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城遗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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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瑞卿眼睛瞪得大大的,说话也有点结巴了。
蕙仙喘着粗气继续说:“容安琳根本就不配得到晋朴的爱,她不配!只有我才是全身心地爱护着他,只有我才能给他一个美满的家庭!”
瑞卿一击掌:“嗨,你早该这样了!这才像我一手带出来的女儿!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讲呢?”
“直接让他娶我是不可能的。瑞姐,你给我出个主意吧。”
瑞卿想了一下说:“告诉他你怀了他的孩子!”
蕙仙冷笑道:“哼!我怀孕了?亏你想得出来!这辈子我还有本事生孩子吗?我开苞前不是被你那碗药夺去做母亲的资格了吗?为什么偏偏要我喝!”
“好啦好啦,我当初也是为了你好,哪里想到你今天会为一个男人死心塌地的呢?幸好知道你不能生育的人从良的从良、病死的病死,跟你同一拨的人都不在了,新进来的我也没再让她们吃那种药。”
“虽然这样,但假怀孕的事怎么可能骗得了他,他是会医术的。”
“你听我把话说完嘛,我先来个‘无中生有’,再来个‘有中生无’,不过你得吃点苦头咯。”
*** *** ***
晋朴在蕙仙的悉心照顾下慢慢复原,不过刀伤之处结了一条很深的疤痕。
“真是可惜啊!”每次蕙仙帮他敷药时都忍不住这样想,“都是容安琳害的,我不会让这个不懂得爱惜你的女人继续独占你的!”她只等他身体康复,然后马上实施她的计划。
这一日终于来临了,乔晋朴正在吃午饭,瑞卿突然哭喊着冲进房来:“乔少爷,出事了,蕙仙她,那傻孩子她……你快跟我来!”
乔晋朴丢下饭碗跟着跑去了瑞卿的房间。只见蕙仙紧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呻吟,裤子那里红了一大片,似乎是血,沾得连床褥都有。瑞卿哭哭啼啼地端过一个剩有药渣的碗。他接过看了看闻了闻,惊愕的问:“是四物汤加红花?”
瑞卿说:“是啊,这个傻孩子怀孕了不敢告诉你,她说不想连累你,没想到她居然把孩子给打掉了,这可是要命的事啊!”
晋朴执起她的手腕。晚了,已经只剩下大人一个人的脉搏了,而且急促浮躁极不稳定。他觉得很对不起她,他难过地摸着她惨白的脸,喃喃地说道:“蕙仙,我欠你的会补偿给你的。”
蕙仙在腹痛的折磨中终于等到了她渴望已久的话:“等你身体好点以后,我娶你。”
十天以后,乔晋朴把蕙仙带回了家,直接宣布她为二姨太太,事先没有和任何一个人商量过。
乔庭植把晋朴和他的新姨太太,以及安琳、四太太叫到他屋里。
屋内一片沉默。
蕙仙是紧张的沉默,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她不知自己的苦肉计会否因为老爷子的一句否决而前功尽弃。
安琳是隐痛的沉默,这件事似乎早有先兆——晋朴与自己不欢而散,然后大半个月不回家,中途派蕙仙来送口信,大概这段时间都和她在一起罢。不过这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自己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妻子罢了。看得出他很爱蕙仙,而且很信任她,自己霸占着正室这个位置已经很不对了,哪里还有资格反对呢。
芳萱的沉默则是等待好戏上演的沉默。
这个沉默最终由乔庭植打破。
“你们就下个月行礼吧。”乔庭植没有一句质问和反对,可能是自己也是娶了三房姨太太的人了。
“不用了,就今天吧。”乔晋朴只想一切从简。
“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呢,起码要请人给你们做套礼服。哦,对了,你和大少奶奶还没拜过堂呢,这次一起办吧。”
“这怎么可以!”
“不!”
乔晋朴和安琳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他们相互对视。晋朴深深地看着她,安琳别开脸回避他的目光,转向乔庭植说:“爸,我觉得如果再行一次礼就等于否认第一次,那会引人非议的。至于礼服,倘若姨太太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把我那时候做的礼服给她,有好几套我都来不及穿。就不要拖一个月了吧,太长了。”她觉得乔晋朴这么仓促要举行婚礼只有一个原因——蕙仙怀孕了。唉,这个人四处留情,不小心留下个种子不足为怪。
“你愿意吗?”乔庭植问蕙仙。蕙仙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呢,她没想到这一切都进行得那么顺利。
“好,就这么办,不过今天太匆忙了,明天吧。你们现在住的院子太小了,都搬到三太太过去住的那间屋子吧。”
的确安琳现在的屋子只有一个主人房、书房、厨房、仆人房。当晚,乔晋朴和蕙仙另外找了一间客厢暂住,而家仆则密锣紧鼓连夜整理三院,门上贴上大红双喜,房梁上挂起红绸带,所有家具都换了新的,布置得喜气洋洋。有下人说:“新姨太太进门比大少奶奶还要风光。”
他们之中很多人对安琳这个大少奶奶从杯葛转向拥护了,纷纷一致鄙视蕙仙的出身。他们的想法和安琳一样——这个女人得以嫁入豪门全因母凭子贵罢了。
第二日傍晚婚礼举行。蕙仙身着大红色龙凤呈祥刺绣裙袄,头戴珍珠点缀镶有金箔的凤冠,在喜娘的搀扶下娉娉婷婷地步入正屋。
乔庭植端坐在右上首,芳萱立在身后;安琳则站在左边,换了一套红色的旗袍;乔晋朴穿了套黑色锦绸夹袄坐在右下首。
按礼数,侍妾入门不能享受夫妻跪拜的待遇,但蕙仙已经很满足了,她一丝不苟地严格按照礼节执行。先跪拜老爷,再就是四太太,然后她的丈夫,最后,安琳要坐到左边下首第一个位置以大姐的身份接受施礼,并依礼说两句劝勉的话。除此以外她始终垂首默然,仿佛只留下一副空躯,偶然抬起头向蕙仙那边看去时竟发现乔晋朴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看,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诉说。而她又一次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但却依然感受到那眼神灼烧着她全身。
*** *** ***
外面欢声笑语的很热闹,而这一切都不属于自己,安琳早早地回到她新搬的房间,新的房子、新的人事,一切都要重新适应。她莫名的感到很疲惫,躺下床没多久就睡着了。
天未亮她便醒来,房里的家具依稀可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她头脑清醒得很,却一片空白,眼光光地平躺着再也睡不着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恍惚间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轻轻被推开了,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向她逼近,那人走到床前蹲下,叹了口气,然后很久又没有动静了。安琳能感觉到这个半夜潜入她房间的人就是乔晋朴。她紧闭双眼假装睡着,因为如果他知道她醒来双方都会很尴尬的。
旁边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但他肯定还在的。她的耳根能感觉到鼻息拂过的温暖。突然她的脸上似乎被一个温暖的东西覆盖着。“那是他的手!”她心里叫道。他的手顺着她的前额、她的发际向她的脸颊游移,停留在她的唇上,过了一阵他竟然沿着她的下巴向她的脖子探下去。她的心在被子里紧张的跳动着,再这样下去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是时候制止他了吗?
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抽开了,在她的前额吻了一下竟然离开了,脚步显得很匆忙,就在那么一瞬间消失了,以至于安琳怀疑刚才是否做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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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你这么早起真是少见。”蕙仙捧着托盘盛了一瓷碗白粥和几件点心进来打算让晋朴起床吃的,没想到他不用催就自己醒了。
“你说要去庙里还神嘛,没办法咯。”他瞅了她一眼,带了点小孩子的不满。蕙仙满脸幸福的过去伺候他穿衣服。
晋朴洗漱完走到茶几前吃早餐,看见只有一碗粥就问了:“你不吃?”
蕙仙坐在旁边含笑看着他:“早吃过了,还等你么?”她拣起一块核桃糕伸到他嘴边说:“你半夜是不是起来过?上哪去了?”
晋朴接过糕点塞进嘴里慢慢的嚼,眼睛看着别处避开她询问的眼神。
蕙仙一直等着他回答,他就一直在那里不紧不慢的嚼。
“我刚刚上大姐那屋去了。”蕙仙说。
晋朴装着漫不经心的语气问:“噢,是吗,你们说什么了。”
“你猜?”蕙仙一副别有用心的样子。
晋朴喝了一口粥说:“不知道,哪里猜得着。”
“我没看见她,她屋里没人。”
“去哪里了?”他马上问。
蕙仙抱起手笑容早收敛起来了:“我怎么知道。”她还没把话说完就看见晋朴甩开房门朝那屋奔出去了。
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千万不要一个人出去了!”
安琳的房门紧闭着,他一个心急猛力推开门,看见安琳闲适地坐在桌前用餐,一边向小勺子的热粥慢慢吹着气,一边看着报纸,晋朴长舒一口气,狠狠地拍了一下门,很不友善的盯着安琳。
安琳见他突然闯了进来神色古怪的,又想起昨晚的事情,不由得心跳加速。
“你干什么?”她稍稍稳定情绪然后问他。
他坐到她对面,夺过她的报纸扫了两眼,眉头紧皱:“妈的小日本越来越猖狂了!”
安琳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看着晋朴:“你也知道这些的?”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是个土包子什么都不懂啊?”他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那你会从军吗?”安琳兴奋起来,“你年轻力壮,呆在家无所事事的,不如去参加抗日吧!”
“你夸我年轻力壮就好了,为什么要加上句‘无所事事’。”他觉得冤枉了。
“难道不是吗?我就从来没看见你做过什么事,除了娶了个姨太太。”
“你不希望我娶她?”他的语气中露出点期许。
“人都娶了才来问我,不显得很没诚意吗?”她本来只是想看个玩笑避开他的问题,没想到听起来这么暧昧,显得她真的在乎似的,当然她内心确实有点介意。
果然乔晋朴的脸凑近过来:“那你要怎么罚我?”他拉起她一只手放到自己脸上。
安琳忙不迭抽回手:“我又不是你妻子,你爱怎样就怎样,与我无关。你走吧,我还要吃早餐。”
晋朴继续凝注着她:“如果你是呢,如果你有权干涉我呢,你会阻止我吗?”
“说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
“回答我!”他执著地看着她。
“如果我的丈夫,”她带着点怨恨的眼神说:“他要是背叛我的话,我是绝不会放过他的。当然了,”她粲然一笑,“我将来是要找一个认真对待感情,一心一意对我的人做丈夫的,不会像你那么朝三暮四的。”
“你以前读书的时候遇上过这样的人吗?”
“这样的人有很多啊。”
“你嫁给我之前有心上人了吗?”
她抿了抿嘴,眼睛望向别处,很神往的样子。
“当然有了,不过,那个人距离我太遥远了。”
原来她心上一直被另一个男人占据着,难怪不肯安分留在这里了。
“那,他在等你吗?”
“等我?”她笑了,“我没指望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啊,他不属于我这个世界的,而且现在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晋朴放心了,说道:“那你就忘记他吧。既然嫁给我了就别再那么麻烦另找一个了。”
“他虽然不在了,但我从小就立下誓言,嫁人就要嫁像他那样的人,无私、正直、睿智、善良、坚毅……”
“从小?他是个什么人啊。”听见她对那个人描述得那么完美心里真不是滋味。
她骄傲地瞥了他一眼,无限崇拜地说道:“孙中山先生!”
“孙中山?”他失声大笑,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已经作古了十几年的领袖人物会成为他乔晋朴的情敌。
他的捧腹大笑引来了安琳的不满:“笑什么,在笑自己吗?你是无法跟他相比的了,想想孙先生的一生殚精竭虑做了多少为国为民的好事,而你呢,游手好闲,只会逛妓院找姑娘……”
“据我所知,”他打断这些让他听了不舒服的话,“孙中山娶过三位夫人,而且是在前两任尚且在世时娶了个比他小二十几年的女人。我可比不上他啊。”
“他和他的原配夫人像我们一样不是自由婚姻结合的,第二位夫人又不能陪伴左右,他娶宋庆龄恰恰是他对爱情执著的结果,他们的爱情超越了年龄障碍和舆论压力,这难道是你这种四处留情、毫无责任感的人可以妄加非议的吗!
“责任感?”他冷笑:“如果我没有责任感,我就不会叫一个女人来给你诊病,我也不会在你昏迷的时候还像个傻瓜柳下惠那样跟你讲究什么‘发乎情止乎礼’,还不是因为你说过一句你不想留在这里!如果我没有责任感,你早就成为我乔晋朴名副其实的女人了!”
她想起那次砸杯的事,她一直以为他是被他说中了所以恼羞成怒。
“还有蕙仙,”他停了一下突然说,“我不想娶她的,我对她是一种责任,尽管后来我知道她其实并没有怀过我的孩子,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她,就不能反悔了。”
说他可怜吗?他娶两个妻子都不是出于本意的;他又不值得可怜,这都是他咎由自取的。
但安琳现在被这种同情心占据住,她感觉他委屈得就快要哭出来了,一种母性的天性油然升起竟然驱使她靠过去轻轻抱住了他,让他停靠在自己肩膀,双手轻轻抚慰着这个受伤无奈的男人。
晋朴揽住她的腰,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抱住她,而且是她自愿!原本的惆怅心情被现在的心醉神迷一驱而散。他将头埋进她的肩窝吮吸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忍不住用唇摩擦她雪白的颈项并一点一点地移向她的唇。他将她紧紧攥在怀里压制住她轻微的反抗,尽情地放纵抑压多日的情欲。
如果这个时候有谁不识相地破坏他的好事,他会……果然这个人出场了。
“大少爷在吗?”是蕙仙的从凤临阁带过来的丫头小期。
晋朴本来不想理她的了,但安琳的理智已经被那声叫唤拉回现实中,她觉得刚才的自己太不知羞耻了,她用力推开他,正眼没看他一眼,冷冷地抛下一句“你走吧”就径自走入内间了。
小期徘徊在门外,正想再叫一声。乔晋朴阴着脸拉开门走出来,一声不哼。小期被他一双露出凶光的眼吓坏了,跟在后面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清冷的夜风钻进窗缝刺过安琳赤裸的身躯。她把自己整个沉在水里直到窒息,然而无论浸着多热的水,吹着多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