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引-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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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熹光穿过她的发尖,窗棂外落着一只褐色的鸟雀,啁啾辗转,一声长,一声短。金色的尘埃泛在光线里,百转千回的照了过来。
复季珩眯起了眼。
哐——
门被轻轻推开,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盛着笑意踱了进来,她上身裹着菊纹银丝罩衣,下缀了一条撒花素纱长裙,姽婳嫣然,明眸皓齿,那一双眼黑亮的杏眼里淀了几多沉静与典雅。
这是王府里唯一一位千金,复季珩的二姐,复惜阑。
“容汀今日回门,你这做小叔的该去送送嫂子。”她路过桌前,温柔地笑了笑,“时笙也在呢。”
“二小姐,小侯爷。”睡意消散干净,沈时笙掀开壶盖,看见翻滚沸腾的茶水,忙熄了火,斟了两杯,分别递给姐弟二人,复季珩看了看她,复惜阑盈盈谢了一句。
“她回门,与我何干?”蘸了浓墨,挥毫写下一句佛偈,笔锋落得极稳,显然未被旁骛所扰,“她嫁给了大哥,又不是嫁给我。”
“收了吧。”他摆摆手对苏彦说道。
“瞧你这样子,容汀比我还小几岁,我依旧需敬她一句大嫂,何况,当年你们好歹也一起玩过,”复惜阑又自斟了一杯,“时笙泡的茶一直比我好,你快尝尝,别浪费了手艺。”
复季珩将茶杯握在手心,停了一会儿,重新放了下去。
“茶冷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复季珩从沈时笙身边擦过,睫羽黑密,眼角微扬,那朱砂艳得出奇,如此精致清秀的五官生在男子脸上,却没有丝毫女气,反而更是英俊。
是的,毋庸置疑的英俊。
那衫雪青色的缎子熏过沉香屑,香气一直沁到心底。
复季珩走后,房间里只剩下苏彦,沈时笙和复惜阑,一阵风灌入室内,吹飞了几张尚未被玉砚压好的宣纸,苏彦急着去捡,而复惜阑踮起脚捻过一张,纸上的墨迹还有几许淋漓,显而易见,是最后写好的那张。
“念不一不生净土。”复惜阑念出声来,她坐下,思索片刻,道:“我记着前面还有一句,是什么来着……”
面前的人,皆摇摇头,复惜阑叹了一口气,也离开了。
……
容汀回门,回的热闹,可走后,府里也渐渐归于往有的宁静,事事不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日子就像轮回的盘,兴不起什么样惊涛骇浪的波澜来。
佛寺里,木檀腾香,烟光杳然。
母亲与弟弟的忌日,沈时笙还是照常去殿前上香,也亦如常年的红了眼眶。这寺庙虽不比护国寺的宏立宝气,非皇亲国戚不得擅入,可是对于她这种身份的常人而言,寄托哀思却已是足够。
她不知复我不峒堑谜馊兆印W詈笠仓荒芄榻嵊冢有【褪悄茄韧子窒钢拢只蛘咚凳牵约旱哪盖锥愿传|也如亲子般疼爱过的缘故吧。
犹记得,在旧时年少的故事里,彼此两家的孩子常常玩在一起,那时还不知联姻与政治为何物,只是凭着喜好厌恶去选择亲近谁,疏远谁。与黏黏的跟在自己屁股后乱跑的沈祈相比,她自然更喜欢良善又谦和的复敫聪Ю欢嘁恍3R豢谝痪洌|哥哥,阑姐姐的唤着。
玩的开心时偶尔冷落了沈祈,那小家伙就会坐在地上大哭,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哄,唯独复季珩坐在旁边不发一语,凭她手忙脚乱,也绝不帮忙。
可是,那时的自己,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玩心大的孩子。若要说被复季珩气得哭鼻子,那就更比比皆是。尽管最后也常常是被另外两个年长的兄妹安哄软慰,才破涕为笑。
无知的自己,还总以为,凡事只要哭一哭就可以得到圆满的解决。
如今回想,大错特错。
沈时笙穿过朱漆菱花雕刻的殿门,抬起头,只见穹顶彩绘的图式是用金粉描绘出的无根曼陀罗,想来是那画工巧妙,首眼望去,还误以为漫天花雨飘忽而至,不由驻足。后行殿中,一尊镀金如来静坐于莲花宝座,平眸含笑,两条弦月弯眉之间,独独那颗红痣,灼人眼目。
这法相庄严的印记与复季珩的朱砂大不相同。
若前者实为勘破红尘业障的点化,那么后者却是凡尘世俗的心魔。
无法根除。
心里这么想着,便瞧见复诳狼埃蛟谄淹胖希袂樗嗄碌匕萘艘话荩坏沃蚶瓜拢裱帷K裁匆裁凰担灰蛘驹谧优慕嵌龋传|这一拜,于自己的母亲,是应当的。
她无须用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装作受宠若惊。万事大不过逝者,何况他对母亲的缅怀是值得的。
离开了王府,站在佛殿龛前,他们尊卑相同。沈时笙不愿强迫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要像个侍婢一样,就连光明正大的思念还要低人一等。
她绝不能连带着母亲与弟弟的尊严一并寄人篱下。
“我替我娘和小祈谢过世子了。”她施然揖身,道过一声,足矣。
“伯母生前待我们三人极好,二妹前些日子还嘱咐我要我来此替她祭一炷香。”他拂去膝前的香尘烛灰,笑容温润如玉,“此番前来,该道谢的,是我。”
沈时笙抿起唇,也好。
金佛背面的正殿开了一扇门,绕过七拐八拐的围廊,才见寺庙的后身长院。夏末秋初,花树微凋,檐角日光泻落,倚叠如瀑,拉长的光影下,宛如细数不尽的感慨唏嘘。
怎么会不明白,想要回到过去,无非是我自己的掩耳盗铃。
“施主,求个姻缘签吧。”感觉裙裾被人拉住,回过头,看见刚刚剃度没多久的小和尚笑脸向上,小小的手还握不住那经桶。
她摇摇头,转身欲走。
“为什么不求求看?”离开寺庙,复庋实馈�
她回望过整条车水马龙的街,眼珠漆黑得似渊涧,“这些对我而言,都不太现实。”沈时笙呼出一口气,静静地看着他,“除了活着,我不敢奢求太多。”
“所以自己的幸福也不敢把握?”他皱紧眉。
“怕是不敢。”她笑得凄凉。
“那伯母和你弟弟的……”
“世子,别说了。”她打断了他。
求你别说了。
我何尝不知离散的痛苦与喜爱的甜美,可是如今的我,戴罪之身的我,又有什么获得幸福的资格?今非昔比,满目疮痍,每每回首过去,那感觉就像脱轨的梦境,就连切肤的疼痛也会日久弥新。
沈时笙仰起脸,笑容夹带了沉沉的无奈,她说:“世子,您听过这么一句佛偈么?”而后淡淡道:“爱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净土。”
'爱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净土。'
是的,复季珩临摹的这一句话,她其实一直都有记得。
无欲无求,才能不痛苦,只有不去爱人,才能不煎熬。可是对于她而言,这实在是太难。
太难,太难。
、流光空华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迟更,所以这次多写了点,3000+ 【捂脸遁走】
沈时笙从没想过容汀能够认出她。
前些日,容汀回门后又赶在中秋前夕归府,她和几个府内的侍婢只得守在门口提灯相迎,入秋夜寒,几个女子冻得瑟瑟发抖,可又须躬身候着,被冷风吹了几回,一个身子弱的侍婢竟直直栽倒下去,站在身旁沈时笙赶忙去接,两人还未站稳,就见不远处软衾华轿,银铃脆响一路叮叮的送了过来。
容汀被搀下时,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己。
直到翌日,她端着莲子羹送进复季珩的书房,只听一句“沈绪初”在背后幽幽传来,她下意识刹住了脚步。
如果当初装作听不见,那该多好。很久以后,沈时笙止不住地这样想……
她回眸便见容汀揣着锦帕,从假山后娉婷袅娜地踱步上前。这王府的少夫人虽然面皮是笑盈盈的,可眼底却不见一丝热络温情,她将胸前的白貂小甲紧了紧,似乎甚怕风寒,而后放下手,看住沈时笙的脸,半晌才款款道:“昨夜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不想方才脱口而出,还真是你。”
“……少夫人。”沈时笙施礼请了个福,心中悬着一根微妙的线,坠着什么沉重的东西,牵引着她的惶惶不安。
“真好听,”容汀双臂微张,慢慢转了一个圈,云髻上的金步摇也随她轻曳的身子左右摆动,金光闪闪,“不过,我更愿意听你叫我,太傅千金。”后四个字,音极重。
“礼节如此,奴婢不敢擅乱。”她攥紧掌心,眼睛盯着自己的绣鞋,上面的月季颜色晦暗,亦如凋花破败,“小侯爷的莲子羹不宜凉,奴婢还要去送。”
小侯爷……
这三个字仿佛湖心投石,一击溅起千层浪,容汀想起那一年皇上立太子为储君,设宴群臣,她父亲只是个小小的刑部侍郎,不掌重权不被重用。其实也无非是为了哄得龙心大悦而略有谄媚地献策,父亲让从小善舞的容汀当众献艺,却不想年幼的自己跳到一半,就因不胜胆怯而忘记舞步,呆立当场。
即使再年少无知,那样的尴尬与羞耻也是终身难忘。更何况,座下的沈绪初笑得毫不掩饰,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几乎立刻红了眼眶。
因为自家官职不高于人,容汀比所谓的小姐更早的懂得了世态炎凉。她敏感而自卑,眼瞅着父亲处处卑躬屈膝,即使受了气也笑脸相迎,私下里却将气撒在自己与母亲身上,她不是不恨,不是不怨。
所以,她永远也忘不了当自己悻悻地退回席间,是南殊王府的小侯爷递给自己一方丝帕,尽管面无表情,她却认定世上再有没比他更加好看的脸。
复季珩是她最初的信仰。
然;事到如今,父亲取代了沈卓成为太傅,她已是身份尊贵的王府少夫人,可是这张熟悉的脸依然在提醒着她,沈绪初曾是复季珩未过门的妻子,沈绪初曾站在那样的地方,把她的自尊摔碎。
沈绪初给予她的羞耻与自卑,她一刻都不曾忘记。
容汀明白,她有多爱复季珩,就有多恨沈时笙。因为沈绪初永远是比自己更优越的象征。可她竟然,还活着。
她怎能不恨,她怎能不怨!
诚然,无论眼前的女人究竟是沈时笙还是沈绪初,她都无法克制那份从心底里涨起来得生厌与憎恶。
“沈绪初,”容汀激愤的心情忽然平静了下来,她勾唇笑笑,让人寒栗,“当年多娇嫩的千金小姐呵,如今,”她顺手挑起沈时笙的下巴,指甲暗自使力,“也不知道,小侯爷还会不会在意你这张脸。”
沈时笙吃痛地后退一步,因还端着托盘,她腾不出手去擦掉被容汀指甲划开的血,“少夫人,奴婢还有事忙,先告退了。”
她匆忙转身向后,容汀却猛地将她拽了回来,失去手臂支撑的托盘连同碗羹一并砸下,碎成一片狼藉,“沈绪初!你别以为如今的我还会像以前一样,让你踩在脚下!”容汀咬牙切齿地笑着,细妆过的脸露出诡异的艳丽,像是一幅森冷的面具。
沈时笙皱了皱眉,“我是沈时笙,”她弯下腰捡起托盘,将瓷碗的碎片一瓣一瓣的拾起,“更何况,我不记得,我与你还有什么过节。”
真可笑……容汀仿佛听见有什么声音在凌空嘲笑着自己。她狠狠盯住沈时笙渐泛出情绪的脸,心里一气,扬手就要向对面人的脸上挥去,却听不远处听嘎吱一声,手被迫转了弯,落在沈时笙的肩膀。
“瞧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容汀蹲下'和谐身,神色殷勤急迫,握住沈时笙的手指,“伤到了没?”
沈时笙下意识抽回手指,扭头,便见复季珩站在门边冷眼看着自己这里。
心下顿时了然。
“少夫人,我没事,您回去歇息吧,我等下会叫人把这收拾掉。”她直起身,腰板挺直,身形修长的她,比容汀足足高了半头,这一次,她不再自称为奴婢,而是,我。
“你…”容汀僵在原地,怔忪地说不出话。
“虽然现今我是奴婢,你是主子,可我从来不觉得我欠过你什么。”沈时笙挽起袖口,路过她轻声道:“我什么也不会说,但是,我希望你也不要再提。”
“怕我说出你的秘密么?”
“可你也是王府少夫人。”谁都知道,私藏罪人家眷,是重罪,获牵连的不只是南殊王一个,当然还有容汀自己。
“我们,走着瞧。”她到底还是在轻贱自己,还是打心底里轻贱现在高高在上的自己!
那恨意一丝丝的如海浪般没了过来。
书房内已经命人挂了御寒的皮帘,窗纱也被撤下换作厚衾为衬。可是随他进门时,沈时笙分明还是看见紫金炉内燃起的沉香屑,飘断了烟。风很大,被隔绝在室外,温暖的香意拢上来,她这才察觉到了冷。
由内而外,从内心泛出每一个体表空隙的寒冷和辛苦。
复季珩侧背着她,面朝光,没有开口,可她料定,他一定有话要说,于是向后退了两步,半靠在墙角擎着的楠木柱旁,等着他先发问。
“是我先问,还是你自己先说?”约是盏茶的功夫,他才重新转过来,语调没什么起伏。
沈时笙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探过复季珩清俊的脸,而驻留在他背后书柜顶端垂下的吊兰上,翠绿的几欲滴水,叶片饱满,让人不禁联想它主人细心照料时模样。
复季珩确实是这样的性子,他对人的感情有时还不及他对一盆植物,一方墨砚来得多。他似乎从骨子里就蕴着某种程度的漠然,哪怕是对曾经的阮碧,用心之处也不过是偶尔温柔了眼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似乎没有一颗会爱人的心,那形状秀美的凤眸里盛不了多一分的缠绵烟雨。
“那好,我来问。”复季珩的目光摄住她,一步步靠前,“容汀认出你了?”虽是疑问的句式,可是语气却是笃定。
“……是。”
“莲子羹是她打碎的?”他距她更近了一步,烟墨色的眼珠淡漠却动人。
“是奴婢失手打碎的。”她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那么,”复季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时笙,用食指骨节抬起她的下巴,那伤口便一览无余,“这伤口也是你自己划开的?”
他全部看见了……
沈时笙有些讶异地仰头,那一瞬间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脸,只见他的指腹在那伤口处刮过,带出一丝鲜血,像是摩挲又像擦拭,“她对你并不友善,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那个年纪的她还不懂得有时候只是一个无谓的笑容就足矣让人憎恨了这么久,“我也不大记得了。”
“我想你也不会记得,”他收手,却没有离开,两人相距之近直教人面红耳赤,“不过,我提醒你,不要轻易招惹她。”
“我不会。”她默默叹了口气,可有些事,她不招惹容汀,并不代表容汀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在王府里侍奉多年,看见过那么多的绵里藏针,笑里藏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