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国卿城-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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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琴、司棋两人忙诚惶诚恐地退下了。
“你真是卿禾?”见宫女一退下,郗若抓紧了卿禾的手问道。
她反手握住姐姐犹是冰凉的手,三言两语地将自己现在的处境告诉了姐姐,桑郗若这才相信了蘅芜确实是卿禾。
才替郗若穿上衣裳,打理好妆容,稍矮的司琴匆匆忙忙地奔进来,福身禀报道,“娘娘,王上移驾雅岚宫来了。”
桑郗若面色一喜,自打她有喜,沈话便再也没有来过雅岚宫了,好不容易盼到他来,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正在给郗若梳理头发的卿禾动作一滞,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个人,这么些年,极力抑制自己不去回忆他,终究还是免不了正面交锋的时候。
“郗若——”雄浑的嗓音传来,桑郗若更是喜形于色,衣袂飘飘地奔上前去,投入了那人的怀抱里。
卿禾放下手中的檀木梳子,眉眼垂下,恭恭敬敬地弯膝行礼。
“最近可有感觉不适?”沈话微眯了眼眸,话是对着郗若说的,余光却扫向垂着头的蘅芜。
“谢王上惦记,郗若一切都好。”明明是久未睡一个好觉,明明是许久未有人过问,桑郗若依然扯出一抹羞怯的笑容来,将瘦削的手缩到袖中去。
“如此甚好,有什么想吃的就吩咐膳房做就是。你们要好好服侍桑贵人,若是你们的主子有个丝毫的差错,孤要了你们的命。”后两句包含威胁的话是对着跪着的宫女说的。
卿禾的手垂得更低了,明显听出了沈话的心不在焉,这个人,从小到大,一直伪装得那么好,就连现在,简单的两句假心假意的话,都能哄得姐姐眉眼带笑。
沈话拥着贴在自己怀里的郗若,状似不经意地往前跨了几步,这才把蘅芜正眼打量,“你是谁?抬起头来让孤瞧瞧——”
郗若本欲代卿禾答话,直接告诉沈话蘅芜就是卿禾,却思及卿禾乔装入宫来,就是不想暴露身份,便就作罢了。
卿禾装作惶恐的样子,缓缓地抬头了,却不敢直视沈话,目光在空中游离。
沈话凛凛的眼神仔细打量着面容毫无出彩之处的蘅芜,似在捕捉着什么,直到看清了那双清冷眼眸中的倔强,眯成细缝的眼睛良久才放柔,淡淡地道,“你还没回答孤,你叫什么名字?”
卿禾心里长吁一口气来,垂下了视线,低低地答道,“奴婢蘅芜,是容嬷嬷昨儿才调派到雅岚宫侍奉桑贵人的。”
沈话听了回答,却不再做声,唇上蓄着的一小撇胡须更显得他的威严,已不再是七年前那血气方刚的少年将军,郗若心里莫名地发紧,拉拉沈话的袖子,生怕他生气,或是跟卿禾起了冲突。
沈话拍拍郗若的手,“孤来找你陪孤去园子里散散步,你有了身孕,要多活动才是。”
桑郗若更加动容,心里欢喜,以此才能确定,沈话心中是有她的。
神色复杂地望着两人转身往外走,沈话的手一直揽在姐姐的腰间,看起来是多么恩爱的一对佳人啊,卿禾心里却堵得慌。
方才沈话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如火光般滚烫,即便她未正视,也感觉得到其中包含的窥测和探究。
第五十六章 如若初见
郗若走了一段路,生怕卿禾会又不见,遂又转过身来,对着卿禾道,“蘅芜,你随我一起去走走。”
卿禾心里抗拒与沈话共处,一时有些犹豫,望见姐姐殷殷期盼的眼眸,只得随着去了。
时在中春,阳和方起,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行在繁花如漪的王宫后苑,卿禾触景生情地想起古人的这几句诗词来。
小径深处,绿草如茵,蓊蓊郁郁地与曲江池里的一汪碧泉同色。
桑郗若已是许久未曾离开过雅岚宫,在这片明媚的春光里,她轻快一如多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长公主。
“话,那一年,认识你时,这曲江池旁可是开满了梨花,还没有这株乌桑花。”四角亭旁的红紫色蝶状花朵吸引住了桑郗若的目光,那株乌桑花,就是当年沈话亲手为她植下的生辰礼物。
当年还是矮小单薄的树苗,如今已长成了挺直丛生的大树,而它周围当年成团簇拥的花朵,如今却早换成了别的花种。
卿禾的思绪也跟着飘回了初识沈话的那个春天。
其实是她比姐姐早遇见的沈话,春意料峭时节,卿禾顶着清晨微凉的早风,手里捧着一本《汇商通制》,想寻个好地方安静地看书,寝宫里面一大群宫女围着自己,实在是难以静下心来。
就在曲江池边,她见到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正在舞剑,少年身手矫健,剑势凌厉,似乎带着极大的恨意。
卿禾索性把书卷进袖中,站在一旁认真地观看了起来,她身后仍是枯枝的梨树枝干,依稀有细小的花苞正在吐露。
沈话正满腹怒气,唯有借着舞剑才能暂得以舒缓心中郁结的不平,却察觉到有目光紧紧随着自己,本想无视的,那道目光却像长了手似的,在他浑身上下挠着。
他丢了剑,停了下来,狠狠地瞪向旁边望着自己的人,却不料,撞入了一双清冷如水又含着些许兴味的眸子里。
心里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了,这个才七岁的小女孩,竟有如此沉稳睿智的目光,看衣着又如此不凡,他敛了气,捡起剑来,转身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
卿禾撇撇嘴,真是小气鬼,她才看到兴起的时候,这个家伙就不舞剑了,真是的,她本来还想学着几招来,自小父王便暗中请高人教她习武,她是气功练得不错了,偏偏身手总是不太利索,方才那少年,骨骼奇佳,身体柔软,每一招一式,她都得凝神看才能看出各中门道来。
此后数日,卿禾总是在天色微亮的时分便来到这曲江池,早早地在亭中坐下,果不其然,不出一会,便能看见那少年携剑而来,无视卿禾的存在,旁若无人地舞剑,剑气似虹如练,又像是情绪的发泄。
卿禾隐隐察觉,这个少年心中,一定是藏了极深的心事。
如此半月有余,这一日卿禾起得晚些了,因前夜看书看到兴起,便熬到了三更才睡,一醒来,已是日光大亮,她惊讶一声,从床榻上跃起,来不及穿好外衫,便趿着鞋子往外奔去。
曲泽池旁,少年依旧在舞剑,只是不再带着戾气,而站在一树已经悄然开放的梨花树下的,含羞观望的,是被一群宫女簇拥着的亭亭玉立的姐姐,而更让她诧异的是,平日政事繁忙的父王,此刻也站在另一端,看着沈话练剑。
卿禾一愣,身后拿着外衫追过来的宫女气喘吁吁地大叫,“二公主,早上天凉,快把外衫穿上。”
郗若一愣,沈话也是一怔,舞剑的动作停了下来。
二公主?她竟然是二公主?
郗若走过来,接过宫女手中的衣裳,边给卿禾穿上,便嗔怪道,“怎么衣裳也不穿好就跑出来了?等下父王又要念叨你了。”
果然,走过来的父王一脸的不悦,“你看看你,衣衫不整,还趿着鞋,成何体统,多向你姐姐学着点。”语毕,便虎着脸拂袖而去。
卿禾才不管父王会不会念叨自己,反正被念叨惯了,她在意的是,那个桀骜的少年。
沈话将剑负在身后,朝她和郗若的方向缓缓地屈下了膝盖,恭敬地抱手道,“沈话参加两位公主。”
她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姐姐却回身,仪态万千地上前扶起了沈话,“不必多礼了,你在这练剑,应是我们打扰你了才对。”
他依然垂首,恭敬地道,“能被公主赏识,是沈话的荣幸。”
她是在后来才知道,姐姐只是听闻自己早上常来曲江池的亭子看书,便特意去请了父王来,想让父王夸夸卿禾,却不意看见了身如惊鸿的沈话,如此蹁跹英姿的少年,郗若一见便芳心暗许了,当即央求父王把刚入禁卫军不久的他派做自己的随身护卫。
将姐姐含羞带怯的表情收入眼底,眸心黯了黯,卿禾趿着鞋子回了自己的长信宫,未觉身后的沈话,手握成拳状,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
似乎,沈话和姐姐彼此情投意合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桑族人不看出身,凤伏多的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富甲天下或是入朝为官的能者,在父王眼中,沈话有能力,能担当,对姐姐足够好,这已足够成为他纳沈话为自己乘龙快婿的理由。
桑郗若十四岁生辰那年,完成了及笄礼的她,看着沈话亲手在曲江池为自己植下一株乌桑花的树苗,喻一生一世相守,听着他告诉自己,会一生一世地疼爱她。
尘缘飞花,人去楼空,梦里花落为谁痛?顾眸流盼,几许痴缠。
一转眼,便是这么多年的光景,其中经历了多少动乱和辛酸,奈何花枝年年荣枯,岁岁依旧是同样的风景,凤伏王宫已是改朝换代,金枝玉叶的两位公主,一个流落他乡,一个沦为禁裔。
桑郗若围着乌桑树走了几个圈,有些累了,捧着肚子坐在四角亭里休息,卿禾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边,眼下郗若身子弱,又怀了孩子,她方才这样又蹦又跳,自己还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沈话扶着亭子的圆柱,脑海中浮现的,亦是多年前的往事,梨树下的少女,清冷的眼眸,怔忡的神色,乌桑树,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倦乏,如今大仇得报,却并未觉得轻松多少,他丧失的是什么,是那些日子里,那个小姑娘眸中的善意,是六年时光里,她对自己带着距离的信赖,心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来回流动,他却不觉得痛。
三人在这充斥了旧日回忆的曲江池旁,都陷入了往事难解的纠葛中,思绪纷乱,带着难言的心伤。
青国的落下拓,端然坐于书房里,他的面前,是刚从箬宿出使回来的使臣。
“王爷,箬宿的君主说,南垣和北淮既是两国共有的疆域,这么些年来,一直未作清楚的划分,既然现在王爷提出来要分割南垣和北淮,他恭敬不如从命。”
落下拓嗯了一声,手上把玩着那赤衣玉镯,这玉镯自打卿禾离去,便被他放置于书房的案上,每一抬首,便能望见。
他沉思半晌,提笔写了封信,嘱使臣快马加鞭送去箬宿。
风忆从外面闪进来,禀报说,已派人在北淮四处开掘,并让人四处宣扬已挖到了金子。
落下拓点头,问道,“凤伏那边探得如何?”
风忆道,“目前只查到,王妃回了凤伏之后,便同花青玊下榻在一家偏僻的客栈,而后去了茶肆小坐,当夜便乔装入了宫。”
落下拓眼眸微闪,渐有雾气缭绕,“入宫?”
“是,据探子打探得知,王妃乔装成了一个宫女的模样入了宫,但是王宫守卫森严,探子暂时还不得知王妃入宫之后如何。”
“继续再探,务必要将她的一举一动回禀于本王。”
“是。”
一人独坐的书房,赤衣玉镯被放回了锦盒中,那双浮撩着雾气的眼眸望着窗外,渐渐地回复了沉静和不动声色。
桑珏敏已经启程回凤伏了,他倒是好奇,这个跋扈的女人,回到凤伏,又会给自己带来些什么。
“王爷,三夫人求见。”老福沙哑的嗓音打断了落下拓的思绪。
“让她进来。”
“妾身参加王爷。”许川晴盈盈拜倒。
“何事?”思绪转到面前账本上的男人薄唇只突出两个字来。
“妾身想请王爷休了妾身。”深呼吸良久,这句话终是吐了出来,许川晴面上一片洒脱之情。
“哦?本王为何要休了你?”落下拓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川晴嫁给王爷两年有余,膝下无半子,深感对不起王爷,故而斗胆请王爷休了妾身。”许川晴的双手绞在一起,眼睛游离在别处,书房紧迫的氛围几乎让她撑不住强装出来的洒脱。
“是这样吗?”落下拓起身,踱至她身旁,眸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她,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
许川晴的手绞得更紧了。
“本王怎么觉得,你像是已经有孕了,这样吧,让吴大夫来给你诊断下,他若是断言你尚未受孕,本王立刻放你走。”
不轻不重的口吻,却是让许川晴面色煞白,重重地伏倒在地,带着哭音道,“王爷饶命——”
“你有胆子给本王绿帽子戴,现在就要有胆子面对本王的责罚。”这句话如惊雷般地在许川晴脚步炸开,炸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万万没想到,王爷竟然知晓这件事,她原来是打算,顶多王爷会在休了自己后才知道这事,竟然——
心中一片发怵,落下拓如此精明,似乎对任何事都了如指掌,想起林月白的下场,她额际冷汗涔涔。
“王爷,都是小的的错,你放过三夫人吧。”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进来,几乎是滚着跪在了地上。
落下拓斜觑了面容憨实的阿三一眼,此刻阿三的脸上都是惶恐和惧怕。
“按我青国律例,通奸当五马分尸。”落下拓缓缓笑开了,仿佛被戴绿帽子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来人,将三夫人和阿三拿下,锁入大牢,择日审判。”他断喝一声,随即有侍卫进来,将浑身哆嗦的两人拖了出去。
“老福——”落下拓低唤一声。
忠心的老管家立即应声进来,垂首听主子的吩咐。
“去个可靠点的,给太尉大人传个口信,就说本王有事找他相商。”
“是。”老管家马上着手去做了。
第五十七章 深夜罚跪1
沈话开始经常移驾到雅岚殿,偶尔坐一会便走,偶尔会留下来,郗若怀着孩子,他大多数时候只是陪着她睡觉。
暗地里,一双眼睛却时时刻刻围着蘅芜打转,看着她忙进忙出地为郗若张罗吃的,张罗穿的,还有孩子的衣裳。
蘅芜以前是在膳房听差的,跟膳房里的几位御厨都混得熟,加之这些日子,王上频繁驾临雅岚宫,宫中之人,最会的便是见风使舵了,因而,蘅芜吩咐膳房做了许多大补的膳品送到雅岚宫,盯着胃口不好的郗若能多吃就多吃。
除此之外,她尽量避免与沈话的交集,郗若知晓她与沈话之间有心结,也不勉强,沈话驾临雅岚宫时,她便把妹妹给支开。
倒是青玊,本是打算让他也乔成在桑郗若身边伺候的宫女,他却不愿意以女装示人,于是在任何有其他人的场合,他都是躲起来的,但每晚一定要到卿禾的房间睡觉。
卿禾的房间就在桑郗若寝殿的隔壁,本是一间宽敞的空房,郗若吩咐人腾干净了,布置成蘅芜的住房,她是生怕妹妹又离自己而去,一定要让她离自己最近。
郗若原本身子就弱不禁风,又常年待在雅岚宫,甚少出去,更是显得病怏怏的,现下有了身孕,身体愈加负荷不住,白天多数时间是躺在榻上,夜间要么是彻夜难眠,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