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衣卿相-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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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样,我们先去城隍庙。我也买顶能遮脸的纱帽戴戴。”
“咦?少爷这是要干啥?”杨仲好奇地问道。
“嘿嘿,所谓‘山人自有妙计,不足为外人道也’,等到了药铺,你自会明白的。”说完,杨冲便不再说话,只是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马车来到了城隍庙。杨仲叫车夫稍等片刻,他下了车,在城隍庙周围寻了个衣帽铺子,买了顶轻纱笼着的大帽,便急匆匆赶回少爷身边了。
“少爷,你看这顶帽子合心意吗?”
杨冲接过帽子,却往书童头上一戴,那帽子周围笼着的轻纱,立刻就把杨仲的脸遮了起来。从外面瞧,只能隐约看出个脸型。
杨冲满意地笑笑,将帽子从书童头上摘下,戴在自己头上。顿时,世界模糊了。算了,有得必有失嘛。他往车厢内壁上一靠,吩咐车夫驾车往“回春堂”去了。
到了“回春堂”,他一下车便看见店门上的那副对联,上联是“红花红藤映山红,地道药材”,下联是“海龙海马胖大海,进口稀货”,门楣横批是“百药俱全”,他莞尔一笑,心想“天助我也”。进门之前,他吩咐书童道:“仲弟,我从这一刻起,不再是‘杨公子’,而是‘牛公子’,懂了吗?”
杨仲先是一愣,既然反应过来,偷笑了几下,说道:“嘿嘿,小的明白。”
杨冲点点头,抬步进了那药铺里去。
“回春堂”是江浙一带药材铺的龙头老大,店面自然不小。刘掌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注意着铺上来来往往的客人,也观察着每个伙计的表现。他见一个青衣皂靴、书生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可这人好古怪——戴着一顶纱帽,把整张脸遮住了。他虽觉古怪,可转而一想:这人可能是脸上有疤痕之类的,不想以丑示人吧,也便不再多想了。他又见那怪公子身后跟着个书童模样的俊俏后生,这后生……怎么有些面熟,似曾相识?他经验丰富,尽心尽责,生怕铺上出半点差池。这对主仆,摸不清来历,又有些古怪,所以掌柜稳妥起见,便亲自迎了上去。
“这位公子,来我‘回春堂’里抓药吗?我是这里的掌柜,有事只管吩咐。”刘掌柜笑脸相迎。
“呵呵,这位老兄好生奇怪,我来你药铺,不是抓药,难道是来吃饭的吗?”那怪公子讥讽道。
刘掌柜一听便知道眼前这人绝不是个善茬,没准是来挑衅滋事的,便暗暗加了几分小心。他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甚,用更客气的腔调说道:“是是是,是在下糊涂了。这位公子,不知您要抓什么药?不如将药方给在下一阅,让在下为您效劳一番?”
怪公子“嘿嘿”笑道:“药单未开,听我报来,一买称心丸,二买如意丹,三买烦恼膏,四买怒气散。”
糟了,这怪人果然是来滋事的。刘掌柜既然确定了来者不善,便收起笑容,冷冷说道:“这位公子,您要买的这四味药,我们铺上没有。”
“哦?没有?”怪公子干笑几声,质问道,“你们打着“百药俱全”的牌子,竟连那么常见的四味药都抓不出来?可见是靠招摇撞骗做生意的,我看你们赶快乖乖给我将这招牌摘下,不然的话,我可要亲自动手了。”
“这……这……”本来刘掌柜和铺上一众伙计瞧来者不善,想赶他出去的。可被他这么一问,竟理屈词穷起来。有些在旁的买药客人还给那怪公子喝彩,这可急坏了刘掌柜,“这”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时,只听得偏厅里传出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刘掌柜,你过来一下。”听那声音,说话的女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杨冲当下吃了一惊:原来林大小姐是这么小的一位姑娘。
刘掌柜如遇救星,急忙走到了偏厅小室的垂帘门外。杨冲也盯着那偏厅小室处,只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也走到垂帘旁,隔着垂帘对着刘掌柜悄声说了些什么,掌柜脸上立刻露出了释然之色。而后,刘掌柜朝室内那姑娘点点头,又朝着杨冲的方向指指点点了一通,这才走回到杨冲面前,冷笑一声道:“这位公子,您要的四位药,小店真的没有。不过,虽然小店没有,也一样和‘百药俱全’不相违背。”
“哦?你这掌柜,脸皮倒厚,明明缺药,却还嘴硬?”
刘掌柜刚才得了小室里姑娘的指点,心里早已有数,于是便对怪公子说道:“你说的四味药,只有其名而无其药。所以我店里拿不出这四味药,自然合情合理。”
“好一个‘有其名无其药’,掌柜,既然这四味药皆有其名,你只告诉我,这四位药分别是什么?”
“诚心待客称心丸,百问不烦如意丹,无事生非烦恼膏,医药精良怒气散。”刘掌柜捻须吟道。说罢,鄙夷地瞪了那怪公子一眼。
“好,呵呵。这‘回春堂’果然是名不虚传。”怪公子见刘掌柜要赶自己走,便又道,“且慢,且慢,我还要再点四味药。”
围观的客人是越来越多,一听怪公子说出这话,都起哄道:“再点四味,再点四味!”
刘掌柜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公子请点。”
“好!你听好,我‘一买游子思亲一钱七,二买举目无亲七钱一,三买夫妻相亲做药引,四买无儿娘亲二三厘’。请给我抓来吧!”
“你……无耻小人!”刘掌柜再也忍不住,怫然怒道。
“哈哈哈,看来还是不出我所料啊。这‘百药俱全’的招牌,今儿我是摘定了!”怪公子似是丝毫不介意刘掌柜的指责,笑着说道。
只是他话音未落,便有四包药材飞到了柜上。杨冲正奇怪,只见一个身材娇小的美貌少女从偏厅处走了过来,想必这四包药,就是她配齐的。
“请这位公子过目查验吧!”她指着那四包药,气哼哼地说道。
那少女一出声,杨冲便认出来这脆生生的声音和刚才那句“刘掌柜,你过来一下。”分明出自同一个人。他打开四个药包,见分别包着茴香、生地、蜂蜜、黄连四味药。这姑娘又开口道:“‘游子思亲当回乡,举目无亲在生地,夫妻相亲甜如蜜,儿无娘亲黄连苦。’怎么样,我没抓错吧?”杨冲瞧瞧这四包药,又瞧瞧这出自偏厅的美貌少女,心想:是了,是了,这就是林黛玉林大小姐了。只是没想到,她是个这么年幼的小姑娘。
“没错没错,正是这四味药。”少女见怪公子把那四个药包递给身后小童,她才注意到,这小童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既然没错,那权且当我铺上送给公子的。”刘掌柜做个手势,说道,“既如此,公子,请吧!”
“哎,这位掌柜,你急什么。我还要点四味药呢!”
听他说出这番话来,顿时加油鼓劲之声四起,尤其是男客——“对对对,书生,可别输了啊!”、“快点得这小丫头没话说啊!”
刘掌柜这下总算发现了这怪公子今天是有备而来,不点到这铺里山穷水尽,是不会罢休的,他只好听天由命地闭起眼睛,叹口气说道:“你……你点吧。”
这一回,杨冲也想了很久,才报道:“一买药材三分白,二买药材一片红,三买药材连串挂,四买药材七玲珑。”待他报完,看都不看刘掌柜,只盯着那少女瞧。
这下,一脸机灵、娇俏可人的少女都慌了神。她想了好久,还是没有开口。
客人们马上就来劲了,纷纷等着看南京城第一大药铺“回春堂”摘招牌呢。
杨冲心想:林大小姐也不过如此嘛,这下,没辙了吧。
正这么想着,那偏厅小室里,传出一阵拨浪鼓的声响。只见那少女一听得拨浪鼓响,便一扫刚才那副一筹莫展的样子,就连早已蔫儿了的刘掌柜,也恢复了自信似的。少女小跑着进了偏厅小室,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小室里传出她那脆生生的声音,只一句——“那怎么行!?”,继而沉默了片刻,就见那少女复又一掀垂帘,走到了杨冲面前,不情不愿地说道:“公子,请随我进偏厅小室一叙吧。”
八 误见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杨冲命书童在大厅等候,自跟着美貌少女,想入非非地走向那偏厅小室内。直到他拨开珠帘,这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孤男倒是孤男。可这小室内,并非寡女,而是有一大一小,美女两枚。
引着杨冲进小室的那美貌少女虽年纪尚小,姿色尚未长开,却已瞧得出是个天生美人胚子。她嘴角饱满丰润,似乎永远噘着嘴、撒着娇似的。相由心生,这该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小姐,那公子已请进来了。”小美女向大美女福了一福,说着,还顺带白了杨冲一眼。
“萼儿,不得无礼。”那大美女的声音轻轻柔柔,如丝绸滑过耳边。
一听这声音,杨冲只觉得身心倏地平静下来。他回味了片刻,这才打量起这大美女来。这一打量,直惊得杨冲脱口而出:“林妹妹!”
那大美女几近双十年华,长着“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而她脸型略长,左眼下一颗美人痣形状似泪,隐约可见,正是“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犹未到耳边”。她坐在案旁,一身白衣,和她那凝脂雪肤已融得天衣无缝。可她的白里带种病态,“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她微微抬手,朝她对面的椅上一比,那动作舒缓至极,“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
原来之前那美貌小丫头不过是个丫鬟,这位绝色佳人才是林黛玉大小姐。也对也对,这模样身段、气韵神情,哪一样不是林妹妹?特别是那股从骨子里泛出来的飘飘欲仙的气质,谁见了都不免和贾宝玉一样,要赞赏一句“神仙似的妹妹”。而且,她被那萼儿丫头侍候着,隐在这偏厅小室之中。“美人卷珠帘,深坐蹙娥眉”。思来想去,眼前这大美女除开是林黛玉,再不会是别人了。
只是……有一点稍稍有些奇怪。按着仲弟的描述,林大小姐应该是用轻纱遮面的,可眼前这女子,却大方地将绝色姿容示人。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她已经猜到来的人是她未来的夫君?不不不,没可能的。或许……或许是因为这小室内只有她和丫鬟两人,所以便放松了些,并不遮面?
“姑娘……姑娘便是林黛玉?”
“无耻浑蛋,我家小姐的芳名岂是你这污口配叫的!”一旁的萼儿杏目瞪得老圆,厉声斥道。
“哦,方才听室外喧哗。只道公子是来抓药的,却不曾想原来是来寻人的。”大美人淡然一笑,又转过脸对那萼儿说道,“好萼儿,怎么对客人如此无礼。还不快去泡杯‘冷香茶’来?”
杨冲见这大美人聪明绝顶,一语就道破了自己的来意,当即面露尴尬,但他嘴上却不示弱,只道:“怎么不是抓药……”可他心虚不已,说话失了底气,所以一说完,就假装四顾室内。偶瞥见萼儿从一精致小盒内取出少许茶叶置于玉杯内,提起水壶刚要冲泡,却又露出了舍不得的表情,将那杯内的茶叶又小心翼翼地倒回小盒里些许,这才灌水冲泡。杨冲心里只道是这小丫头小家子气,不就是些茶叶嘛,至于嘛!
“公子贵姓?”大美人问道。
“免贵姓牛。”
“牛公子若是抓药,那这药单在此。”大美人说着,递过一张纸。
杨冲接过,只见上面写着:“茯苓切片三分白,朱砂研粉一片红,金银花开连串挂,小小葫芦七玲珑。”又见后面附上一行小字,“公子真心买药否?”他心里暗想:这妙人,真是才貌双全。
又听得那大美人说道:“公子,你点的四味药,悉数在此。你要寻的人嘛……却无缘相见喽。”
萼儿端着茶走过来,朝杨冲面前重重一置,正眼都不瞧他,嘴上嘀咕道:“浊臭男子,这玉杯今天姑娘我可少不得要洗得干干净净了。”
杨冲苦笑一下,将杯子伸进轻纱罩,递到嘴边,抿了一口。那茶虽香,却淡若无味。他想:看来还是那小丫头放的茶叶太少了。又是苦笑一下,才向那大美人问道:“照姑娘所言,你不是林家大小姐吗?”
大美人笑而不语,倒是伶牙俐齿的萼儿开了口——又是一通骂:“你这人好生奇怪,我家小姐与你素未谋面,又早已许了人家。你是什么东西,也想见我家小姐?”
杨冲正待要回嘴,却突觉丹田内有一股清气上升,浑身畅快无比,如入仙境一般。怎么回事?他很快想到答案——是这“冷香茶”。这茶是怎么做的,竟会那么好喝?这一顿,就忘了要回嘴了。
“哎……”大美人轻叹一声,“我与公子品茶聊天,萼儿,你先出去帮着刘掌柜打点一番。”
“可是,小姐……”萼儿不放心地瞪着杨冲,却又不敢违背大美人的意思,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悻悻退了出去。
奇怪,这萼儿称大美人为“小姐”,又言听计从的。可这大美人却不是林黛玉。真奇怪,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公子,萼儿年纪还小,天真烂漫。你不要与她一般见识。”大美女莞尔一笑,道,“如今这室内唯有你我二人,公子,该吐真言了吧?”
杨冲一时摸不清这美人的来路,只好僵着脸胡乱顶上几句:“我不过是看这小小药铺竟敢挂‘百药俱全’的招牌,一时心血来潮罢了,哪儿有什么真言可吐?姑娘莫要多心啊!”
“公子若是林家妹子的相识,便不会在铺里生事。公子若是真为生事而来,挑林老板在时岂不更好?何苦找林妹妹。公子若是慕着林妹妹美色而来嘛……呵呵,那公子也太孤陋寡闻了。如今这南京城里,谁人不知林大美人二月底便要嫁给那杨家少爷。你若是真爱慕林妹妹,为何等到他杨家都过了大礼,方才现身啊?我瞧公子口口声声唤着林妹妹的芳名,又闻公子今天是备足了药谜来的,恐断然不是什么一时兴起的念头。不过嘛,公子若坚持说什么‘心血来潮’、‘莫要多心’云云。我也就只得信了。”一番话说罢,那美人便收了声,只是慢慢喝着茶。
杨冲暗赞道:厉害,真厉害!她点破我的来意,叫我无路可退,无话可辩。却又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真是聪慧绝顶,心计过人,手段厉害!好!既然如此,我也就将计就计吧。他“哈哈”一笑,摘下轻纱帽,露出了俊秀的脸庞,对那大美人道:“姑娘高明,不才在下,便是你口中的杨冲秀才。”
大美人眉头一凝,旋即又露出一丝笑来道:“哦?杨秀才真是痴情才子,林妹妹不日便要与你拜堂,到时洞房花烛,岂不美哉?才几日时间,难道你都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