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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黑色夜晚-第8章

小说: 黑色夜晚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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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的喉咙像堵住了:“我听说过此人,他是个小说作家。”他的嗓音显得嘶哑。
“但愿他没用那玩意儿写小说。情况正如你买下它时我告诉你的那样。
我试着尽我所能让他们留下它。但是物主将死者的遗物一古脑儿变卖,他们不愿拆零,要么全部买去,要么一件不卖。”
“地点在长岛?”
“地址在这张纸上。”
埃里克一把夺过纸条,发疯似的抱起那台沉重的打字机,磕磕绊绊地朝门口走去。
“你不是说我能认出你吗?”老头儿问,“你不是昨晚在卡森秀上露过面吗?”
埃里克找到目的地时,几乎已是夕阳西下。在穿越长岛途中,他一直浑身颤抖。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读者要把他的作品与温斯顿·戴维斯的作比较。戴维斯一度拥有这台机器,也在它上面写小说。实际上是这台机器在创作,这也是埃里克与戴维斯的作品风格相似的原因。他们俩的小说属于同一位创作者。正如埃里克对此保密一样,戴维斯同样守口如瓶,显然从未告诉他的好友或家人。一旦戴维斯去世,他家里人认为这台旧打字机不会比垃圾更值钱,因此他们将它连同房子里的其他废品一起卖掉。倘若他们知道有关它的秘密,就一定会留下这只金鹅、这座金矿。
但是如今它不是金矿了,不过是一大堆垃圾,一件破烂的螺丝和杠杆组成的废物。
“那座府邸到了,先生。”一头雾水的司机告诉埃里克。
慌张的埃里克打量了一番那扇敞开的笨重的大门,那平坦宽广的草坪和通向雄伟楼宇的那条黑色路面的大道。它看上去像一座城堡,埃里克心想。
他小心翼翼地对司机说:“直接开到房子前面。”
他心里在打鼓:要是无人在家,要是他们想不起这件事怎么办?还有,如果别人住在那儿,会发生什么事?把打字机留在车里,他一边犹豫一边急急忙忙地迈步登上房子正面的大理石台阶,走向那扇巨大的橡木门。抖动的手指按下一个键钮,听见房内铃响的回声,使他惊讶的是很快有人打开房门。
眼前出现一位60来岁头发灰白的老妇人,穿着讲究,面容和善,表情令人愉悦。
她微笑着轻声问他有何贵干。
埃里克有些语塞,但那位老妇人温柔的目光鼓起了他的勇气,很快他便松弛下来,解释说他知道其丈夫的大作,慕名前来。
“您还记得他真是不胜荣幸。”她说。
“我曾住在本社区,如果我路过顺便造访,望您不会介意,想告诉您有关我对他小说的感觉。”
“介意?不,我十分乐意。少有读者愿意花时间表示关心。您想进屋吗?”
那座府邸对于埃里克而言就像个陵墓——冰冷,空荡荡的。
“您愿意看一下我丈夫的书房吗?他曾工作过的地方?”上了年纪的妇人问道。
他们穿过一个凉意袭人的大理石厅堂,老妇人打开一扇装饰华丽的门,做个手势指向那个神圣的书房。
真是神奇。这是一间高大、宽敞的屋子,四壁挂着价值连城的油画——围着一圈书架,又厚又软的地毯,硕大的窗户面向白浪翻滚的海洋——在那儿有三艘染上落日余晖的帆船,在傍晚的微风中疾驶。
但是房间吸引人之处是在其中央——一张巨大的闪闪发光的柚木写字台,就像圣坛中央的圣杯那样,台面中央有架50年代的科罗娜牌旧电动打字机。
“这就是我丈夫写书的地方,”那位老妇人自豪地告诉埃里克。“每天早晨8点一直写到正午。然后我们吃午饭,再去采购晚饭的食品,要么去游泳或乘帆船。冬天我们时常在海边漫步。温斯顿喜欢冬日的大海。他……
我又在喋喋不休了,请原谅。”
“不,说得挺好。我能理解您的感受。他用过这台打字机吗?”
“每天都用。”
“我之所以问,是因为我有一天买了台破旧的打字机。它奇异的外型引起了我的兴趣。出售给我的那个人告诉我,您的丈夫曾经拥有它。”
“不,我……”
埃里克胸口抽紧,心脏绝望地下坠。
“等一下,现在我想起来了。”灰白头发的妇人说道,埃里克屏住呼吸。
“那个丑八怪?”她说。
“是呀,就是那个模样。”
“温斯顿将它存放在一个橱柜里。我一直叮嘱他把它扔出去,但温斯顿说若是这样做他的朋友决不会饶恕他。”
“什么朋友?”这句话击中埃里克,如鲠在喉。
“对,就是斯图尔特·多诺万。他俩经常一起航海。有一天温斯顿将那台奇怪的机器带回家。‘这是一件古董,’他说,‘一件礼物,斯图尔特给我的。’哎哟,它对我来说就像垃圾。不过朋友就是朋友,温斯顿将它保存下来。他去世后,尽管……”老妇人的嗓音变了调,变得更加低沉,似乎要断裂了,“不管怎么说,我把它连同不需要的其他东西一起卖了。”
埃里克下车时,夕阳已经西下,浓厚而朦胧的暮色笼罩在他的周围。在位于长岛的这个奇异的海边村庄里,他呼吸着带有咸味的海洋空气。他望着一家店面上方的一块招牌:“多诺万打字机——新品和二手货——兼营重造或修复。”他的原计划是找到该店,乘该店明天上午营业时再来。但是令人吃惊的是,暮色中有一盏灯在该店窗户内发出暗淡的光。虽然门上挂着一块写有“停止营业”的纸板,但在拉上了的窗后面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在移动。
埃里克敲敲店门,有人拖着脚步慢慢地走过来。一位老年绅士走到窗后,拉开窗帘,看了埃里克一眼。
“关门了。”那老头在门窗内轻声地说。
“不,我必须见您,有要紧事。”
“关门了。”那人又说了一次。
“温斯顿·戴维斯。”
那个人影刚要转身,突然不动了。那位老年绅士又拉开窗帘朝外探视。
“刚才你提到温斯顿·戴维斯?”
“求求您啦,我必须跟你谈谈他的事。”
埃里克听见门锁开启声,那扇门摇摇晃晃地往里打开了。老头皱着眉头面对他。
“您是斯图尔特·多诺万?”
老头点点头说:“你说起温斯顿吗?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
“这就是我必须见您的原因。”
“那进来吧。”老头对他说,显得迷惑不解。他个子很矮,身体又弱,斜倚着一根木头拐杖。他身穿双排扣西装,系一根细细的丝绸领带,衬衫领口对于干瘦的脖子而言显得太大,身上一股子薄荷味。
“我要给您看样东西。”埃里克说。然后匆匆去汽车那儿又转回来,将那台奇丑的打字机搬进店里。
“怎么啦,这是……”老头惊愕地瞪大双眼。
“我知道,它是您送给温斯顿的礼物。”
“从什么地方……”
“我在一家废品店买的。”
伤心的往事使老头发出呻吟声。
“打字机坏了,”埃里克说,“我带到这儿请您修理。”
“那么你知道有关……”
“它的秘密,全部隐情。瞧,我需要它。如果修不好,我将陷入困境。”
“你听起来很像温斯顿。”老头的目光随着久远的回忆而混沌起来。
“有好几次当它损坏时,他大惊失色地跑过来说,‘合同,版税。如果你修不好,我就完蛋。’我便一次次把它修好。”老头充满了怀念地唠叨着。
“那您能为我修吗?我付您高价。”
“不,我的要价都是一样的。我刚要离店,老伴做好晚饭等着呢。不过这种型号是我的杰作,就算为了温斯顿,我也得琢磨它一下。把它放在柜台上吧。”
埃里克将打字机搁好,揉揉酸痛的手臂说:“我不能理解的是你为何不保留这东西,它可值钱呢。”
“我还有另外的机器。”
埃里克惊得呆若木玛。
“另外,”老头说,“我总有足够的钱。富人们有过多的担心,温斯顿就是个例子。到头来他神经紧张,老在害怕修理过的打字机出毛病。这样便毁了他。但愿我没送给他打字机就好了。不过他待我挺不错,一直把所赚之钱的百分之十给我。”
“我也会的。求求您把它修好,帮帮我的忙。”
“那我得看看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老头笨手笨脚地修起来,捣捣这个,捅捅那个。他把螺栓都卸下来,又试试拉杆。
埃里克在旁边急得舔嘴唇,啃指甲。
“我知道什么坏了。”
“支撑臂裂了口子。”
“哦,那是个小问题。我有支撑臂配件,重新换上去很容易。”
埃里克舒了口气道:“那么如果您不介意……”
‘‘键盘卡死是由于支撑臂破裂所致,”老头解释说,“但是在键盘卡死之前,这机器并不能打出你所要的字。它失去了创作功能。”
埃里克害怕得想呕吐,脸色苍白地点头称是。
“明白么,毛病就在于……”老头说,“这台打字机词汇量出了问题,它预存在内部的词汇用完了。”
埃里克强忍住不要尖叫。他心里默念道,决不能发生这种情况。“那么多放些词汇进去。”
“难道我不想这么做?然而一旦词汇用尽,我就无法输入新词。我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反复试了好多次,最后还是失败了。因此我不得不再造个最新的。”
“那么造吧。不管多大代价我都会付给您的。”
“对不起,我做不到。我已忘了诀窍。我曾经制造了五种成功的款式。
但第六、第七款都失败了。第八款彻底失败后,我就停止了试验。”
“再试一试。”
“不行。你不知道它如何弄垮了我的身体,我已无能为力。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用完了掌握的每个词汇。”
“真见鬼,再试一试!”
老头摇摇脑袋说:“你可怜可怜我吧。”
在老头背后,那个柜台后面的工匠间里,埃里克见到一台其他型号的打字机,还有一些旋钮、杠杆、螺栓等。
“我出价一百万美元买那台打字机。”
老头慢慢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说:“噢,那台。不,对不起,那是我自用的。我为自己孩子造的机器。现今他们都已结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来探望我时,我的孙辈很喜欢摆弄它。”
“我加倍出价。”
埃里克想到哈德逊河边的豪宅,在马里布和巴艾米尼的房产,他的豪华游艇、喷气式飞机,他的欧洲之旅以及法拉利轿车。“见鬼!我出原价的三倍。”
他心想,再有6天时间,我必须完成新书。如果夜以继日地打字,就有时间干完那个活。
“你必须让我得到它。”
“我不需要钱,我只不过是个老朽,钱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我很抱歉。”
埃里克失去了理智,忙不迭地越过柜台冲向工匠间,抱起那台打字机。
老头试图从他手中夺回打字机,埃里克将他一搡,老头跌倒了,抱住了埃里克的腿。
“这是我的东西!”老头哀号道,“是我为孩子们造的!你不可能得到它!”
“四!四百万美元!”埃里克大吼道。
“把世界上所有的钱给我也不行!”老头紧抱住埃里克的腿不放。
“见他妈的鬼!”埃里克叫道。他把打字机放到柜台上,抓起老头的手杖,猛击他的脑袋,气咻咻地说:“我需要它!难道你不明白吗?”
他挥舞着手杖砸下去,一下,一下,又一下。
老头剧烈颤抖着,鲜血从手杖上滴下来。
店里一片死寂。
埃里克呆呆地看着自己干的事。他蹒跚地倒退了几步,扔下手杖,用手捂住嘴。
接着他醒悟过来。“打字机是我的了。”
他将碰过之物上的手印擦拭干净,把坏了的那台打字机搁在工匠问的桌上,换了另一台。他的汽车司机不会知道发生的事,有可能永远不知道。在长岛这个地方的一个小村落杀死一个老汉——几乎不会引起公众关注。是的,戴维斯夫人也许会回忆起她的傍晚来客,但她会将谋杀案与他联系起来吗?再说她根本不知道埃里克是何许人也。
他决定抓住机会。尽管战利品十分沉重,他还是抱起它,逃之夭夭。
他那个IBM词汇处理器搁在书房的办公桌上,纯属摆设。他从未使用过,不过需要用它来愚弄他的客人们,掩盖他组合文章的真实方法。他隐约听见车子离开府邸朝城里开去,便打开电灯,疾步走到办公桌前,把IBM处理器扒到一旁,将他的大救星放在桌上。还有六天时间,够了,他可以做完这项工作。伴随着大量的香槟酒和电视节目,随意打字后酸痛的手指关节会变得僵硬。尽管如此,他仍能干成。
他斟满一杯酒,实在需要它呀,打开电视机的“晚间节目”频道,然后点燃香烟。荧屏上出现《掠尸者》的字幕时,他拼命地打起字来。
由于犯下的案子,他一度感到动摇、恐慌和震惊。但是他有了另一款打字机,这样便可保住豪华游艇、喷气式飞机和三处房产。笙歌燕舞可以延续。
而今埃里克所考虑的问题是,省下了将要付给那老头买机器的四百万巨款。
带着好奇的冲动,埃里克瞥了一眼迄今为止打下的东西。
他不禁惊叫起来。
因为他胡敲乱打的结果,如他所料,变成别的内容,但并非那篇动情的散文《卡森的小树林》,而是大相径庭。
他打下的“看见杰克跑,看见吉尔跑,看见斯波特追那个球”成了“我为自己的孩子造的机器。现今他们都已经结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每当他们来探望我时,我的孙辈很喜欢摆弄它”。
他高声惊呼起来,盖过了打字的卡嗒卡嗒声,“看见斯波特跑上了小山坡,看见吉尔跟在斯波特后面追,看见杰克在追吉尔。”
半英里外的邻居被他的尖叫声惊醒。因为担心他会遭到谋杀,他们便报了警。州警破门而入时,却发现埃里克一边打字,一边尖叫着。
他们吃不准究竟哪种情况更糟糕——这个人还是那台机器。他们把他从那台怪异的打字机旁拖走,一位警察看了看纸。
“看见吉尔爬上树,看见杰克爬上树,看见斯波特对杰克咆哮。”
接着往下几行——警方很快发现这句话的意思——“看见埃里克杀害多诺万先生,看见埃里克用手杖敲那老头。看见埃里克偷了我东西,看见埃里克入狱。”
也许是灯光下的幻觉,也许是那台机器键盘的特异作用,不论何种原因,那位警察后来发誓说——他只告诉过妻子——那台见鬼的打字机当时好像露齿而笑。 

 
不经意的陷阱


 
丹尼斯·埃切森既是一位天才的小说家,又是一位受尊敬的短篇小说集的编辑。1991年,为了汇编他的《黑暗大师》系列小说的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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