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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灯和蝴蝶的杂记-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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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大妈十分淡定,抖抖略宽的布衫袖子。“客人喔?”
  “我来找朋友——我之前来过这里的。秋远在上面吗?我有紧要事。”
  “戴先生?我不知道。”
  “我有紧要事。”
  “他欠你多少钱?”
  “是别的紧要事。”
  何大妈觉着陈文朔神神秘秘的,进铺与女儿商量一番。
  “戴先生早就回家了罢!他若是戴先生的朋友,怎会不知道?”
  何惜惜因着之前的印象,觉得陈文朔不像是坏人。她对着母亲说不出理由,只道:“就告诉他戴先生出远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差佬:警察。
  *元岗村:元朗八乡村落之一。

☆、找找找

  吃饭的时候,陈文朔的父亲看着儿子捂着脸,隐忍着莫大的悲哀。陈文朔曾试过去洗脸再回来吃,吃了不够半分钟,又奔回洗手间。那哗啦哗啦的水声,一声一声的形成了锁链,沉沉拴在陈文朔身上,使他禁不住回去又回去。
  现在他又回来了。
  父亲忽然领悟过来:儿子在发泄。
  “该吃饭了。”他父亲盯着他说。
  “别看着我,听见没有!”
  “你个衰仔!”
  “您吃饭罢。”
  娥姐递来一碗汤,愣笑道:“少爷是用脑过度,烦躁了吗?喝点汤就好了。”
  陈文朔接过来,他原以为汤是热的,喝进去时刚好凉了,喝不出味道。但碗还是微暖的,他紧紧地握着的,仿佛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深沉的难受在他的体内翻腾。
  不久,他按捺不住了,合上双目,过了许久终于睁开来,无声地吃着饭。
  陈文朔夜夜都会开着那座台灯——戴秋远第一次送他的生日礼物。外国台灯,灯罩有一只镂空的蝴蝶。据说制作者想弄成花瓣,一不小心,将错就错。
  戴秋远似乎消失了很久。
  有些时候,陈文朔会做这样的一个梦。
  他坐在偌大的剧场里,红色的帷幕揭起,他看见属于先施天台游乐场的布景,也包括远方那片单薄的山色。
  他也投入了戏中,化为其中一员。他伸了一个懒腰,有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揉揉眼睛,说:“不好意思,这位子有人,我朋友很快就会来。”
  “你的朋友——不正是我么?”
  他闻声看去,那是头绑着纱布的戴秋远。戴秋远指了指脑袋,遗憾地说:“这里受了伤,我一直想不起你来。直到昨日,我才好了。你看,我一好了就来找你,还不能是你的朋友吗?”
  他点头,愣了一会又点头,“不仅仅是朋友……不仅仅是这样的。我——”
  接着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就醒了,迟来的泪水划过脸颊,枕头冰冷。
  他坐起来,眼睛还没能完全睁开来,但他能感觉得到——天亮了,灯被关了,蝴蝶不再发光。
  陈文朔确切明白了,戴秋远不是任何人。任何人不需要他,戴秋远也不需要他,但他需要戴秋远。秋远秋远秋远……水墨黑的名字在他脑海里不断书写又书写,化成水汽往四周绽开,倏尔又聚合,层层叠叠开开合合一股情热向谁道……他要疯了!
  谭太太每天都出现在小威斯曼餐厅厨房的后巷中。她双臂有力,一抬一搬,难不倒她。她如常倒垃圾,然后扫巷,洗地,漫漫长路。不打紧,还有其他同事也在洗。
  远处传来踏踏踏的马车声。她跑出后巷,到大路上仰视坐在车上的洋人贵妇,长发飘飘,尘土飞扬,什么也不想。
  “琴迎!”
  人力车夫载着陈文朔来。谭太太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拍走衣服上的尘土道:“这么早啊,文朔。”
  “你有没有见过秋远?知道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之前见过。”
  “之前是什么时候?”
  “他生日之后的第二天,我在街上看见他,不过没有上去打招呼。”
  “现在秋远不见了,你猜他是去了哪里?他的同事叫我回他家去看,但他楼下的大婶又说他出远门了。”
  “诶,阿远的家不是在元朗吗?”谭太太见陈文朔没反应,补充说:“八乡的元岗村。你不知道?”
  陈文朔不知道,或许他听说过,但他不上心。他连忙调整,回到家来,刚好碰见正要出门的小京。
  “小京!帮我收拾行李!我要出远门几天,不,几个礼拜……一个月也有可能!”
  应声从远处拐回来,一位衣着整齐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与陈文朔同龄,差不多高。他是小时候被陈家老爷捡回来的小孩,自此成为佣人,现在被老爷差遣去洋行当跑街职员。他的双重身份使他一脸着急,他捧着两三个袋子,像是用不上力气说:“少爷,我只有两只手。我要去送东西给宝敦小姐,之后还要见客人。”
  “你过来。”陈文朔夺过袋子,高声往里面喊:“芳姐,你把这些东西送给我妹妹去。”
  芳姐没有回应。小京重新把袋子拿好道:“原本就是她拜托我去的。芳姐有事出去了,其他人也不在。”
  “那么你总得帮我整理整理行李。我不知道要带什么走。”
  “少爷,我都不知道你要去哪里。”
  “元朗……我也不知哪里。”陈文朔十分正经地说。
  小京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你捡几件替换的衣服、你用的药膏、水,还有钱包,基本上就没问题。少爷,你这要去做什么呢?老爷知道不知道?”
  陈文朔微笑着推了推小京,然后一面飞快奔上楼梯,一面道:“你帮我告诉他。”
  小京傻傻瞧着陈文朔上楼,他想:少爷真是蠢……连收拾个东西也不会。刺眼的阳光晒着他,他恍然大悟,苦着脸直奔大路。
  陈文朔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到达目的地。他坐着轿子而来,听着路边少女们的哭嫁歌,阡陌交错苍穹浩荡……这里是个好地方!像世外桃源。
  他请了一个原居民王大伯做导游,但王大伯以为他是来游玩的公子哥儿,便带他离开元岗村,到处游览一番,甚至提议去登山。
  “八乡这里草木扶疏,鸟语花香,有不少有钱的西人都在附近建房子。陈先生,你想不想去观音山看看啊,那里可——”
  陈文朔兜兜转转望着四处的景色,他头晕。“我不想去登山。这里还是元岗村么?”
  “当然不是了。我们村没什么好玩的。”
  “我找人,你快带我回去!我找姓戴的一户人家。”
  “岂止一户人家?姓戴的多的去了。”
  “你总得带我回去的。”
  王大伯摸摸脸,思虑一番才道:“为什么你不去其他地方呢……我能介绍整个新界的历史给你听的。”
  他们离元岗村越来越远。待他们谈好了要坐轿子回去的时候,天已夜深。他们被迫在上輋一处輋族人家暂住。
  夜里,陈文朔睡不着,披衣而起。走到楼下时,他看见屋主的大女儿——穿着传统服饰,蓝幼绳绕长发,两条马尾低垂放在胸前,极深长的黑河流泻。
  阿霜正在往她的手臂上搽药酒,陈文朔瞧见她手上一块青黑色的瘀。
  “你还没睡啊?”阿霜停下,“这味道呛着你了?”
  陈文朔摇头,伸手示意她可以继续。阿霜面前的桌子放满一排药酒,没有标签。她拿来嗅一嗅,不对的就放下,用得着的就倒在手心。
  “你是那边来的罢?”
  “我家在九龙塘,做事才去中环。”
  “有什么有趣的传说故事?像糖街那样的。”
  “糖街那种又是什么?”
  阿霜诧异道:“你是那边的也不知道吗?之前有个路过的商人告诉我的。他肚子里藏着许多故事。”她比划一个样子,笑道:“他总是很困,连眼睛也睁不开。他说的糖街,很梦幻。他的声音很好听。”
  她的眼睛十分精灵,仿佛凝着水光。“你要不要吃糖?你后面的柜子里面有。我就是向他买来的,很甜。”
  陈文朔忍不住微笑:“你说话的声音很有趣。”他转换姿势,以最小的动作去拉开柜子,他懒得去挑选,直接拿一个绿色包装的糖果。
  “以前糖街被唤作银圆街。”陈文朔咬着糖果,夹着咝咝的声音。
  “我知道!也就是造币厂还没改建成糖厂的时候。当时,很多在造币厂做工的工人都流传着这么一件怪事:如果你把银液倒进机器里,出来的将会是白雪雪的糖。多得了这个‘故障’,政府交不出足够的银圆,还赔了一大笔钱。之后,造币厂就关闭了!”
  “像做梦一样。” 
  “那个人访问过几位收藏家,他们的版本却是有后续的:在糖厂工作的工人,进行着相同的工序——只是材料不同而已,该倒什么的倒什么。明明出来的应该是糖,结果却是一个个甜甜的银圆。”
  “小孩子加上的结尾么?”
  “应该是工人。每天苦闷又繁琐的工序——他们能有什么乐趣?倒不如编个故事玩玩,笑一笑。如果说编造这个故事的是小孩子,我就不会觉着梦幻了。”
  煤油灯的光很暗淡,气氛安静。陈文朔嘴里的甜味渐渐消失,他张口吸入的空气,逐渐驱赶甜味。
  他口渴了,倒了一杯水,拿着杯子坐下。“这里没有像那样的故事吗?”
  “那是街,这里是村。”
  “我觉得这里很大,很自由。我的一个朋友……应该也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我却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这里的事情。”
  “所以你要来这里亲自感受?”
  “我想找到他。”
  阿霜低头捂嘴,笑得十分开怀。“但你却被王大伯带到这里来。”然而银铃一般的声音很快变得严肃:“希望你能找到他。”
  陈文朔点头浅笑道:“听你爸爸说,你明天是不是也要一起去元岗村?”
  “同路诶。我的一个姊妹嫁到那里,我去看看她。”
  翌日黄昏,戴秋远同着他的母亲,离开祖屋,朝着山路走去。这是一个习惯,昔日他的祖父母、母亲经常到山上来。祖父母逝世以后,母亲依旧走上山。
  王翠枝一面让儿子搀扶一面朗朗唱着歌:“愁巾掉落众人路,众人行过路太平,愁巾掉落归地下,落地生根天彩明。”
  “妈妈,你唱的是什么歌?”
  “哭嫁——唱完了,就会把所有忧愁悲伤抛诸脑后,洞房以后便要过新的生活了。”
  戴秋远也学着唱几句,结果惹来王翠枝发笑:“哎呀,你别唱。”
  “我想唱着试试看。妈妈每次唱完都好像很高兴。”
  “你的心事又不是嫁人。”王翠枝撇下戴秋远搀扶的那只手,扶着栏杆上去。“我要练练脚骨,年纪大了就不大走得动。你先上去等我。”
  “我慢慢走。”
  “以前你嫲嫲还在,我问她,‘你嫁人的时候害怕不害怕?为什么感情可以一直那么好?’你嫲嫲回答我,‘当然会害怕,当然会有不开心的时候。我们约好,有什么事情,到山上说。两个人对着山大喊一顿,什么气都消了。’那时候我想,这么简单真令人羡慕……你啊,你要走在前面,你知道不知道?你一下,一下,撑着力气登山。所有的悲啊不开心啊力气啊,就会消失的了。因为,你在登山。”
  “我没有不开心。”
  “那么,你怎么会回家?”
  “爸爸叫我回来看看您。”
  “梦琛在那边养着两个妾,我不知道么!衰公哪有这个心思。一旦出了去,就不想回来。”
  “我回来了。”
  “你回来做什么?”
  “我想念这里。”
  “你说要做你喜欢的事情——只有中环才有你喜欢的事情可以做。是记者吗?”
  “不算是。也是个写东西的。”
  “读了那么多年书,有什么得着?”
  “学会了道理,人不那么任性了。”
  “你觉得我在这里生活得开心不开心?”
  戴秋远低头道:“不开心。”
  “我希望你开心一点,偶尔回家任性也没所谓,就是别麻烦人家,我才知道你的脾气。”
  “妈妈,以后我自己赚了钱,我带您去您以前说想去的伦敦——您还保存着爸爸送给您的明信片吗?”
  她有些愕然,转而温柔地对儿子笑道:“伦敦太远了。你带我去庙街听南音罢,你会陪着我,这便好了。”
  戴秋远觉着接下来不好回答了,索性说自己跑上去看看风景。王翠枝由着他去,她艰难地走到中途,抚着栏杆,看到远方河里映着苍翠,不禁怀缅道:“这里,倒是十年也不会改变。”
  接着,她沿路往回走。快走到最后一段楼梯时,她看见两个人正在朝这边走过来。她看清楚了,一个是丈夫的外甥女惠敏。惠敏身后是一名俊丽青年,一件针织开襟外套披在肩膀上,随意握着外套垂下的两只长袖,当做玩具一样甩着。
  “惠敏,你来接我啦?”
  “四舅妈,这位陈先生是秋远哥哥的朋友,来找他的。”惠敏指着身后的陈文朔。
  王翠枝从下至上看陈文朔。“天气冷,就穿上衣服。热就脱下。这样穿是要怎样?年轻人都不重视自己身体。”
  陈文朔听话地穿上了外套,“请问您是秋远的母亲吗?”
  “你从中环来的?”
  “是的。”
  王翠枝慈眉善目,“总应该是这样的。是不是秋远发脾气,骚扰到你们?你们的编辑是不是很凶,喜欢骂人?”
  陈文朔回想那天上去杂志刊社的情景,愁眉苦脸的林仲理在作业。“是啊,不过习惯了就会好很多。秋远很能帮忙的,编辑不大会骂他。”
  “他就在上面。你们一会儿再下来。我先回去做点心。也要快点,不然就得吃饭了。”
  陈文朔从来没上过山,没走完一段路就觉得热,把外套脱下来拿着,又撸起衬衫袖子,解开头两个纽扣,一口气往上跑。跑累了,就坐下来歇息。他看着一个人也没有的楼梯,四周皆是苍茫山色。他无端端生出害怕的感觉,此处只有最基本的东西,与热闹隔绝。
  他发狂一样继续前进,终于在下一个转角处碰见戴秋远。
  戴秋远撑着栏杆极目天空,他听到声响,顾盼四周。他望眼欲穿,迫不及待的阳光把他整个人映得红红黄黄,看不清的一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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