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传奇-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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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有了这些经典名著打底,在物欲横流的商业社会里,保证了亦舒的笔不会“去到尽”,从而沦为不堪入目的精神垃圾。
琐碎是免不了的,重复是可以想见的,奇形怪状也曾出现过,轻浅更不可避免,但是,总体来说,亦舒的作品基本都在水平线上。所以有评论者并不把它排除于严肃文学之外,归类于通俗文学之中,宁愿视之为边缘文学,或称之为中间文学。
这恐怕与她的智慧有关,不人云亦云,有自己坚定的立场和独到的见解。
虽然不同意人们把她和琼瑶连在一起——客气点的是“台湾有琼瑶,香港有亦舒”,有的干脆就称“亦舒是香港的琼瑶”——但她还是很尊重琼瑶,称琼瑶的言情小说创作已可得到九十分,不管人们如何毁誉参半,她的作品确实有爱有恨,并且十分流行。
当有编辑劝旗下写作人,题材别老是绕着孩子圈子、客厅厨房转,眼光放远点,不然读者会厌倦。而对方答之:读者就是喜欢这些,你看亦舒写了几十年还不是写身边事,照样一直有得写。
她很是义正词严地反驳:两者之间是有分别的。她比较“滑头”,从来不愿直接打开大门邀请读者进屋来坐,介绍他们三房两厅如何间隔,平常同什么名人来往,又今晚往何处跳舞,时装在什么店里买……
她希望与读者分享的,是对某件事的意见,而不是某件事情本身。
玫瑰花真漂亮,可憾不是每个女子都可以长得像玫瑰,不然全无烦恼。固此从来不打算告诉读者,窗外种了几株玫瑰,每株又长了几条虫子之类。
这就是亦舒和某些专栏作者的不同,恐怕也是她的洒脱之处,很有专业道德,并不随便糊弄读者,或者以熟卖熟,恃“老”(写作资历)欺人。
小说呢则。说又是一个世界,里头的悲欢离合,一样是现实的反映,其中的苦中作乐,笑中有泪,更让人感同身受。
曾经,在香港的地铁、轮渡上看到,十年前少女们在看亦舒的书,十年后,另一茬麦少年同样在津津有味地捧读她的书。
也清楚知道,广州环市东路上翩然而过的白领丽人们,互相荐引亦舒的书作为“办公室秘文”,模仿其中的行为方式,以应付工作上、情感上、生活上的困惑。
这不能不说是亦舒的幸运。
一个人,既选择对了路,又勤奋工作,并不等于他就能成功,这才仅仅是迈开了第一步,今后如何,还得靠天时地利人和。亦舒非常清楚这一点,在庆幸自己“好彩”的同时,惟有兢兢业业,努力增产,精益求精。
亦舒传奇……随心
随心
生活的质素其实比生命长度更重要,每一个人都应合理地愉快地度过每一日,适量的工作,一定的娱乐,心中有信仰有盼望,……闲时欣赏明月清风,一定是延年益寿之道。
亦舒《延年益寿》
生命是一条河流,往昔已逝,来者未知,而两者都只不过是回忆和想象中的存在。人在旅途,最能把握的,或许就是当下了。
所以,很早以前,就有这么一首歌儿在传唱:“你知道,你是谁?你知道,华年如水…”
还记得苏武在好多好多年前那个有月亮的晚上,坐在大江东去的船上,所发出的怅然而又无可奈何的咏叹。
对青春,对生命,对自身存在的确认,越过山岗河流莽林,越过逶迤渺茫的沼泽地走过来的人类,总想赋予它们一种永恒的意义,翼求与日月同辉。可是,永恒并不是轻易可以成就的。
于是,这种人与时光、人与环境的冲突,便显得越发的敏感与尖锐。毕竟,人的存在不是唯一的形而上的存在,困惑于今天人类生存的命题也不仅仅是人的形而上的欲望。对生命、对世界、对人类、对宇宙的神秘和怀疑的意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这样盛行。
也不是没有人反抗过,他们反抗着死亡,反抗着对于青春易逝的尘世化的诠释。
但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仍然在困扰着人们。只不过,社会的规范和人类的理智,使许多人都把这个。已给小心地藏在某一个不愿触及的角落。只有那些焦虑得很外向,惟恐世人不知道有过他的人,才会作孤注一掷的反抗。但以简单反抗复杂,以无序反抗有序,以非理性反抗理性,结局当然可想而知。
也许我们要懂得:把不可能当作是可能的,而且是现实的,那会是一种最大的悲哀与不幸。困惑于“我是谁却用了极端的,错误的方式会证明自身存在的价值,最后往往不但什么都证明不了,甚至恐怕连军正确地试一下的机会也没有了。
也许我们该懂得:在现代社会中,简单代替不了复杂。我们经常会如同站立在正午时分的赤道子午线上,听任阳光纷纷扬扬的强烈切割: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阴影;一半是振奋,一半是沮丧;一半是无忧无虑的纯真与诗意,一半是难以咀嚼的苦涩和沉重。…
在这些连绵而来,难以刻耙梳理,混饨一团的情愫面前,可以有一千种一万种选择,但逃避和破坏不是最好的出路。
也许我们还应当懂得:追求不平凡是人类的高尺度,而平凡之中亦不乏丰盈的美,只要你愿意去挖掘,只要你不急匆匆地违背自然地把青春和生命过早挥霍出去。
如果万物都能顺着自然的道理去生长,去茁壮,去成熟,虽然平平凡凡,这世间亦会增添许多丰富而又美丽的收获。
也许……还有许许多多是我们该知道,该懂得的,但是,人生仅仅是一段单程路,匆匆几十年,有多少东西是我们不知不觉错过了的,是我们得不到的?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为此,我们感谢亦舒,这么一个害怕出门旅游的人,却那么煞费苦心地谈邀读者到她书中道游一番。
这无疑是一件赏心乐事。
多少的缠绵爱恨,多少的离乱分合,重重烟树,浩浩云山,星辰下,涛声里,浮生就似梦一场。
不要说桥已断船已去雨雪已飘逝,不要说故事已老歌已旧朋友已分手,那是你想留也留不住的,那是你想忘也忘不了的。
相守的岁月,曾经别无选择,相许的爱情,却已变成了青苔的记忆。
这统统是书中的亦舒,那么的变幻多姿,那么的神秘莫测。
生活中的亦舒,直率随意得时不时令我们菀尔:
不喜欢延迟欢乐,放新衣要立刻穿,礼物要马上拆,脾气也得即时发作。
口头禅是:太阳黑子随时会得爆炸,因为太阳其实是一只大火球,不住燃烧,那狂热火焰时常跳跃,而红色球体上有无数黑点,爆炸起来,威力等于数兆亿个氢弹,足以毁灭整个太阳系。
即使太阳无事,人类本身掌握的核武器也足以摧毁十个地球。
还不及时行乐,简直同自己过不去,干吗要那么策!
想要见谁立刻约他出来嘛,要干杯马上干掉,人无百岁寿,直接点爽快点,切莫扭扭捏捏。
趁现在心情好,马上把想做的事情做掉,免得明日有突发事件令。已清欠佳什么都不想做。
生命无常,一深思只觉凄茫,只得苦中作乐,消极抵抗,绝对不等明天,今天就是今天。
一收到新书立刻迷头迷脑地看,明天太阳可能爆炸,地震、海啸,哪一国不知同哪一国也许就干了起来殃及无辜。
结论是:不要叫她等。
不是不悲观的。虽然是在战时出生,但南下之后的生活还算是风平浪静。她自己也多次提到,她已比许许多多的人幸运,能在一个较自由的地区选择自己的生活。
如此苍凉的心境,并时时发而为文,确实矛盾得很。从这里可以看出,任何一个作家可能从历史与现实之中接受何种馈赠,这决不是一道简明的方程式。
无根的飘泊感肯定木可避免,“香港是我家”,往往是一种良好的愿望;而“乡下在哪里”,一直是在被称为“‘东方之珠”的小岛上定居的华人的辗转问候。
没有回过故乡的席慕容只要见到草地,也不由自主地想起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乡愁油然而生。
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
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言语
请用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
我心中的大好河山
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
谁说出塞歌的调子都太悲凉
如果不爱听
那是因为歌中没有你的渴望
而我们总是要一唱再唱
想着草原千里闪着金光
想着风沙呼啸过大漠
想着黄河岸啊阴山旁
英雄骏马啊骑马回故乡
《出塞曲》
那么,亦舒呢?在上海出生的亦舒,提起她的出生地,又情何以堪?
她会说一口流利的宁波话,用上海话调侃人也很地道,她一方面说出生地对她并不那么刻骨铭心,一方面又不由自主地多方关注。
在报纸上看到八十多岁的柯灵每天在写大文章——以超过一百年的时间跨度,用长篇小说的形式去写上海的变迁与沧桑,马上就肯定这个长篇值得伸长了脖子来等。
八十多岁老人写上海一百多年的沧桑,固然是文坛佳话一桩,更主要的,是亦舒对上海这个城市的一切关怀甚殷。所以不管上海是主角,抑或上海只是作为背景,都已经够精彩。还有,即使不是小说,光是叙事式记载,一样值得观赏。
在中国,在所有的中国城市中,也许上海是最有传奇性的,从霞飞路爱多亚路板司非尔路到淮海路北京路红旗路,这一百年的上海啊!。
可人们对上海认识多少呢?
亦舒站在她香港读者的立场上,说出了一种共同的悲哀:从来没有一本书把上海这一百年从头说到尾,人们只能从各种不同的版本故事管中窥豹,譬如说,杜月签的上海,张爱玲的上海,以及父母口中的上海,甚至是香港好莱坞电影中的上海。
在上海出生,但少小离开,亦舒对上海仅薄有印象罢了。倒是她哥哥,在上海渡过少年期,二十四岁才南下香港,一口广东话至今仍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
上海于她,颇有“才下心头,却上眉头”,“剪不断,理还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结。
去到了千山万水那么远,L海即使还在,也只是梦里依稀,日常生活中的蔬果花鸟,往往便成了记怀之事,一枝一叶总关情就是了。
温哥华的洋人市场都在卖大白菜和雪里我,红烧狮子头已不愁作料。但最怀念的是芥菜,江浙一带是出产荠菜的地方,炒来吃,或里云吞,都没话说。
一句“上海莱特别好吃”,不知蕴含了多丰富的内容。
如同《百合》一文,写的就不仅仅是百合那么简单了:有一种食物,上海人叫百合,相信是百合花的球茎,即是根部,同水仙花、风信号及郁金香球茎看上去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可吃。一个个那样买回来,雪白,略冲洗,一瓣一瓣撕下,不,还未可以吃,需经过一番手续,要用巧劲,把每瓣百合尖拗下,顺带把薄膜也撕掉,否则煮了汤不好吃,太苦。最爱百合甜食,加冰糖桂花水,煮至略糯,吃起来,清香扑鼻,又有点苦涩,回味无穷。爱买野人头,唬洋人者大可将百合汤发扬光大,喀,吃花,多么风雅别致。上一次吃百合,已是多年之前的事矣。令人怀念的还有新鲜莲子,直接从莲蓬里掏出剥开吃,还有生莲藕,切开来,藕断丝连,拉到老长,终于不得不断开,落入嘴里。吃完之后,冲一杯玫瑰普洱,或是茉莉香片,缓缓喝下,同做神仙差不多。爱吃上海甜食爱至着迷,酒酿汤团、八宝饭。绿豆糕、枣泥里饼……根本不想吃正餐,来十客八客各式甜品即可。
人像蒲公英种子那样,飘洋过海,去到另一片土地上落地生根,可心,却往往不与身体同步。
理想与现实从未有距离,理智和情感也不容易调和。
对于一个敏感的女性写作人来说,年岁渐长,越把世界看透彻,就会越觉得生命的感觉和理性是那样的不确定,便会恐惧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实体是独一无二的,不但不可能为最亲近最善意的他人所彻底了解,就是自己,又何尝真能把握那最隐秘的底蕴与直机?
即便已经形成了某种明确的理智认识,也还会获得许多模糊的情感体验;可以用理智解释清楚其中的某些情感,却一定还有更多的部分远远超出理智解释的范围;而它们或迟或早总会在的心底暗暗地发酵,使人禁不住要对自己的理智发生怀疑。倘若还残存一点诗人的气质,那么这种认识上的矛盾就尤其会非常尖锐。
因为天性还不算沉闷,那些得到了解释的情感不会逐渐淡漠,反而会日益强烈,明显地加固理智认识的壁垒,但同时敏感的气质又会大大增强那些无法解释的情感的刺激力量,使它们最终汇聚成对理智的更猛烈的冲击。
在这种深刻的迷茫与困惑中,若是年少一点,大可以我行我素,高唱:“跟着感觉走,拉着梦的手…”不理会尘世的一切方园规矩,把快乐渡给别人,算一种洒脱;把难过宣示出来,也不失为一种单纯。
年长一些呢,走回童年的记忆或重返梦境,去欣赏如歌如泣如罪加罚的生命之旅,将一个亘古之梦引发的这一旅程看作是纷坛的过程,斑斓的形成,从而寻求安详与豁达,也很顺理成章。
偏偏是中年,既基本全盘接受了传统的教育,又适逢喧哗与骚动异常的时世,是该退守还是出击咄击需要勇气和契机,而坚持则需要耐力与平衡。
偏偏又是知识女性,既想要事业,又还要家庭,一颗心便常常如那翘翘板,上上下下的总难落到一个安稳的去处。
纯朴的是大地,风雅的是天空。你要的是什么?
亦舒经过选择,算是做得不错,现实世界是现实世界,小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