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衣卿相-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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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等不得了?”
“人命关天!这几日时间,确实是等不得了。”杨冲此语一出,两下安静。
大美人见杨冲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便肃然问道:“公子,此话怎讲?”
杨冲不答反问:“姑娘,敢问你是何方神圣?我可不想对不明来路的人吐真言呀!”
“公子可知道城南的掩瑕庵吗?你是今年和我面对面说话的第一个男人呢。”那大美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掩瑕庵……”杨冲只觉得这个名字好耳熟,猛然想起今天早上在内苑的侍婢王大姐说的话来,失声叫道,“你是……你是……”
“小尼乃方外之人,如今是带发修行,法号叫作‘无瑕’。”
杨冲听她这么一说,才察觉到她的体香并不是一般少女的柔香,而是寺庙里经常闻到的佛香。原来眼前的这个大美人就是掩瑕庵里的古代心理医生,当红尼姑明星——无瑕。“白玉无瑕”,真是人如其名,貌美不可方物。
“公子,如今既已晓得了我的来路,可否……”无瑕说着,试探地瞧着眼前人。
杨冲点点头,便将需要三味名贵药材来救苗族女子的事情和盘托出,又强调了所需药量极大这一点。
“原来如此,难怪你非找这‘回春堂’不可了。”无瑕的声调依然是波澜不惊,“可既是正事,为何不直接找林老板相商?”她才问出口,便自己醒悟过来,微展笑颜道,“是了,是我糊涂了。还未结秦晋之好,便要求泰山替你办事,的确有些不妥。”她用杯盖轻轻拂着茶杯,幽然道,“话虽如此,不过杨公子你只怕多少抱着想见未来娘子的私心吧!”
杨冲又被她道中心事,只好红着脸低下头去。这一低头,看见桌上半卷半铺着一幅水墨画,不由端详一番。画上独有一只怪鸟,用笔极省,那鸟白着眼,天地为之一寒。此画以形写情,变形取神;着墨简淡,运笔奔放;布局疏朗,意境空旷;精力充沛,气势雄壮。画上落款状似凤凰,细细辨认,才瞧出是“袭人”二字。
不见林妹妹,倒见花袭人。如今这小小一室,却恍然有入大观园之感。
“小尼……小尼粗浅画的几笔,公子休要见笑。”一直平静的无瑕见杨冲盯着“袭人”的落款瞧了半天、又似有所悟地露出微笑,竟然慌得声都颤了。
咦?不过是看了她一幅画,何必如此慌张?杨冲只猜测是这小女子害羞而已,却想不到还有旁的解释。
无瑕心慌得不行,想道:莫不是被他瞧出了端倪?不会的……不会的……
“袭人?”杨冲突然开口道,“是你给自己取的字号吗?还是俗家名?”
听杨冲如此说,无瑕心里更慌。她死死盯住杨冲。
“明明是个女孩子家,为何要取这么凌厉的名字?”杨冲想了想,道,“我看你叫个‘颦儿’更好些。颦,颦眉的颦。”
无瑕这才松了口气,释然笑道:“昔日武则天取名为‘曌’,便是日月当空之意,岂不更是凌厉大气?”
“那可不同,武则天是千古女帝,是史上一抹异艳。只冲她那立‘无字碑’的豁达气概,便是巾帼不让须眉。而姑娘——哦,不,是小尼师你嘛……娇娇弱弱的,却不适合那般凌厉的名字。”杨冲自觉说得多了,便赶忙又说,“只是字号之事,但随心意。在下胡言乱语,你就当作过耳云烟吧!”
无瑕笑笑,并不说话。
杨冲又说回正题:“无瑕,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求药救人之事,可否求你代我向林大小姐说道说道,求她出手相助?时间紧迫,三日之内若是凑不齐这些药,只怕那位苗族姑娘会有性命之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乃佛门中人,自当尽力。你那未来娘子,是天生菩萨心肠,只怕是比小尼我更要尽力不少。只是杨大公子,你所需的这三味药极其珍贵,药量又要得大,所以我可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凑够呀!”
“我明白。实话说,我们谁不是抱着‘尽人事,看天命’的态度呢?此事无论成功与否,但求于心无憾。”
无瑕闻言不禁重新打量了这公子一番:原先只道他是个纨绔子弟,不过有个秀才功名罢了。如今见他长相不凡,一表人才;又古道热肠,心地磊落。黛玉妹子托付了终身给他,也不枉了。
可是……她一想起林妹妹常向她哭诉的那件事来,便不免替她担忧:这杨冲知道了那件事后,不知会是什么反应……倒不如……
“杨公子,这求药之事,我已明白,会好好向黛玉妹子转达的。你只管回府候着,说是听天由命也好,道是敬候佳音也罢,凡事皆随缘而已。”无瑕话锋一转,忽道,“若是你想在成亲之前,见一见你那貌若天仙的林妹妹嘛……”
杨冲连连作揖道:“无瑕尼师,你饶了我吧。休要再取笑我了!”
谁知无瑕正色道:“不,不是取笑。我替林妹妹,央你三日后‘花朝节会’时相见。”
古时二月十五,乃是花朝节。节日期间,人们结伴到郊外游览赏花,称为“踏青”,姑娘们剪五色彩纸粘在花枝上,称为“赏红”。各地还有“装狮花”、“放花神灯”等风俗,这是纪念百花的生日。
杨冲虽不知道“花朝节会”是什么,但估摸着也就是“元宵灯会”之类的活动,便点头道:“多谢无瑕尼师成全。”
“呵呵,别一口一个尼师的,都把我叫老了。既然你喜欢叫我‘颦儿’,日后便叫‘颦儿’吧。”无瑕说完,微红着脸补了一句,“若是还有缘再见的话……”
杨冲一时也没什么话好说,便戴上轻纱帽,就势告辞。无瑕不方便送他,便又摇了摇拨浪鼓,不多时,萼儿便气哼哼地走了进来。
“你这小丫头,还没消气?”无瑕宠溺地瞧着花萼儿。萼儿却又白了杨冲一眼。
“哎……”杨冲苦笑一声,对无瑕作个揖道,“今日所托之事,切勿忘怀。三日,切记。”
无瑕回礼道:“牛公子也是,约定之事切勿忘怀。三日之期,切记。”
萼儿吃了一惊,心想无瑕姑娘怎么和这怪公子约上了?更吃惊的还在后头,她只听得怪公子说道:“那么,颦儿,我这就告辞了。”无瑕应道:“我不方便相送。萼儿,且代我送牛公子出门吧。”
“颦儿”?无瑕姑娘什么时候叫“颦儿”了?这牛公子为何又叫得那么亲热……
她送杨冲到了大堂,还不及细想,只听得小室内鼓声又起,便急忙赶了进去。
“少爷,这丫头原来只是林大小姐的丫鬟,脾气倒是不小。刚才你在里面见林大小姐,她在外面可是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呀。”书童杨仲苦着脸凑了过来,附耳说道。
杨冲心内有事,无心交谈。他只想着:为何要我和林黛玉婚前会上一面呢?为了培养感情?没必要啊,古人好像不讲究这个啊……就这么一路想着,他走出铺子,上了马车。
“少爷,咱这就回府了吗?”
直到杨仲这么问了一句,杨冲方才惊醒过来,他想了想,吩咐道:“先不急着回府,今儿个我们去玉符妹子的莫愁观走一遭吧。”
“好嘞!”杨仲一听要去莫愁观,又可以见到袁玉符了,便欢天喜地起来,他乐呵呵地对车夫喊道,“车把式,城东老观,走着!”
九 美人
莫愁湖,古称“横塘”。因其依着石头城,故又称“石城湖”。相传是为了纪念南齐时,一位叫莫愁的少女而命名的。杨冲前世旅游时,有幸去过莫愁湖公园,园内楼、轩、亭、榭错列有致,堤岸垂柳,水种海棠。胜棋楼、郁金堂、水榭、抱月楼、曲径回廊等掩映在山石松竹、花木绿荫之中。好一派江南园林风光!此处被称为“金陵四十八景之首”,实在是名至实归。可这莫愁湖在城西,玉符的道观却在城东,这城东挨着旧皇城啊,叫个“皇觉观”倒好理解,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叫莫愁观。他自然不知道,玉符的莫愁观和莫愁少女毫无关系,乃是她豁达乐观、凡事莫愁之意。
相较之下,无瑕所在的掩瑕庵在城南倒是好理解,自古南京有俗语道:“出了南门尽是寺”。南京城南佛业兴旺、香火鼎盛是出了名的。
杨冲主仆自城南城隍庙出发,往城东而去,一路上只闻车外喧嚣热闹。他坐在车厢内,也忍不住挑开车窗挂帘,左顾右盼。上一世读史,全是些王侯将相、绝色美人,好像他们才是历史的主角似的。江山兴衰,历史更迭,仿佛全由他们一手掌控。他如今身临其境,才真正体会到了“人民才是历史的主人”。那些看似毫不起眼的贩夫走卒、平头百姓,他们才是真正书写着历史、建设着历史、主宰着历史的人。
就在他心中暗叹的时候,冷不丁瞧见一块牌坊,上书三个大字——长干里。
长干里?杨冲见到这三个字,精神不由为之一振,这里就是名传千古的长干里?“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长干里随着“谪仙人”所描绘的那“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名扬后世。却是没有想到此处在明朝就已经如此繁华热闹。其实这完全是他孤陋寡闻。莫说是明朝,这长干里繁华的起点,只怕是要追溯到春秋战国了。
“少爷。”只听得杨仲唤了一声,又道,“我们此番去莫愁观,只怕到时已是晌午了。既然路过了这长干里,倒不如买些酒食带去,和袁姑娘一起吃了午饭倒好。”
杨冲点头道:“倒是不如你想的周到。如此最好,你这就吩咐车把式停车,我们去长干里逛上一逛。”
这长干里最早是渔民们聚集贩鱼所在,后来经历代洗礼,此处已成了南京城最重要的商业街之一。所售之物,也是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包罗万象。杨冲直接联想到了前世在上海时的“南京路步行街”了。
走不到几步,杨冲惊奇地发现这里竟然有卖一种叫“冰食”的东西,这东西简直就是古代冰激凌,乃是碎冰混合牛奶、果粒制成的。他只恨不能买了去给玉符尝尝。
其实我国古代,早就有了“冷饮”。宋朝的冷饮发展最快,种类繁多,甚至都出现了“冷饮专卖店”。比如北宋京城汴京有冰店专卖“冰糖冰雪冰元子”,而其“冰镇酸梅汤”更是以风味独特扬名,官民趋之若鹜。又比如南宋京城临安则卖“雪泡豆儿水”、“雪泡梅花酒”等。到了元朝,甚至有了“冰激凌”的雏形。如今大家爱吃的冰激凌原来不是“进口货”,而是我国“出口货”——13世纪,马可·波罗离开我国时,元世祖把冰激凌的制作方法传给了他,并让他带回意大利。
这些且按下不说。既是买吃食,那板鸭与烧酒自是不可少的。又走上几步,见到了一家香料铺。杨冲粗略打了一眼,见有卖孜然,不觉大喜。这孜然是唐时经丝绸之路由西域传入中原的,大明时已是寻常香料。待又买了些旁的调味料后,杨冲又问香料铺主可有辣椒卖,铺主却摇头说连听都没听过。杨仲也说没听说过这种东西,倒是知道有“花椒”,产自川蜀。
这是理所当然的,辣椒在明朝正统年都还未传入我国,这长干里内若是有卖,真是见鬼了。
杨冲打听了几家香料铺都说没辣椒可卖,便只好遗憾作罢。他已突发奇想,想这午餐吃什么?不如学着前世的烤串来吃。所以他吩咐书童去买切好的牛羊肉、鸡腿、鲜蔬、鱼鲜、水果。自己寻了个铁具铺,要买几把木柄长臂铁叉。
他曾想过,道观里是不是不能开荤。道教的确特别强调对于酒、肉及五辛之菜等的禁绝。可道教分为两派,全真一派恪守古训,苦心砺志,不立家室,禁绝荤辛;而正一则允许成家,除斋醮活动期间,一般不禁绝荤辛饮酒,但求心净而已。这些他虽不知道,却知道玉符乃是个冒牌道姑,应该是没什么忌口的。
待他买完了铁叉,提着大包小包的杨仲已寻了过来。杨冲见他不但将自己吩咐的东西均以购妥,还细心地买了两套女装,不由大夸其办事得力。
主仆两人血拼得尽兴之后,这才登车往城东而去。一路上,杨冲见书童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本相面书看了起来,知道他是为了一会儿和心上人聊天做准备,便知趣地不去打扰,自顾自地欣赏起了窗外风景。
他想起前世那些男同学、男同事们,为了追女孩子会去看星座书、研究宠物、打听八卦。不由暗想:这小书童,倒是无师自通嘛。
到了那莫愁观时,果不其然已是晌午时分。玉符正在熬糠粥,见杨冲主仆来了,先是一阵欢喜,继而又有些自卑起来。她这莫愁观平日没个访客,其实也就是她和那两个孩子的栖身之所,算不得真道观。所以她四下看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是杨仲机灵,先瞧出端倪,麻利地搬来几块大石头,大家便在大殿里坐了。
“呀,冲哥,六九,我不知道你们今儿要来……”她不好意思地看看大殿的那口大锅里熬着的糠粥,道,“没准备什么酒食,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现在去买?”
杨冲笑道:“来看我的玉符妹子,怎么好意思空着手呢?就算我肯,我的仲弟也不肯啊!”
“仲弟?”玉符不知此人是谁。
杨冲这才醒悟玉符并不知道六九已经改了名字,于是一拍脑门,说道:“哦,是我糊涂了。昨晚你走之后,我替六九改了个名字,叫‘杨仲’。”
“哦,原来如此。”玉符说着,瞧了那书童一样。
杨仲早就红了脸,又见心上人目光飞来,便忙扭过脸去,道:“少爷,东西还在马车上,我去给车把式些吃食,安顿了他,便将我们买的东西拿进来。”说罢,逃也似的跑了。
玉符见状,有点沮丧地对杨冲说:“冲哥,六九,哦,不对不对,杨仲他好像有点讨厌我呢。每次见了我,不是扭过脸,就是找借口跑开的。”
杨冲只暗笑她年纪小,不懂男女之情,嘴上笑道:“嗯,他自然是讨厌你啊。谁叫你们是‘冤家’呢。”
“冤家?”玉符听得一头雾水,满脸困惑,“我不曾得罪于他呀。”
杨冲故意避而不答,只是说:“符妹,今天我带来了酒肉果蔬、鱼鲜香料,我们三人在这观内空地野炊一餐,你看可好啊?”
“好啊!”玉符露出了少女特有的纯真笑容,但她旋即又狡黠一笑,道,“不过啊,不是三人,是五人。”
这时杨仲已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他扭捏了片刻,在少爷眼神的鼓励下,才将那两套女装递给了玉符,结结巴巴地说道:“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