道,和死神起冲突。负伤对征人来说,实在是在所难免的,是家常便饭,是军功的象征,甚至是某种炫耀。
但对于母亲来说,不是什么光荣。
她每次带着慈爱的笑,每次却都哭在心头。想轻抚他问他痛吗,可是每次怕触痛他伤口就都没去碰,任那种不可测的疼蔓延在自己的心里。
但那时,儿子虽然负着伤也是兴高采烈斗志昂扬的,不像现在这样,眉间藏着一丝犹豫,一种身不由己。许久,他都没有觉察到她已在他面前流泪,伤口早就已经缠好了。
“娘?怎么了?”江维心回过神来,赶紧地。
“不知又跟谁拼命了。”江夫人拭泪。
“我也不知道……是在和谁拼命……”是的,儿子选错了敌人,没有了立场,整个人都在迷惘。
“快四十年了。”江夫人叹了口气。
“四十年?”
“北伐抗金,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爹当年也驰骋于沙场之上,奋勇杀敌快意恩仇。”江维心眼中顿时一亮。
“维心,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是不是投入百里帮主的门下,做到他的副帮主?”江夫人问。
“娘……”他一怔,觉察出一些不对劲。
“与他一同保家卫国,与他一起抗击外虏,维心不曾有辱父亲威名,也实现了……这辈子最大的理想。”江夫人噙泪抚着他的脸庞,江维心惊见她脸色惨白不禁一震,借着灯火他可以看见母亲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娘!”他惨叫一声,江夫人身子一倾已经跌落他怀里。“娘你在做什么!?”他立即要帮她止血,奈何匕首没入极深,可见求死坚决。事发突然江维心情知母亲性命已经无力回天,不由得泪流满面。
“维心……”江夫人吃力地对他讲,“还记得,你爹临终前对你说的……话吗?”
江维心痛苦地抱住她连连点头,哽咽:“娘,孩儿记得!爹说,‘男儿生当为理想战’……”
“既然,男儿生当为理想战,那……与其屈辱被缚,不如痛快阵亡!”江夫人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对江维心说。
维心这才懂母亲苦心,攥紧了那双冰冷的手,小的时候正是这双手牵着自己走过家乡的石板路,言传身教着做人的道理……为何今时今日,还要母亲她用性命再教他一次。
“娘,孩儿明白了……与其屈辱被缚,不如痛快阵亡!”维心强忍眼泪,对临死的母亲保证,江夫人见他确定立场,终于含笑咽气。
翌日,江维心叛离寒军,百里笙得到释放。由于目前百里家族就在寒泽叶手中掌控,百里笙归来之际,趁寒泽叶还在与苏降雪折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自己地盘夺回,一时军心大振。周边中小势力,皆向百里笙靠拢,于夹缝中求得了一线生机。但仍未有重新反击之实力。
而势均力敌的苏寒之战,陡然间被百里笙江维心打破平衡。寒泽叶显然吃亏得多,苏降雪毫不手软,攻势愈发疯狂,又一次将寒泽叶逼进死角。
翻滚涌荡的浮云,在最狭窄的地方最湍急。局限在短刀谷内的万云斗法,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对于外界而言,谁登场谁落幕永远都很迅速,可是生里来死里去,要经历了才知要多煎熬。
却说江维心最初救出百里笙时,曾因有愧而羞于与百里笙对话,释放了他之后都不敢主动上前询问,看萧溪睿、谢云逸、范铁樵等人围着百里笙问长问短、嘘寒问暖之际,江维心一言不发只是站在一隅,很关心却只是偶尔看了几眼。
百里笙早已察觉江维心是出于愧疚,主动上前来拍在他肩膀。他红着眼眶一直说:“维心愧对帮主。”
“不,没有愧对。当孝与义冲突,我宁可维心背离了我。”百里笙摇头,正色对他说,“对母尽孝,江维心是立身堂堂的好男儿。”
“帮主……其实早已察觉了维心为何背叛?”江维心一愣。
“是啊。”百里笙点头,“早在六月之初,已经觉察出你常常神不守舍,能令你如此的,只有你的母亲。”
“然而,帮主明知维心叛变,竟还任由维心对你暗算?任由维心将你投入监牢不见天日?”
“维心。只有这一个办法,才既能保得百里家兵马无事,又能保得你江维心完好无缺。”百里笙低声对他讲,江维心闻言而神色一凛:“帮主!”他的帮主,才是重情重义的真英雄!
“江夫人如今,可还在那寒泽叶的手上?”
“娘她……已经自尽。”江维心说毕,百里笙猜出是与战事有关,不禁叹了口气:“带我去见江夫人遗体一面吧。”
百里笙率江维心夺回地盘的当天,第一件事便就将江氏厚葬。在江氏坟前,百里笙与江维心同以亲生儿子的身份祭拜。百里笙对江维心说:“你我情同手足,你的母亲,便即我的母亲。”
转过身来看着江氏坟茔,百里笙壮怀凛凛:“百里笙今日在此,对母亲大人起誓,定会与维心一起,保住义军最后一方势力,迎候主公与天骄到来!既然天只留我百里笙一人在此,那便由我一人来对寒泽叶慑服!”
“维心亦会跟随大哥,从一而终,绝不再令母亲担忧。”江维心噙泪说。
战事到九月十七日,本就被苏降雪及中立势力左右牵制的寒泽叶,哪堪百里笙和江维心的复仇一击,随着寒家四圣的节节败退,和林家军的四处流失,纵使是寒泽叶也难以力挽狂澜,几乎又一次被迫入死角,再度与那死亡之谷临近。
寒夫人数日来不曾与江夫人谈心聊天难免孤寂,私下问起侍女才知江夫人自杀身亡,具体原因不得而知,寒夫人虽然失明却心细如发,把江夫人的死和江维心的叛一联系,推敲出这两件事一定大有联系,她看不见周围武将谋士脸上的恐慌、焦急,却听得出他们脚步的仓猝、迫切,她知道,这次泽叶一定会败。
正想要上楼去找泽叶一向凭栏远眺的地方,却冷不防被一阵旋风冲下来,那应该是个将帅一时急促,没有注意楼梯上有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被他这么一冲击寒夫人显然滚了下去,所幸不高却一定伤了筋骨。
“夫人!”那将士慌乱地立即要扶起她。寒泽叶闻讯而即刻从楼上下来,一把推开那肇事者紧张地帮她查看伤势。
“你竟连夫人都敢伤!”戴宗大怒,他的语气里,藏不住那一丝的不安。
“我……我不是故意……”
“我说过什么?”寒泽叶一边扶起寒夫人站好,一边冷冷地冲着那将士扔了一句。
“少主说过……说过走到这里的时候,千万不能横冲直撞,甚至不能步速过快……”
“否则如何?”
“否则,便按军法处置……”
“那还不去领罚?!”寒泽叶勃然大怒。他从来都没有不冷静的时候,哪怕千钧一发。
“泽叶……”她悠悠醒转,赶紧劝阻。
“娘,你可好?”
“不要罚他,也有娘的不是。不该在你们战事紧急之时,还来找你……”她颤声道,“还是不要罚了,大敌当前……”
“不行。连这点意识都没有,哪里还是我寒泽叶的麾下?!”
“是,属下甘心领罚!”
泽叶说:“军医何处?怎还不前来?”
军医何处?也许前线的伤亡,比想象中更重。
恍惚间她听见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少主,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事?”
“江维心、百里笙、谢云逸、萧溪睿四人从侧路打了过来,三圣和苏降雪麾下的顾震、顾霆、田若凝作战,还抽不开身……”
左右逢敌的寒军,竟连一条生路都没有了吗。她蓦然听见,一种名叫死亡的威胁。
第493章 危如累卵()
“泽叶,你老实告诉我,维心为何要叛离?江夫人为何会死?”寒夫人猛然抓住泽叶的手,问。
寒泽叶只是不语。
“江夫人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你要牵制维心,你们逼死了江夫人所以维心现在要复仇?”寒夫人厉声问,“是不是泽叶?!”
“娘,你从哪里听得的闲言碎语。”寒泽叶否决,“不是。”
“若非如此,为何如今维心连一点旧情都不顾、一条生路都不给?”寒夫人哀道,“你们用江夫人的命,胁迫了维心?”
“娘……”寒泽叶未及辩解,就听得寒家三圣被苏降雪击溃的消息,败军之将,只能弃守这里,然而前面是苏降雪铁骑,后门口却堵着百里笙复仇。
“戴宗先生,我娘她,便由你保护了。”寒泽叶立即把母亲交到戴宗手上。
“泽叶你要做什么?”寒夫人语声颤抖。作为弱者,她惟能希冀她的依靠是一个强者。可惜哪一个强者,都会遭遇失败的。手无寸铁的老弱病残,没有保护自己的本事,就只能遭受践踏、ling辱。亘古不变。
她对这个世界,不能看,只能继续听。宁静早已没有了,有的只是马蹄声兵械声厮杀声,不知何时开始的,也不知何时才休止。
她也知道,这一战,泽叶未必能够回来。若能回来,生路也已经被江维心掐断。
未几,似有兵马从后方而来,一样的来势汹汹,打破了身边的寂静。戴宗和来人在激烈的搏斗,听他们比拼时的交流,她知道那个人是九分天下之一的百里笙,幼年由狼血抚养长大、少年师承少林、青年便坐断两淮的百里帮主,本就有伤在身的戴宗,只能勉强与他维持个平手。
“维心。”
她听见江维心也在场,似乎百里笙在命令他上前助阵,她不由得一愣上前一步,刚上前一步就有血污泼洒了自己一身。
“夫人!切莫上前!”戴宗急道。
“维心,泽叶他已经兵败,可否答应我,放他一条生路?”寒夫人因与江氏交情甚笃,也与维心认了干亲,这段日子以来,说没有亲情也是假的。
“对不起干娘,我不会放他生路。”维心冷冷说。
“为什么?你们的敌人,应当是苏降雪啊!”
“是谁先忽略了他的敌人该是苏降雪!是谁目前把自己的主公拦在短刀谷外!是谁侵吞了林家这么多势力害死了这么多无辜!是他寒泽叶!”江维心怒不可遏,“干娘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乱臣贼子才该做的啊!如此罪行,怎还可以放他生路!死千次万次,都不足够!”
“娘,你先快走!戴宗先生,这些人,都由我来对付!”寒泽叶的声音猛然出现耳中,她来不及问他是胜是败,就听见他和百里笙在刀鞭相缠。
戴宗立即要来扶她,她却滞留不肯离去,任凭那风沙和鲜血不停地溅不停地落。戴宗来不及再上前一步,已经被江维心和萧溪睿等人合力拦下。
“维心,其实我……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他之所以想要取代林阡成为林家军的主公,是因为我啊!”她叹了口气,朝着战局最激烈的方向,“泽叶他,不想看见任何一个弱者受到欺辱,他……不想他双目失明的母亲被任何人不敬。他原先没有异心、安分守己,只因为见过林家军其余家族对我嘲讽而下定了决心,他没有亲口对我说可是我知道,他是要为天下的一切弱者都赢来强权!”
“可笑!他为了天下一切的弱者,那他为何还要杀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便不是弱者吗!?”江维心眼中饱含泪水。
“然而……这一切,既然我是罪魁祸首,就不该由泽叶来谢罪。维心,你母亲的命,由我来偿还!”寒夫人说罢这句,寒泽叶、百里笙、江维心、戴宗齐齐一怔,听出音来奈何断不开战局。
“娘!不要!”寒泽叶大惊失色,见他母亲横刀自刎,苦于无法阻拦。那把长刀,是当年她失明不久,寒氏家族建议她佩上的,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她是弱者。
弱者若遭遇了不测,最好的方法,就是横刀自刎,免于受辱。
今日战败,她自刎的确也是免于受辱,却是以另一种形式,为的是给她的儿子留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