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何处-归墟-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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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行将泡好的一盏茶,放在窗边的案几上。茶烟袅袅里,墨衣女子放下手中的书卷,对她微微笑了笑。
“先生。”
每次她一开口,那个单薄的剪影便像雾一般悄然散开。一夜复一夜,一次又一次。
落声一直很嗜睡。遇上糟糕的天气,她醒着的时候会更少。但她唯独喜欢江南的雨天。下着雨的时候,她常常会无声地靠在窗台上,望着薄薄的雨幕。
锦行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直到在壁城的那一次。先生在痴愣中,恍惚念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清夜。”
第二天,她便伤在那个人的剑下。
为了交换归墟咒印,她以身犯险,被关在紫云湖底整整两个月。事后,不过只是悠悠叹息了一句,“错过了紫薇的花期,真是可惜。”
那个人一句话,她便摘下面具,换回女装。笑得眉眼弯弯,“嗯,我要成亲了。”
那个人消失无踪,她站在蔷薇花下苍白着脸安慰自己,“延后十日吧。他有要紧的事。”
那个人一声不吭便弃了婚约,她在屋里坐了一天一夜。
重新戴上面具,成为落声。为的,是苏薛两家的颜面。
强弩之末,不惜金针封脉强行出手。为的,是她和泠然。
落荒而逃,埋骨幽谷。为的,是那些在乎她的人。
她对每一个人都温柔,唯独忘了自己。
她唯一为自己争的,是一份遗忘。
她说,“我现在很累。你们安静些,让我好好睡一觉罢。”
先生,我知道,也只有我知道,你有多想忘了那个人。
*
(苏叶)
愿意醒来么?
我不知道,大概,不愿意吧。
我的这一生很短,短的只容得下四个人,苏芷,清夜,蓝翎和小白。
当看清九风手里的丝绢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苏叶,你终于该忘记他了。我坐在窗边想了一整夜,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占据了我四分之一的人生,如果想要忘记他,我必然要先忘记自己。
十三岁,我第一次见到他。
我在海边跳房子玩,跳完一栋之后,转身看见有陌生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笑容戏谑,“你一个男孩子,怎么玩女孩子家的游戏?”嗯,这就是他对我说得第一句话。我摸着因为长头虱而剪短的头发,翻了个白眼回答他。
当天晚饭前,苏芷唤我去大厅见客。那个白瞎的少年就坐在次席,正端起茶盏埋头喝茶。苏芷向他介绍,“这是舍妹,苏叶。”他抬眼看过来,随即“噗……”地一声,茶水喷了自己一身。
薛清夜让我刻骨铭心地领悟了一个词——尴尬。我相信,我于他也是一样。
十四岁,我第一次来葵水。
大半夜爬起来,翻遍了医书也找不到对应的症状。因此吓哭,抱着来拖我起床的少年不松手,眼泪鼻涕各种往他身上蹭。最后,他忍无可忍,红着脸咬牙切齿地告诉了我关于葵水的全部知识。事后,我赏了他一句:“登徒子。”
十五岁,我第一次目睹死亡。
他挡在我身前,用手捂住我的眼睛,“别看。”因为我的无能,数百名感染瘟疫的病人被赶入一个洼地,而我只能透过他的指缝模糊感觉到漫天的火光。那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也烧尽了我年少时所有的恐惧。
我第一次为人所伤,对方是个孩子,凶器是一柄锈钝匕首。我扶着墙去汤婆婆的馄饨摊找清夜,吓坏一干路人。清夜一边骂我,一边撕了衣角替我包扎,然后背我回府。我因为伤口太疼,在他背上哭得稀里哗啦。第二天,全城的人都在传,少城主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良家妇女。
十六岁,我第一次杀人。
鲜血溅在脸上,尚有余温。我来不及害怕,转身扔了剑跟着东霓沿河一路找寻清夜。仲冬之月的冰河,彻底伤及清夜的心脉。
十七岁,我第一次受人跪拜。
一大把年纪的二爷,跪在那里要我这条命。对于这点我心里一直很不舒服,搞得好像我跳崖自尽纯粹是因为他那一跪,我的命还不至于那么不值钱吧?
二十四岁,我重回江南。
遇见的第一个人,依旧是薛清夜。可谓阴魂不散。
二十六岁,差三个月,我第一次被弃婚。
“回去告诉薛清夜。苏叶自当,如他所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抬头望见,一双云雁飞过高远天空。
从此山水不相逢。于他于我,都是最好的。高傲如他,由他的属下转达我的建议,他必不会说一个“不”字。或者,他根本求之不得。
十三岁到十七岁,四年时间。我看着他从薛少城主一步一步成为织月楼主,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织月楼主薛清夜,对任何人都一样绝情,包括他自己。
和我这个苏家二小姐在一起,有很多好处。落谷落声,有令枯木逢春之术;苏家虽然只剩个空壳,但百年声望依旧;上通朝廷下达武林的萧家大当家萧雨凡会成为他的连襟。最后一点是,他恰好爱我。
他爱我,我从未怀疑过。但是,又如何呢?江山永远比美人重要,更何况我还算不上美人。他弃婚,不过是因为有了更好的选择,仅此而已。我将婚期延后十日,已是死皮赖脸。而他的回答,不过一块丝绢。简洁明了,是织月楼主一贯的风格。
原本我该像十三岁时那样,翻个白眼回答他。可事实证明,我远没有少年时那般潇洒。苏芷说得对,我是苏家的女儿,生来就注定不能嫁给他。这是命,怎么争都没有用。结局不过一个。
死了也好,死了干净,死了我和薛家就两清了。老城主的惨死,薛清夜的旧疾,那些薛家死士的性命,我用我的两条命以及苏家二小姐的声名来偿还,够吗?
不够我也没办法,这已是我的所有。
我愿意醒来么?
薛清夜,如果只是因为你。
那么,我告诉你。
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再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苏叶:有些事情,总要有个了结。
作者:对哒!所以,小白,你不要觉得我偏心不给你加戏!我是在为你以后的追妻之路铺平道路好吗?
小白:哼!快点让阿叶醒过来!不然罢工!
作者:噢。。。。。。清夜,要么男主还是你来吧。
小白:我的剑呢?
作者:。。。。。。
☆、九、百里殿下
夜半时分,锦行被一声急促的铃铛声惊醒。第一个念头是有人强闯。但随即又排除了这个可能。
落谷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山谷,但先生居住在此的七年间,断断续续布下了十三重阵法。即使是第一重——叶障,能看破的人就寥寥无几。所谓叶障,取一叶障目之意,普通人根本看不见这个山谷。可以说,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连闯十三重阵法。
而那阵铃声,位于第七重阵法。多半是百里殿下带着泠然回来了。只是泠然那丫头,中途忘了破阵之法而已。
锦行提一盏风灯,碧色身影融进戚戚夜色。
推开窗户,湿润的夜风拂面而来,夹杂着木叶清冷的香气。
骤雨初歇,山外星光璀璨。
白衣男子坐回冰棺旁,垂眸看着沉睡其中的女子,喃喃自语,“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苏叶,今日是白露。”
冰棺中的女子,眉目柔和,睡容恬静,许是遇见了一个难得的好梦。
“吱嘎……”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白衣男子微皱了眉,看来明日就该把这年久失修的门换掉。
门打开的瞬间,白光突如其来,百里樾下意识抬手用折扇挡了挡。待他看清白光的来源时,不觉啧了一声,“十四,你真是长进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十斛夜明珠,你用来铺地?”
慕容南意看着沉睡的女子,笑意在眼底晕开,“她怕黑,晚上睡觉从来不肯关窗。”
百里樾用折扇挠了挠头,一句怕黑,就搬空了他四分之一的金库。咳咳,虽然他有不下几十个金库。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男大不中留啊。
“没想到你会亲自来。”南意似是察觉到对方的忧伤,终于离开睡美人,起身走过来。每走一步,都有夜明珠碰撞的声音。
简直比他还奢侈。百里樾挑了挑眉,笑得戏谑,“我想见这位姑娘已经很久了。在她出现之前,我一度以为你喜欢的是男人。”
南意凉凉看对方一眼,没有言语。
百里樾顿觉背后一股凉意,忙正色道,“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顺道接了那个小姑娘,没想到她找到的雪缨子比我收藏的那几株还要好。”
“嗯。”南意点了个头,径直走出门,“走吧,上去喝酒。”
百里樾回头看了眼冰棺里那个模模糊糊的白色身影,浮起意味不明的一丝笑。
十四,你是在害怕么?
南意说了请喝酒,最后还是只泡了壶茶。
百里樾看着对面胡子拉碴面目憔悴的青年,不好苛责。二十多年来,他还是第二次见到南意这副模样。第一次,是他娘亲逝世,那时南意不过九岁。她娘亲逝世的当夜,南意便失踪了,找遍了整个王府的都找不到他。三日后,下葬时有人无意间听见棺木里传来响动,才终于找到了早已昏迷不醒的他。
小时候是这样,长大后还是这样。百里樾这次不远千里亲自前来,为的就是这一层。
“十四,你后悔吗?”
南意烹茶的手法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未。”
“来之前,我问了东岄很多的秘术师。”百里樾接了他递过来的茶,放在一旁,“所有人都说,再次封印成功的几率只有三成。”
南意盯着茶盏,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淡淡道,“我知道。”
“即便成功,她也不一定愿意醒来。”百里樾用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手心,“听闻,她的封印是她自己毁弃的。”
“谁告诉你的?”南意霍然抬眸。
“呃。。。。。。”百里樾摸了摸鼻尖,埋头喝茶。
“是泠然吧。”
百里樾自知出卖了泠然,愧疚之余说了句好话,“我试探过,那小姑娘虽然口无遮谈,对苏叶倒是忠心耿耿。”
南意垂眸不语,若有所思。
“阿嚏……”隔着两个房间,正在埋头整理药材的青衣女子突然打了个喷嚏。
趴在一旁的小黑吓了一大跳,蹦起来一路小跑来到泠然身边,蹭了蹭她的裙角。
“姐姐病了么?”泠然打开一个金色锦盒,里面是一个金色的胖娃娃,但成色大小皆不如她挖的那株,于是随手扔在旁边,“我看你最近脸色好差。一会儿我给你把把脉,开副药吧?”
“不必了。”锦行将自己手里的蓝色锦盒递过去,“这是什么?”
盒子里也是一株植物,叶有七孔,微微发光。泠然伸手按了按,坚硬如石,眼睛顿时大亮,“七明芝。世间竟真有七明芝!”
锦行静静看她,小黑好奇抬头。
“曾有古卷记载:七明芝,生于临水石崖间,叶有七孔,实坚如石,夜见其光。若食至七枚,则七孔洞然矣。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没想到竟是真的。”泠然捧着那锦盒看了又看,高兴地团团转。小黑被转得眼冒金星,跌跌撞撞往后挪了挪。
“‘食至七枚,则七孔洞然矣。’这么说,这对先生的康复大有裨益?”
“当然。”泠然一经提醒,把手里的锦盒一扔,埋头在大堆未打开的锦盒里乱翻,“不过,要吃七枚效果才最好。快看看,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蓝色的盒子便是了。”锦行略略数了数,足有八九个。如此,泠然煎药就是再煎坏两次也足够了。
“姐姐,你说那个紫衣公子是什么人?”泠然将蓝色的锦盒统统扒拉进怀里。
“百里公子是慕容护法的朋友。”
“百里?好奇怪的姓。”泠然抱着一堆锦盒摇摇晃晃站起来,手一抖最上面那个便滑了下去,砸了小黑的脚趾。小黑“汪”地一声叫起来,连忙挪回锦行的脚边。
锦行捡起地上的锦盒,“百里是国姓。”
“哗啦”一声,锦盒掉了一地。小黑抽了抽鼻子,一溜烟出了门。再待下去,准会被砸死的。
“国。。。。。。国姓?”泠然连忙手忙脚乱去捡,“原来他没骗我,他真的是王爷。。。。。。”
“嗯。”锦行淡淡然。
泠然在地上蹲了半天,默默仰起小脸,声音惨绝人寰,“姐姐救我!”
锦行将锦盒分类摆好,“你做了什么?”
“我。。。。。。我。。。。。。”泠然捏着衣角支吾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恨恨道,“我拿棋盒砸他脑袋上了!”
“啪……”冷静如锦行,也有打翻东西的一天。
·
南意与百里樾长秉烛夜谈。
锦行下到密室守夜。略略坐了坐,又起身去院中剪了两支海棠,找了只琉璃瓶插上,摆在窗前。
小黑从角落里冒出来,爬上她的膝盖,钻进她怀里打瞌睡。在遇见先生之前,小黑甚是胆小。被先生养了不过几日,便变得异常粘人。
锦行捏了捏小黑软软的耳朵,其实她和小黑一模一样。因为遇见了先生,所以才看到了另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锦行望着沉睡中的女子,“先生,你愿意醒来么?”
作者有话要说:
☆、十、有女阿萝
这是百里樾第一次认真端详这名女子。
她穿了一袭金线镶边的白袍,像个苍白的小小纸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冰棺里,眉目淡如远山。左边眼角下,有一颗细小的红色的痣。
这样的痣,阿萝也有一颗。她说那是泪痣,代表一生都离不开眼泪。可那么多年,他从未见阿萝哭过。
“百里公子。”锦行端了青鸾花研成的墨汁,放在他面前,“可以开始了。”
百里樾定了定神,挽起袖子开始净手。
南意站在窗边,垂眼定定看着他。
百里樾有些不高兴,“喂,慕容南意。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可是东岄最好的秘术师哎,你至于用那么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我吗?”
南意于是侧过脸,默默望向窗外。那里,十里霜林浸染,如血色残阳。
百里樾拿起笔蘸了青色墨汁。笔尖即将点上她的眉心时,又停了下来,“为什么我总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