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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乡关何处-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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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正是我也走投无路之日,无从帮他,大家布衣相交一场,还得各奔生路。哪知当年底,我为彻底轻身远行,回乡要去为外婆拾骨迁坟,又只有找他帮我出力了。故乡是土葬,偌大的坟堆和沉重的棺材,入土12年的尸身究竟何般模样,这都是我独自无力料理的难事。老刘带着工具和几个晚辈大早随我上山,在乱坟岗上找到我外婆的碑刻,他说——你跪拜完就到一边去等着,这个时候你是难以面对的,就让我代你为婆婆尽孝吧。

他瞎着老眼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刨土,生怕那些晚辈挖烂了外婆的棺材。最后启开棺盖,我们一起细细地将外婆的骨殖一寸一寸地捡起来,他和我一起扛着已然不到十斤的骨头下山。我们再一次挥泪而别,皆不知未来还有何等厄运在等着。
十一

老刘70年代入狱之后,骤然再度失去生活来源的桂枝和女儿,岂是朋友真能彻底照管的。杯水车薪不足以解救艰危时日,更不要说政治上的牵连之虑了。

迫于无奈的桂枝,再次被人介绍到了鄂东的乡下,带着孩子跟一个男人勉强度日。她没有和老刘离婚,心中依旧惦记着这个倔强而善良的男人。老刘出狱之后,人去楼空,他四处打探妻女的下落。没有这个女人,他在这个世界那是真的连家的感觉都没了。桂枝那边也一直在关注故乡的消息,她终于等到了寻找而来的老刘。贫贱夫妻的劫后重逢,大悲大喜都只换成了清泪两行。那个同居的男人并未为难他们,他们终于又破镜重圆了。

这个有过五个男人的悲剧女人,在90年代似乎才开始过上一点安稳的生活。这时,她的其他几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分别工作成家。最小的女儿初中毕业,没能考上高中,跟人远去福建打工,每月给他们寄回一些钱来。老刘真是没有白疼这些个孩子,现在渐渐失去谋生能力的他,终于可以得到孩子们的反哺了。

他们依旧节衣缩食地在底层挣扎。肥猪药的市场被四川刘氏集团垄断之后,老刘的生意也每况愈下了。那年初有改观的我,春节前从北京还乡去看他。嫂子坐在没有生火的屋里瑟瑟发抖,我知道故乡的严寒,问她为何不生火,她说没钱买煤。我问老刘呢,她说上街写春联卖去了。

我赶到街头,远远看见老刘摆着一个简陋的案子,在那里几乎鼻子贴着红纸,用毛笔书法着给万户千家的吉祥话。他的清涕就在刺骨的风中悬挂着,不时要垂落到纸面。我急忙过去夺过他的毛笔,我说你歇着,我来帮你写。他惊喜地搓手顿足,在一边乐呵呵地看着。

他对我欣慰地说,孩子们都有孝心,他们已经攒下了几千元,终于买了一个破房子,现在正在简单修理,明年就可以搬进自己的屋了。他们一生都是在廉租房里度过的,我能想象他那种终于有家的快乐。

嫂子也渐有老相了,我终于看见了她展眉一笑的容颜。看见这对苦难夫妻,似乎终于熬到了头,我也就略略安心了。谁知道次年突然传来消息——嫂子失足摔死了。我急忙去电详问,原来两口子修好那破屋之后,前去验收,嫂子在二楼一脚踏空,当场就断气了。还没搬进新家享受一日之福,就这样撒手人寰。命运于她,实在是太过薄幸了。
十二

老刘像庄子一样鼓盆而歌,送走患难相依几十年的荆妻,自己也骤临老境了。他一生酷爱的读书写字,因为眼睛几乎完全失明而不得不舍下。女儿每月给他寄一点生活费,基本能保证他的饱暖;但是做饭洗衣这样的事情,他在他的长夜里却实在难以自理了。

恰好我的一个同学这时当上了民政局局长,我给她电话说,利川是对不起老刘的。这样一个民间文化人,无缘无故两陷冤狱。而今失明的孤老一个,你们福利院不救助这样的人,那实在不近人情。同学亦善士,很快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哪知他却梗犟不愿去吃这嗟来之食。我只好给他电话,我说人要服老,没有一个朋友可以永远伺候你。你的养女已经很孝顺,但是她在外也不能照管你太多,她也还要开始自己的生活。这样老刘才搬进了福利院。

福利院的住客多是文盲残疾孤老,无人可与交流,自然愁煞老刘。他的女儿安家在西双版纳,夫妻做熟食维持生计。刚好我亦在大理栖居,老刘决定暮年滇游,来看望我以及他一生都视同己出的女儿。我担心他形同盲翁,如何完成这数千里往返。他笑答平生遍历江湖,沿途自会找到相助者。某日凌晨,我接到一陌生电话,要我去车站接他。赶去果见一对父女陪护着风中的老刘,要亲手将他转交给我才放心而去。

在大理,老刘与我一如荒江野老,在夜雨寒窗之下检点平生往事,遥远的伤痛再次令他泪满青衿——老刘的童年是在抗战烽烟下的奉节度过的,后来母亲去世,十来岁的他竟然独自徒步来到利川寻父。父亲是民国利川粮站的一个吏员,1949之后作为伪职人员饱受打压。他在50年代初考上农校,却为莫名其妙的一件小事被开除。反“右倾”时又因为言论忤逆而被强行劳教,等他释放回来时,父亲已经在大饥饿中奄奄一息。他为父亲找来了一点食物,结果饿得太久而狠狠饱餐的父亲,却被胀死了。

他的一生几乎从来没有摆脱过贫困,底层人民的所有苦难他都亲历遍尝。我从未看见过他有任何自怨自艾的时候,也很少看见比他还耐活的男人,他始终乐观地面对一切厄运。

而今,他每天长歌穿过闹市,在世人的眼里像个疯子一样自得其乐。只有我深知,他悲苦的内心有着怎样的痛与恨;在他终年的黑暗里,是在怎样地渴望着生命中的光明。

9.幽人苏家桥
一

常常窃想,如我辈中人,倘若投放到古代,又该是怎样的一种际遇?肯定也读书,却难以进仕,也没胆量造反——那我们还剩下什么活法呢?

援引古例,积极一点的人生有两种:激进者去学游侠,保守者去当幕僚。游侠近乎要改造社会,虽也快意恩仇,然而风险成本太高;幕僚大抵是维护现实,尽管衣食无虞,却要俯仰随人。也就是说,不想轻生死,又想存骨气的人,以上两者皆非生命正途。

于是,古人又为这样的人,在侠与僚之外,设计了第三条道路——隐。

关于隐逸的传统,中国真是源远流长。其中一种影响甚剧的谬论,叫做“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山林”。在我看来,隐于朝者谓之奸佞,隐于市者谓之逸民,隐于山林者谓之幽人。

幽人之谓,语出易经履卦——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孔颖达疏解为“故在幽隐之人,守正得吉”。此即谓仅仅是幽居岩户还不能唤做隐士,还必须践履大道、守正不阿才行。

当世江湖林泉俱为国有,隐逸的客观条件已然无存。然则内心像幽人一样生存于此俗世的人,其实尚未绝迹。以此衡之友侪,苏家桥兄庶几近之。
二

苏家桥乃80级大学生,晚我两届,算我学弟。我们同长于山城利川,父辈是剿匪时的搭档。因是,我们可谓世交。20世纪80年代初的民族高校,尚武之风犹存,十几个利川来的世交子弟聚于一校,诗酒过从,自然容易成为帮派恶少。那时吾辈顽劣野蛮,出入袖刃,几年大学生涯,记忆中不乏刀光血影。大小数战,伤人亦自伤,于今想来,唯余惭愧。

我先毕业分回故乡教局,两年后这帮兄弟又都发配回来。苏兄的去处,便在团堡乡镇中学。我在教局督学,经常下乡巡视。他初去该校未久,便已成为师生谈资。那时的乡校多为木楼,卧室板壁相间,全不隔音。据老师投诉,他每夜必然的三部曲是——喝酒诵诗恸哭,酒尽后撒尿入瓶(因厕所太远),然后半夜投掷尿瓶于屋后窗下,一声爆响之后,左右的同事才能安歇。

他的语文课讲得极好,却不是一个尽职守则的老师。多数时候钟声已久尚在酣卧,学生干部只好来敲门,他遂起身也不洗脸就赶去。到了教室,低声问学生:我昨天讲到哪里了?偶尔宿醉未醒,便叫学生自习,自己则伏在讲台上酣睡。一日,学生听见鼾声,抬眼却未发现老师,上台检视,原来苏老师已经滑到讲台下黄粱梦熟。

1983年的中秋,我带一兄弟去看他,三人上街夜饮,竟至当街醉卧。乡人讶异,打着火把来查看,其中一家长惊呼:苏老师咋个睡这里了?苏兄仰躺挥手笑曰:没事,诸位忙,我们歇歇再走。想起辛弃疾词云:以手推松曰去——大抵不过这样的意境尔尔。后来蹒跚路上,我又掉进排污沟里,幸好两位把我捞出,轮番背回其寝室。三人皆已浑身污淖,且人亦如烂泥,便和衣挤在他床上睡去。奇特的是,我过了一月再去看他,那糊满污泥的床单被子,竟然依旧,只是臭泥被他早已烘干,室内则仍余秽气如缕。

那时单身的他,脏懒乱一时无匹。团堡教育站长来局里投诉,只好将之调往汪营中学,与我们另一兄弟方舟比邻而居。我再去看他哥俩,发现室内满地酒瓶。三人夜酌,他轮番打开几个瓶子凑近嗅闻,有的盖上放下,有的倾入碗中。询之,原来有些盛满夜尿,有待集中搬运出庐。醉后欲眠,发现这哥俩更绝,竟然共用一个盆子洗脸洗裆洗脚,连牙刷也只剩一把,只好合用。

1984年,我们终于给他在州府恩施,介绍了一贤惠女友。就是这位后来的妻子,当时辗转乘车来到乡下对相,进屋一看床单漆黑,难以下榻,顺手揭开要洗。哪知揭开一层,下面另有一层同样污脏,又揭下,再揭下,总共竟翻出五张床单,皆是双面狼藉。他自个一边傻乐,那年代的女人真是不俗,竟没有因此嫌弃;反而就在那稻草垫底、终于染上陽光香味的床上订下终身。
三

美国垮掉派诗人金斯堡有名句曰——我们不是我们污脏的外表,我们的心中一直盛开着一朵圣洁的向日葵。假设不是因为苏家桥内心的品质,舌耕乡野且容颜粗陋的他,又何能赢得青眸的眷顾?

周作人曾经形容弟子废名,说他长得像个螳螂。我看过废名旧照,似乎找不到那种感觉。倒是吾友苏家桥,确确乎身形面貌,皆近似蚱蜢——我们乡下唤做跳鸡子。也就是说,手长脚长,头颅细小,眼珠凸出。他要是取下从小就戴的眼镜,活脱一个冯巩的再版。按他自己的调侃则是——敝体向称瘦削,柔如飞絮;贱齿还算锋利,粲若编贝。身有模特之高,形同电杆之细。骨轻似燕,可秀纤掌之舞;发密如云,曾苦肥虱之锥。

其人好读书,尤长于旧学;初时痴迷于魏晋,故言行风度颇类于竹林人物。既有拔剑四顾的自雄,也多穷途而哭的绝望。然则哭笑歌行之内,却是心底的悲悯和温良恭让。某夜深雪覆盖寂寂小城,除夕将至,我与他醺然还家,路遇一老丐蜷缩某机关门前。他拉着我上前询问,老丐曰当年水灾,其家颗粒无存,只好年关进城行乞;言毕泣下。老翁勾起我们各自童年颠沛的记忆,顿时三人抱头痛哭于当街;我们倾尽囊中散银,再三拱手揖别。那是80年代初的中国,社会恍惚还残存这样一点古风。

就在那时,他的授课已然别具一格。当年教材,多是刘白羽魏巍杨朔文章充斥;他每讲到这些,便抛开教科书大谈这些课文的拙劣;然后从怀中掏出我们诗社的地下油印诗刊《剥枣》,给孩子们开讲其中的佳妙。他的课堂,我称之为“茶馆式教学”,经常组织孩子们自由讨论,他只负责启发思路并偶尔参与评判。最初校长颇为忧虑,不免有些讽谏之词;哪知年年期末会考,他的科目却往往拔得头筹。再后来,谁也不敢不刮目相视了。

若干年之后,我们还乡,偶尔还能邂逅一些早已拖家带口的读书种子或社会闲杂。见着他则依旧尊为老师,执礼甚恭,而他则多已不记姓名了。
四

山中无日,我们这群狂热于诗歌的泼皮,那些年多在昏天黑地的酒乡书梦中,愤世嫉俗地挥霍着青春。每到周末,乡下教书的同人都要进城燕聚;我们刻蜡版油印地下诗刊,各自谈每周读书心得,相互辩难,恍有稷下之风。夏日深夜,一轮好月照临烟火寂寥的孤城,街肆浑无人迹。酒酣的苏家桥提议,何不裸体上街“行散”——行散是指魏晋中人服下五石散之类药物后,燥热难当,必须裸身奔走以便发散药力——于是我们也就寸纱不沾地上街漫步。几个白花花的醉躯晃荡在寻常巷陌,偶尔窥见的人必定惊骇地以为,土家赶尸的队伍竟然再现于当世。

这样行散之时,往往残醉犹在。那时的我辈,每多促狭放诞之举;路遇一些机关门前挂着的名称木牌,苏家桥与我便去愤愤摘下,两人抬着一路狂奔,再寻一角落扔下。某次扔后他才发现,木牌上赫然大书的是“人民法院”,朗声大笑曰:这个惹不得。于是,我们又嘿咻嘿咻地抬回去挂上。

那时我们要坐三天长途汽车,才能抵达省城。我们与山外的唯一联系,是读书。如饥似渴的阅读,使我们与渐次开放的时代保持着同步的成长。于是知道我们这个深山僻野的诗社,事实上也在呼应着山外的新文学社团运动。其时,我们也曾多么渴望走出那群山的包围。1984年的冬天,传来大西北招聘人才无须档案户口的消息,我决定西出陽关。苏家桥闻之,担心我独行有险,一去难归,当即回家打好行装,准备与家人不辞而别。惜乎那一次的突围,后来竟因我家的干预而终未成行。

1988年,我终于再次毕业分到海南。回山辞别,那时他也调到了州府某中专任教。他从利川送我到恩施,过家门而不入,又陪我坐货车到武汉。想到旅途迢遥,孤乘无趣,他遂陪我火车到湛江。还是不忍看我独行远引,又颠沛到海安;最后干脆一帆渡海,万里相送到了海口,次日才又独自踏上漫长归途。那时我们都是囊无余钱的人,这样的友道深情,不啻桃花千尺矣。
五

苏家桥的孤愤同样源自其家世。其父与家严同为小地主之子,同时在恩施易帜之后投身革大第一期,同届结业分往利川,在文沙场剿匪;苏父是区长,家严任书记。“文革”期间,苏父是人民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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