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关何处-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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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苏家桥的孤愤同样源自其家世。其父与家严同为小地主之子,同时在恩施易帜之后投身革大第一期,同届结业分往利川,在文沙场剿匪;苏父是区长,家严任书记。“文革”期间,苏父是人民银行行长,苏母是食品公司干部。就像当年的诸多家庭悲剧一样,父亲成为“走资派”被打倒批斗下放之时,母亲却成为造反派站在了对立的一方。
政治路线的人为划界,使得这个家庭濒临分裂。他的哥哥姐姐皆已下乡,几岁的他不得不每天面对父母彼此的唇槍舌剑和轮番被批斗——因为“文革”的真实情况并不是造反派一直在上,造反派也并不都是打砸抢人员。多数造反派甚至可以说是当年的“右愤”,长期对社会不公的愤恨,使得他们在领袖的召唤下,站出来开始挑战官僚体制。就算“文革”中,造反派也曾几反几复地被打下惩处。
母亲革命去了,落魄而嗜酒的父亲带着他度日。郁闷的父亲借酒浇愁之际,竟不忘给十岁的他也斟上对酌,于是很早开始,他就已深得酒中旨趣。父亲复位了,无暇顾及他,他又只能跟随下放的母亲到农村生活。父母分居而不离异,皆因不忍撇下他这个孩子。
他就这样在离乱时代中沉默成长,随时目睹着父母的交相攻伐,以及不断改头换面的官场政治对双亲的轮番迫害。他无法鉴别长辈立场的是非,却渐渐看清社会的善恶。在他工作之后,他曾努力企图弥合双亲的历史缝隙;两个都已退休的老人,在子女的劝说之下,终于住到了一个屋檐下,但是仍旧终年分居,老死未几,其母在抑郁一生之后悄然萎去,其父却患上了间歇性老年痴呆。半生尊严现在却不时失忆的父亲,一旦发病就回到了红色恐怖的年代——每天拉着他惊慌地祈求抑或咆哮:他们又抓我来了,快带我躲一躲吧!这些中年遭逢阶级斗争折磨的老辈,余生都深陷于受迫害的惊恐之中。
那时的苏家桥已经调到了自治州人行工作,成家育子的他,不得不同时照料老父的生活。痴呆的老人如弱智的孩子,随时在家里和他单位院子就地便溺;寿则多辱的情景,不免令他心痛且难堪。他常常对我感叹,自己老去设若不能尊严有质量地活着,则一定自决。后来,偶尔清醒的父亲独自回到利川,独自在其衰朽残年,最后尊严地跳进了清江……
其父一如吾父,至死也未告诉过他——关于他们家族的来历,至死也未回过故乡。那一代投身革命的所谓剥削阶级的子弟们,多在家破人亡之后,悄然掩埋了自己的寒苦记忆。
待他如母的姐姐,曾经是利川的美女。由于“文革”祸乱,失学下放,早早就嫁给了一个武汉知青。知青最终返城,留下一个儿子在山里;姐姐再嫁工人,工厂倒闭,夫妻下岗。姐姐在一个冬天,毫无知觉地死于煤气中毒。姐姐的长子,那个在我们训诫下长大的老实孩子,却在我们这一代老去之后,成为利川新一代古惑仔,在一场复仇之战后,身负命案而入狱。
六
这一切厄运之后,中文系毕业的苏家桥,竟然成了银行的经济师,终于步入了他日渐安稳的中年。行长曾经是其父一手栽培的旧部,他的同学也多已成为州里的要员。唯独他坚持不党不群,厕身于经济时代的洪潮浪底,凭手艺悄无声息地枯澹生活着。
他现在是银行唯一资格最老的科员,独往独来,绝不逢迎于任何上司。单位福利甚好,时常瓜分蔬菜水果;他总是在一众挑拣离开后才去看看,倘有残余便随兴取一点回家。他完全与世无争,且幽默豁达,与人为善,自然成了众人欢喜的怪物。大家戏称其为行长,就是面对真的行长,他也一样朗声模拟官腔应诺。领导知其向无野心,不以为忤,同事则暗佩其浑无体制之俗。
他若宿酒未醒,午餐兴致好时,会在食堂把领导叫来陪坐。故意问:你们是党员吧?领导茫然点头。他又问:读过《共产党宣言》、《资本论》吗?领导赧然摇头。他会笑着说:那我来给你们上上党课吧。领导只当他是嘻哈疯癫之徒,不以为意,也就顺便听他倾倒满腹掌故。他可以口若悬河地从马恩开讲,从国际共运扯到列宁的《国家与革命》,老布与托派的区别,斯大林与老毛的同异,一直讲到领导瞠目结舌为止。
就是这样一个衣衫落拓形貌奇异的人,单位上横来直去,眼珠里青少白多。但每逢国家总行要在旗下搜罗笔杆子进京临时编书之际,往往他又是众口一词的举荐对象。他无意奉召,我辄劝他来京师与我喝酒;这样来去几次,有司赏其别才,询之愿否出山。这对多数人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恩赏,他则莼思萦怀,素仰晋代张翰名言——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大笑还山,依旧做他纤尘不染的科员。
庄子说,山林里只有一种散材,既不因其高大挺拔而被伐去廊庙做栋梁,也不会因其蓬杂一无是处,而被砍去当柴薪。这样的树木,方能苟全于乱世,得以颐养天年。古代称为散人的散,便是从这里来。苏家桥的天性,便是这样的散淡。功名利禄于他确如浮云,他是连名心皆已褪尽的人。
七
凡人处世,总难逃名缰利锁。雅人利欲易退,然则名心实难消磨无痕。就连世外之人,都还崇仰修成名僧高道,况乎七情六欲的俗辈儿女。但是名心尽退的人,并非心中爱恨全消;只是他不欲将这些腹海砚田的波澜,再拿去博尘世功名之冠带而已。
苏家桥日夕坐拥书城,是鄂西不多的藏书小家之一。他腹笥深厚,笔锋暗藏,乃吾侪之中最先泡网的虾客。我之重返文字再兴笔战,实因他与世存、倾城几位熏染所致。但他历来述而不作,从不投稿梓世,更不以本尊现身,乃至迄今知其何人者无几。
他亦新旧文体悉能熟练操刀者,散文之淡雅且冷幽默走丰子恺一路,旧诗词功底也非同寻常,其文白夹杂苦笑冷嘲,则酷似聂绀弩杨宪益一辈之披风刀法。当年我在槛中时,他曾遥寄贺新凉一阕,词曰——
别后相思久。点支烟,挑灯枯坐,吃杯烧酒。江上飞寒风且大,未晓冬衣可有。怕只怕,杜郎穷瘦。一别经年何日见,偶回来欲语兄寻走。思往事,空垂首。
外头过活兄安否?待书来,看它几遍,莫教离手。自是危楼休独倚,怕说吹箫屠狗。但记取,死生师友。留得故园三分地,俟功名料理归田后。我与汝,再相守。
八
许多年来,我曾经为他扼腕而惜,总认为以他的才华品性,埋没深山是一种浪费。现在,我开始慢慢领会他那种生活的自适了。自古读书人多要为“出”与“处”的矛盾而纠结,多半是在出而未果的情形下,再选择做一个处士。而他却是,从青春时代开始,就早早放弃了他在尘世的一切有为,选择了这种无道则隐的存在方式。
他在旁人眼里,像一个非正常人一样特立独行着。故乡300万人,可与言者几近于无。只有零星几个山外老友归去时,才是他终夜纵酒击壶高谈的节日。平素里,每天早晚在山城蝺蝺独步,每一个大街小巷老屋民居都在他苍茫视线里,一点点消逝——他残忍地见证着儿时巷陌的远去,无可奈何地在嘈杂俗艳的市声里,像一个丢魂落魄的人一样,试图找回一些曾经的亲爱。
他曾经着迷于鲁迅,但现在,他说他更喜欢胡适。当我还在为自由而力争之时,他劝勉我宽容比自由更重要。他对这个世界尽量微笑,耐心地去对他那些出仕的同学讲解民主的意义。即便面对一个中年入党的老友,他也只是微讽道——宣誓是一件神圣严肃的事情,除非你真的相信……
苏轼诗云,“幽人无事不出门,偶逐东风转良夜”。而他,却是天天要独行到田野的——自前年漫步两次摔折左右两腿之后,他开始迷恋上了自行车郊游。除开上班应卯,其全部生活几乎不是在车上,就是在樽边。他和我一样,一直保持着独酌的习惯,常常一个人把自己灌醉。醉到半夜醒来,荷戟彷徨,只好再小酌低唱一番又睡去。朋友们调侃问他究竟还有什么理想,他则戏答曰——只要科长不天天吼我即可。其实,在他的世界里,人人皆在私下保持着对他一份应有的尊敬。
想想家山万里,在这个极其无趣的时代,真正有趣的人生实在不多。苏家桥独自在深山,与时俱进地冷眼旁观着这个喧嚷畸形的盛世,独享着自己的不屑——他对这世上的诸多荣华,真是有一种彻底的不屑的。
他也每天上微博,仿佛和这个世界还保持着有一搭无一搭的联系。然而我深知,他的心已经很远很远,似乎在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独自嘲笑着我们。他最近的一条微博这样写着——今日微晴,单车赴郊外。遥望远岑,云雾弥漫。诵晋陶弘景诗赠博友: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东坡词谓: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每念及此,我就想起他那时隐时现在故乡人丛中,无人曾识的面容。
10.烈士王七婆
一
我曾经在一首咏古的诗中感怀——“灯下锈刀抚且叹,拳头老茧剥还生”。在一个英雄气几乎荡然无存的末世,我们早已稀见贯穿过千古春秋的游侠子弟的背影。华族史传中这一尊崇和荣耀的道气,六甲而来,终于细若游丝而近乎失传了。
遥想那些在江湖道上与我摩肩接踵击掌把腕过的朋辈,一代人的沉浮颠沛,是怎样地浓缩了这一巨变家国的青史啊。而今,他们多数消沉于樽边裙下,被浮世的风尘掩埋了险峻的骨相,无人曾识其豪侠面目。
我的兄弟王七婆——这个几年前在黄山论道,被20世纪80年代诗歌回顾展追认的诗歌烈士——我是该要来说唱他的传奇了。“烈士”自古并非对逝者的追谥,在一个奴性弥漫的社会,烈性成为一种稀缺的品质,甚至被诬化为某种罪人流徒的基因。而至今伤痕累身却厚颜老皮健在的七婆,在我看来,正是这一古老基因的传承者。
残酒倾尽,蒙眬醉眼里,我仿佛再次看见王七婆猩红的泪眼——那是我和他在黄哥家的对酌长聊,我们谈到彼此的母亲父辈,谈到相似的江湖物语,扼腕浩叹,泪下青襟。
我常常想象并坚信,即便是如此的风暴之夜,我只要喊他一声,他便会千里之外冲州过府赶来。他瘦削高挑的身手依旧矫健,这个酷爱带刀的男人,依旧还能和我重返我们那嚣张的青春……
二
王七婆本名王琪博,江湖上容不得那么古雅的字号,遂谐音唤做七婆。七婆乃赳赳奇男子,30年来游走在诗与刀之间,过着刀头舔血臂上刻诗的生涯。写诗的时候他是琪博,玩刀的时刻他是七婆。其人身形陡峭,打眼望去便知是屠狗子弟,俨然浑水袍哥的范式。但是却胸罗锦绣,时常也不乏利口婆心之处。
他出生在大巴山深处的达州乡下,天然有烈烈巴人的骨质。其外祖父曾经官至国民党军团座,鼎革之际未肯率军南逃,肃反时被槍毙。外婆被划为地主婆,在乡下接受监督改造。其父中农出身,入伍人民解放军,20世纪60年代初转业到达县五金厂成为城里人时,看上的却是那个被毙的国民党军校官的乡下遗孤。
琪博的母亲虽为农民,却是大户人家的曾经闺秀。身高一米七,识文断字,要不是遭遇家国板荡,这样的千金之姿何至沦于田亩。然而蓬蒿之中,能辨物色,她下嫁给那个吃公家饭的采购员时,也许暗想的是,未来的儿女可以改变一下血统歧视的命运。
琪博的童年身处“文革”,其外婆和母亲,一样无法逃脱时代的迫害。就在他发蒙的唐家坪小学,时常要看见台上被捆绑批斗的外婆。那时的同学少年,多也感染社会邪毒,难免要借此嘲笑侮辱他的沉默俯首。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将其中一人在放学路上掀翻于桥下摔伤。
这是他生平初次出手,从那之后,他开始拜师学艺,十岁就习惯带刀行走了。那时的乡下,多有一些民国武师埋名江湖;四川则更是袍哥等道门的兴会之地。琪博的习武好斗,和我一样,源自于少年的恐惧与仇恨。这些时代的烙印,至今也难以从心底驱逐。
某日,少年的他随母赶场卖菜。一土改根子与其母口角,并将其母推倒尘埃,扬长而去。他从腿上拔出羊角短匕,追出百米抱住该人大腿,白刃挥处,一刀见血。那个堂堂大人,竟然被一个孩子的凶狠吓住,挣扎逃走。而初初开始知道护母的他,回家之后,差点被惊恐担忧的母亲打死。
若干年之后,他已然是当地声名显赫的大哥之时,独自还乡寻仇,找到了那个当年被他扎伤的老男人。这个在无数次阶级斗争中充当打手的硬农,这时已经被巨变的时代抛弃到恶有恶报的寒苦起点;面对这个当年就令他胆寒的小辈时,几乎跪下谢罪,才免去昔日那个愤怒少年的再度惩罚。
我的青年岁月,亦有过类似的喋血寻仇;在一个真相至今尚未呈现、罪恶不被清算的时代,我从来不屑于泛泛高谈什么宽恕。快意恩仇向来是男人的正业,一个淡仇的人,难免也是一个寡恩的人。同样,一个没有罪感的社会,也必然将是一个没有耻感的社会。
三
以武扬名的王琪博,1985年却成为全乡唯一考上大学的农村青年。全家杀猪宰羊,邀集乡邻庆贺。仿佛直到此刻,这个“五类分子”家庭,才真正开始要扬眉吐气的生活。
他带上简陋的卧具,其中依旧藏着他的短刃,挑着木箱第一次走出巴山,来到了重庆大学电机系。他和新同学分住五楼,楼上则住着全校的体育队学长。入学次日,楼上泼水,浇湿了他们的衣服,他伸头大骂。片刻,寝室门被一群高大威猛的男生一脚踢开,所有新生胆怯噤声,为首者直奔躺在上铺的他而来。
就在那人伸手锁喉之际,躺着的王七婆反手寒光一闪,刀尖已经抵到了来人的颈项。那个习惯跋扈的老生,从未见过如此阵仗,顿时被钉在床边不敢动弹。王七婆起身下床,用刀顶着那个比他粗大得多的男生,一步步向门外那群人走去。所有体工队的猛汉,无不被这个精瘦莽汉所惊骇,顿时散开两端。琪博从此扬名立万于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