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失去你的时候-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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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同是女子吧。
也许因为她有一个同样隐忍的母亲吧。
也许因为她也曾为了心爱的母亲，同样隐忍吧。
作为女子，作为母亲，有太多的顾虑。面对一份毁灭性的爱，她无法作为年轻时那样，不顾一切而去。她怕激怒那感情背后的人，她怕那致命性的后果对未成年子女带来的打击。
只听穆雍淡淡地打断她的话：“欠下穆珂的，我会想法偿还。到底，那也只是我们穆家的事。”
陆离淡然一笑，眼神中藏着苦涩：“你或者不认同我是穆家的人。但毕竟，我是你跟穆珂的母亲，是穆懿的妻子。”
“母亲……妻子……”穆雍重复这些字眼，似乎在玩味其中的意蕴。然而从他声音中听来，却充满了讽刺——“那么，为什么一个母亲会在远离子女的地方，跟丈夫的弟弟生活在一起呢？”
陆离的目光投向他，似乎触到了一段隐晦的往事。
她和穆川之间的牵绊那么多，到底要从哪一段说起呢？是少年时候的初遇？那个逢魔时刻，天空被暮色所覆盖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泽。不久以后，从云层之间开始往下飘落雨水，风把雨吹成斜斜的。她身着单薄的校服，两手捏着挂包举过头顶。跑到家门前时，手脚已是冰凉。
只是，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眼前，是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恍如幻觉——父亲和妹妹的血迹，像生锈的铁污般，生生刺入眼中。她步步后退，那幻觉却向她迎面扑来——
在她跟前的，是笑得蛊惑人心的邪气少年，偏着俊美的脸，直直地看向她。
那是他们的初次相遇。
室内的昏暗处，传来他哥哥的声音，清晰唤出他的名字。穆川—。舌尖咬紧，再放松。舌尖上旋转回绕的两个字，如毒蛇般，纠缠了她的半生。
或者多少次午夜梦回，穆川从梦中醒来，会如何回忆当日：如果当日哥哥穆懿没有来，他和陆离之间的牵绊走向，是否就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直至那日穆懿的葬礼上，他依然不清楚。
穆懿的身体已经深深潜入这尘世，再也没有一丝声息。能感知他存在的，也许只有陆离的灵魂。
她立在墓碑前，冰凉的雨水打在她脸上、脖子上，细细腻腻地滑落。穆川撑起一把黑色小伞，走到她的身后，站定。
如此熟悉的场景，依稀那日，他也曾陪伴着她，站在她母亲的墓碑前。
那时候，他以为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朋友的她，身边只有自己一人了。她的生命中如此空落，就像海水被全部掏空，剧烈地渴望水的注入。他感到自己将会是涌动不止的水流，将她温柔仔细地悉心包裹，抚摸过她干涸的肌肤，在她的身上、脸上留下雨水斑驳的光影。
然而她是一束光，不需要任何质感，只有有空间便可生存，且是“暗”之所依。
从什么时候起，永远处在黑暗中的穆懿，开始与她相互依存，如光和影。
那一日，风刮打着雨水，斜斜地劈在穆川脸上。他动也不动，没有伸手去擦，只是默默地站在哥哥的墓碑之前，陆离的身体之后。
眼角，可见到两个八岁的漂亮男孩女孩，站在树下，由仆人撑着伞，不知所措地站着。
那么漂亮的两个孩子。聪敏，灵动，过于早慧，富有心计。而且，视他为最重要的人。是比那个单薄的、概念似的“父亲”，还要温暖的人。
曾经，穆川以为，只要拥有他们便足够。他们是陆离的小小□，身上既有她的血，亦流有与自己相同的血统——他难以抵抗这种想法，只感到浑身都在燃烧。多年来，他压抑住自己的各种想法，只安心地与他们母子三人相处，充当父亲的□，像影子一般落在她身旁。
这种想法，在穆懿离开后，竟瞬间分崩离析。像不可捉摸的羽絮，漫漫地弥散逸开于暗色的天空中。
在这散漫中，唯一沉沉淀下来的，是那种紧紧拥她入怀内的念头。让她憎恨自己也好，让穆雍兄妹失去母亲也好，他浑身血液中涌动着的，只有那样一个自私的念头。
八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对她的感情压抑下去。八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成熟得不会再为她的任何事而躁动。
此刻，他在内心讥笑自己。
所有琐碎的往事，交织在被风刮打着的雨水里，劈头劈脸地扑到他脸上。他仿佛每个细胞都是张开的，都在吸收那雨水中的寒意。他不知道，此刻自己体内血管中涌动着的那股热，从何而来。
穆雍遥遥地站在树下，睁着眼，看着叔叔伸出左手手臂，从背后环抱住了母亲。他的脸藏在她的脖项后，沉声地：“跟我走。我想应该让你看看……穆懿留在世上的……属于你们俩的东西……”
陆离的嘴唇翕动，黯淡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亮色。她像是再度浮上海面的人鱼，尚不适应人世间的光感度。她缓缓闭上双眼，用力呼吸，像有潮水在拍打着她的胸腔。
那天夜里，她做了两人份的番茄罗勒面、蔓越莓杏仁意大利饼干、杏仁布丁、葡萄柚沙拉，丰盛饱满，有着最家常的温暖。安静地坐在桌旁，看穆雍和穆珂心满意足地吃下去。
白天里，那葬礼上的玫瑰、草地的气息、雨水扑打到脸上的感觉、母亲的默然、叔叔复杂的眼神……都离他们已远。他们跟前的，只有食物的可口，这便是小孩子的世界。
夜里，陆离看着兄妹二人都已入睡，才慢慢踱到长廊外。苍白的月光，在墙壁上留下梢枝的斑驳光影，风中拂动。长廊的尽头，穆川瘦削修长的身影立在落地窗前，默默地抽着烟。
陆离远远地站定。
穆川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把烟捻灭，看向她。
两人之间像是隔着一片遥不可及的距离，眼神交错，无法触及对方。
过了一会儿，陆离低声开口：“穆懿的死，到底是因为金木崎，还是……”接下来的话，像被抑止于胸腔中，如潮水般拍打着她，但终究没有漫出来。
昏暗的长廊上，瞧不清楚对方的表情，耳际是他干涩的声音：“你终究还是认为，我害死了他？”
她没有说话。
“我曾经为了你，伤害你的朋友，你的母亲……你没有任何理由对我存在信任。”他的声音里面有痛。
她一动不动。
他淡淡地说：“当日他醒来后告诉我，他曾在一个岛上准备了属于你俩的桃源。如果你想好了要去看一眼，请告诉我。”说完，他慢慢转过身离开，机械般地往回走，颀长的身躯在地上拉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地窗外，枝干树叶的黑影投在他的身影上，搅晃不已。
身后，传来她低切的声音：“请带我去。”
他顿住脚步，站定，异样的感觉擦过心间，是火柴扑哧一下的感觉。火焰渐次腾起，带着近似偏执的理念。他的手指慢慢地捏在一起，紧紧握成拳头。
多年以来，她对他总是持有混杂斑驳的感情——信任、警觉、不安，像海底最深处的水，难以看清，无法测探。他是站在海岸边的渔人，与海底的鱼始终存在遥不可及的距离。
然而这一次，他决心直坠海底深处，接近她。
当天夜里，他们飞往那片海岛。岛上根本不存在穆懿的足迹，只有为囚鸟而设的地下牢笼。
《当世界失去你的时候》红桃J ˇ岛（七）ˇ 最新更新：20110705 19：15：00
穆宅内。
二楼长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卓立沿着蔓草纹样地毯往前走去。他的半张脸藏在衣领后，站定在穆珂房间的门前，一只手扶住门把。稍犹豫，他推门而入。
月光透过身旁的巨大落地窗，洒了他满身满脸。只见落地窗前的深色单人沙发，陷入一片昏暗中。沙发旁的座地灯，放射出橘黄色光圈，朦朦地笼住穆珂白皙的脸、脖项和手臂。沙发旁的圆形小茶几上，玻璃杯中的水还剩一半，透明平静。
她闭着眼睛，已经陷入睡眠。本盖在身上的淡褐色毯子，软软地滑落，披盖在她双膝上。右手绵软地垂下在沙发边缘。
卓立如同塑像般立在她跟前，目光无法移开。良久，他的左边膝盖缓缓跪倒在地上，支起他整个身子。他的手微微颤动，身子缓慢前倾，俯下脑袋，冰凉的嘴唇轻轻触到穆珂的手背，如闪电般，飞快移开。
他注意地打量着穆珂的神态，见她只是眉头微微一动，这才缓缓把毯子拉到她的肩头处，而后伸手灭掉座地灯。
转身离去时，他把门关上。
楼下大堂，穆家中人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眉头锁紧。他们见卓立走来，问道：“有统主消息了么？”
卓立摇摇头：“还没有。”
“二次雷达显示，他的飞机突然消失在日本海领域上空。下落不明，至今已经超过48小时了……”
卓立默默地从裤袋中掏出烟盒，抖落一支香烟，依旧缄默地抽着。室内一片沉默，众人都抬眼盯着他。半支烟的时间后，他开口：“A组和B组，根据当日航线和天气状况记录，找出可能性最大的岛屿；C组和D组，安排飞行机组，分批前往可能性较大的岛屿寻找；E组，想尽办法联系前统主穆川。”
穆珂的房间笼于一片昏暗中，房中敞开窗户映射入的白月光，漫漫落在她脸上，照见她陷于沉睡的脸庞。
暗夜中，刷刷声破风而过。
天花板上，同时垂下数根绳索，如灵活的怪异人手般，诡异地把她轻轻卷裹住，慢慢吊起到天花板上。
那数根绳索织就的网如此平稳，穆珂的身体软软躺在网内，如同一尾不会挣扎的小鱼。
昏暗的房中，传来尖细的笑声。有人用日语低声道：“穆家曾经是亚洲最大的杀手组织，但自从在穆川手上洗脱掉‘杀手’性质后，他们的人就不再是我们的对手了。”
“你知道什么？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眼中只有穆珂小姐，完全没察觉房内还有其他人。即使我们站在他眼前……他也没发觉……”
“也是。否则也不至于连她身旁的水被下了药，他也没发觉。”
“嘻嘻。他偷偷地吻她的手，只会怕她醒来，怎么会想到她被下了药呢？”
言语间，两名浑身黑衣的日本忍者如疾步俯行的巨型蜘蛛，一手扶墙壁，一手拉裹住那网中人，沿着墙壁一路攀下，飞快地消失在穆宅的草木之间。
二十秒后，穆宅中短暂失效的监控装置修复完毕。整个过程历时仅八分钟，半小时后，才有人留意到穆珂小姐的失踪。但穆宅的草木森森，夜风拂过的声响，留不住一点脚步，察不出一丝踪影。
******
清风拂过花园中各式植株的枝叶，樟树、七叶枫和野无花果树，像被越海而过的风摇曳着的裙裾，层层晃动。
与花园内的礼拜堂相对，有一间广阔的玻璃室。沙迦南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专注于跟前的雕塑。在雕刻刀之下，是半成品的人像。
在他身旁的手下，一身深色套装挺立，向他报告着：“夫人依然处在昏迷中……曾经一度清醒，当时只有瞳门的松田拓也和两个下人在旁……”
沙迦南手中的雕刻刀微微一顿，而后又继续慢慢地在雕像上游走。锋利的刀尖所过之处，白色大理石上慢慢呈现出光洁精致的手指骨节。
手下继续报告着。辻友绘在持续昏迷中，曾一度清醒，并对身旁的拓也亲耳交代——
“你必须……永远效忠于沙迦南，我的儿子……”
拓也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般，只是脸上仍无激动表情。良久，他深深躬身，以武士般的方式，向辻友绘作出最郑重的承诺。
……
沙迦南的眼前，依稀出现了松田拓也向病床上的辻友绘宣誓效忠的情景。
这是他最想要的结果，在没有折损他一兵一将的情况下，他收获了瞳门中执权的大将。除了——他的母亲因此受重伤，躺在病床上。但是，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这个跟自己并没有多少感情的女人，也不会再介入他在亚洲的事务了。
这难道不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么？
只是，他并没有感到内心有一丝快乐。
耳边，手下接着汇报：“穆珂小姐已经被带回来了……”
手中的雕刻刀一顿，在手指骨节处轻轻擦了一道几不可察的刻痕。他手腕轻轻摆动，灵活地在上面挑捻，人像上再度呈现修长漂亮的手形。
沙迦南搁下雕刻刀，一旁有人端上洗手用的银色盘子。他把双手浸没在暖热的水中，让水漫过明洁剔透的指甲。下人递上白色毛巾，轻轻捂住他从水中抬起的双手。另一人往他肩头搭上丝质披巾，抵御将要入夜的寒风。
他看了一眼那半成品雕像，回身往屋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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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临海的大阳台，从广硕的卧室中延伸开来。白色桌椅置身于水蓝色的遮阳伞，孤零零地面朝大海。
阳台两侧，一左一右地站立着体格健壮的意大利男子，目光紧紧盯视着站在阳台上的少女背影，生怕她会突然跳下去，使他们无法向沙迦南交代。
听到脚步声，他们回过身去，见沙迦南已经站在跟前。他向二人摆摆手，他们往外退去。
少女仍旧背对着他，静静地面朝大海。
遮阳伞的半边影子落在她身上，使她仿佛同时置身在日与夜之间。沙迦南站定，安静地在身后打量着她的身影。
《当世界失去你的时候》红桃J ˇ岛（八）ˇ 最新更新：20110706 19：10：00
太阳缓缓往海面坠下，最后一丝暮色笼罩住她全身，为她周身镀上了淡金色光泽。海风越洋面而来，轻轻拂动着她耳际的头发，丝丝缕缕落在肩上、脸颊旁。
他来到她身后，默默地低头看着她。海风扬起他深色外套的下摆，像个坚毅而孤独的骑士。
穆珂听到脚步声，回过身子。
两人就这样相视而立，谁与没有动一步，谁也没有先说话。暮色渐渐陷入海面以下，像被吞没了一般。唯剩下无边无际的暗色月夜，笼罩住他们。海面远处的天际，团团乌云积压过来，将要吞噬那半圆的月。暴雨将至。
是月光带来的错觉吗？她竟觉得这没心没肺的少年眼底，似有忧郁。此时此刻他突然将自己带到身边，是出于什么原因？
“哥哥不见了……”静寂中，穆珂首先开口。
“我知道。”他言简意赅。
她直觉沙迦南跟这件事有关。只是说不上来，他以哪种方式参与其中。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