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书简-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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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联系到这一点而对友谊所作的评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婚姻和血缘关系相比,友谊没有什么公认的权利,因 此它完全依赖于其自身内在的性质。要从社会学角度来将友谊分类,绝非易事。也许,朋友关系是文化和教育的一个次级问题,而教友的兄弟关系是教会的一个次级问题,同伴或同志关系是劳动和政治的一个次级问题。婚姻、劳动、国家和教会都是靠神圣的天命而存在的。但是文化和教育怎么样呢?我认为不能把它们划在劳动的范围内,尽管从许多观点来看这样做很有诱惑力。它们不属于服从的领域,而属于自由的领域,这个领域环绕着神圣天命的所有三个方面。忽视自由这个领域的人,可以是一个好父亲、好公民、好工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好基督徒;但很难说他是一个完全的因而在这个词的最广泛的意义上很难说是个好的基督徒。我们的新教(不是路德宗)的普鲁士世界一直受制于神圣天命,所以它一直允许把自由这个领域推进背景中去。今天看来,似乎只有教会在提供重新恢复自由领域(艺术、教育、友谊和娱乐,即克尔凯郭尔所谓“美学上的生存”〉的前景。我深信这是十分真实的,这有助干我们对中世纪的新的理解。例如,在我们中间,有什么人能够献身于音乐、友谊、游戏或快乐的培养而良心无愧呢?肯定不是道德家,而只有基督徒。正是因为友谊属于这种自由 (基督徒的自由?!)的领域,它必然有信心去抵挡道德主义的一切指责,虽然它不必宣称自己是神圣天意的必然,而只宣称自己是自由的必然!我相信,在这自由的领域内友谊更是最稀有、最无价的宝藏,因为,在我们这个由另外三种天命控制的世界上,它还能在什么别的地方存活呢?能与那些天命的福佑相比,因为它是极为独特而自成一类的;它与它们的关系, 是矢车菊与麦田的关系。
至于你所说的关于基督的忧惧,它仅仅出现在祈祷时(正如它出现在《诗篇》中一样)。我经常纳闷:福音书作者们如 何能记下这些没有……个人听见的祈祷词。也许是耶稣在那伟大的40天中把它们揭示出来的,这种说法不过是一种托辞。你对此有何解释?
你提到苏格拉底关于文化与死亡的评论,也许会证明是很有价值的。我将进一步思考它。目前我所清楚的唯一一件事是,面临危险就彻底垮台的教育,根本不是教育。一种不能使我们正视危险与死亡的开明教育,配不上开明教育的称号。教育必须能够正视死亡和危险…impavidnm ferient ruinae;灾祸造就勇者(贺拉斯语)——即便它不能“征服”它们;征服是什么意思?是借助于在审判中发现宽恕、在恐怖中发现欢乐吗?我们还得进一步讨论这一点。
罗马的前景如何?想到它会被摧毁我实在不能忍受。在和平时期我们看到了它,那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我仍然过得很好,一边工作,一边等待。没有发生什么事 情可以动摇我的乐观主义,我希望你也如此。再见,愿我们很
快再见!
如果你有机会又看见拉奥孔雕像的话,你可以看看,你是否觉得那位父亲的头部为后来的基督形象提供了模型?上次我看见这位悲惨的古典人物时,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我思考了很长的时间。(指罗马城中的拉奥孔父子垂死时与巨蟒奋勇搏斗的群像。拉奥孔是希腊神话人物,系持洛伊城的祭司,因警告特洛伊人勿中木马计而触怒天神,连同其二子被巨蟒缠死。)
我已不得不采取一种新的方式来对待我每日散步的同伴了。尽管他尽力巴结我,但他有一天谈到犹太人时说的一些话,使我对他比我过去对其他任何人都要更疏远更冷淡了,我也注意到他已丧失了某种小小的安慰。现在他感到只好走开哭泣一会,但我一点不可怜他。这确实是一个可悲的人物,但肯定不是可怜的拉撒路!(拉撒路是《圣经》中耶稣所设比喻的人物。耶稣讲道比喻说, 有个富翁,穿绸着缎,吃山珍海味,有个乞丐叫拉撒路,满身生疮,躺在富翁门前乞讨度时。乞丐死后天使送他到亚伯拉罕怀中,而富翁死后在地狱里受刑。 事见 第16章)
1944 年 1 月 29—30 日
我发现很难不给你写信,我正在利用这个安静的星期六下午,它是这么不同于前两个夜晚的喧嚣轰鸣。我想知道你是如 何接受炮火洗礼的,如何与我们的盎格鲁——撒克逊对手第一次相遇的,迄今为止我们还只在和平时期见过他们。
当我每天早上和晚上想到你时,我无法从脑子里赶走对你的关注和担忧,只能像我应该做的那样为你祈祷。我想起来了,有朝一日我要和你谈谈在患难时的祈祷。这是一个难题,虽然我们对它的疑虑可能不大好。《诗篇》第50篇湥С馗嫠呶颐牵骸耙诨寄阎涨蟾嫖遥冶卮罹饶悖阋惨贆辔摇!薄∫陨凶用竦睦罚褪钦庵趾舾媲缶鹊囊桓龀こさ墓适隆N冶匦胨担チ礁鲆雇淼木砸恢指镜姆绞较蛭抑匦绿岢隽苏飧鑫侍狻5闭ǖ谡獯苯ㄖ乃闹苈湎率保也唤氲搅松竦呐芯觯氲搅松衽斐龅氖直郏ā兑匀鞘椤罚幌氲搅宋易约旱暮廖拮急浮U馐刮腋械剑嗽趺茨芄环⑹淖缰洌螅矣窒氲搅四忝谴蠹遥⑶宜担蚁衷诒人堑敝腥魏我桓龅那榭龆己眯U庥质刮蚁氲剑沂侨绾紊钌畹鼐炝底拍忝恰U饣岫也幌朐傩凑饧铝耍蛭鞘侵荒苡米斓泵胬刺致鄣氖隆5牵绻磺卸妓倒俗龉耍∨θテ淼蝗肥凳遣蝗菀椎模」芪覛耙淮味几械秸馐羌尚呃⒌氖虑椤R残砟鞘且蛭裎刮乙恢泵挥谢嵩谡庋氖焙蛴靡桓龌浇痰拇驶憷幢泶锼W蛱欤蔽颐谴蠹姨稍诘匕迳鲜保幸桓鋈恕绞笔粲谀侵智岜∥蘖牡募一铩诠具孀拧吧系郯 ⑸系郯 保也荒芨峁┦裁椿浇痰墓睦虬参俊N抑皇瞧沉艘谎凼直恚担骸罢獯尾换岢帧≈拥摹薄≌庵质虏换嵊惺裁词孪认牒玫亩鳎际亲约好俺隼吹模淙灰残淼笔蔽矣幸恢指芯酰谀歉鍪焙虮谱潘邮茏诮淌遣欢缘摹K潮闼狄痪洌兆约翰⒚挥惺酝既プ涠ぴ谑旨苌系哪橇礁銮康粒凰却牛钡狡渲幸桓鲎蛄怂�
我得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为前天晚上一个惨痛的损失而十分伤心。我们这里最聪明的,对我来说也是最有吸引力的一个 人,在城里被直接击中而死了。我曾经想在将来有机会时把他介绍给你,我们还曾经计划将来要一起干一些事。我们曾有多次愉快的交谈,有一天他还给了我一本《多米埃与法庭》,这本书现在还在我身边。他出身于工人阶级,真正很有教养,是一个哲学家,也沿三个孩子的父亲。他的死是个可怕的打击。
前一两天,我已重新开始写那篇以前告诉过你的东西。写的是两个在战争期间分开了几年的老朋友的见面。我希望尽快 寄给你。你不必担心,它不会成为畅销书!
在以前,即使只有我们现在的问题当中的一个,也足以占据我们所有的时问。现在,却需要我们把所有这些都交给某个 公分母:诸如战争、婚姻、教会、职业、住房、我们最接近与最亲爱的人的危险与死亡等等,另外,好像这些还不够似的,还得加上我在这在这里的蹲监狱。毫无疑问,绝大多数人会认为,这些问题互不相干;但对于基督徒和受过开明教育的人来说, 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把自己的生活分割成一些互不渗透的密封舱。这个公分母应当以对生活的一种全面的态度在思想中和实际生活中求得。让自己被诸多事件和问题所分裂的人,没有通过现在和将来的考验。关于年轻的维提科的故事,叙述了他如何从打算去干需做的每一件事开始了他的生活。换言之, 这是一个追求完善的问题——“所以你们要完全,像你们的天父一样完全”(〈马太福音》)。与《雅各书》第1章第8节中那种心怀二意的人相比,维提科通过使自己适应生活的现实,通过听取经验比自己丰富的人的建议,去干每一件应该做的事,从而表明他自己是那个“整体”的组成部分。我们只靠自己绝不可能达到这种整体性,只有依靠他人的帮助才能达到。
我已开始阅读哈那克的《普鲁士科学院史》,这是第一流的著作。我相信当时哈那克把整个身心都投人了这本书,他不 止一次地说过这是他所写的最好的一本书。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一定得让我知道。说来也怪,我的状况总是很好。我知道我在这里在任何条件下都不能生病,这起了很大的作用。我总能有足够的精力去集中阅读,但并不总能集中精力去写作,尽管我有时也能设法把它做好。我真不知道,自己以后将怎么能再次习惯于有人在身旁呢。
1944年2月1日
Carpe diem——(拉丁文,语出贺拉斯;意为“抓紧现在”,“享受眼前的时光”)——对我来说意味着抓住每一个机会给你送去我最好的祝愿。首先,我能写整整一个星期的信而不去完成我曾告诉过你的所有那些事情,其次,没有人知道这可能还要持续多久。……
我想你已听说了我们最近经历的那些可怕的夜晚,尤其是头天晚上被炸怕了的那些人,第二天一早到我这里来寻找一点 安慰。然而我想我成了一个糟糕的慰问者:我能好好地听,但却几乎找不到什么可说,不过,问事情的方式和对人沉默不语的方式,也许有助于说明真正重要的是什么。但我对某些要把不幸轻轻解释过去的错误的努力,是十分苛刻的,因为那根本不是安慰,而恰恰是安慰的反面。在我看来,我们真的应该在经历某种不幸时,不要试图去隐瞒它或把它巧辩过去,这确实更为重要。我没有努力去解释它,我肯定那正是开始的正确方式, 尽管这只是开始,而且我看来很少越过这个开端。我常倾向于认为,真正的安慰会突然闯入,像不幸一样不期而至。但我得向你承认,这也许是一种遁辞。
使我困惑不解似乎也使其他许多人困惑不解的一件事,是我们竟然这么快就忘掉了夜晚的轰炸。甚至在浓烟散后才几分 钟,空袭进行时我们所想到的一切似乎就烟消云散了。对路德来说,一束闪电就足以改变他在后来岁月中的整个人生进程。今天这种记忆出了什么问题呢?这不是也能解释我们竟如此轻率地对待爱情和婚姻的关系,友谊和忠诚的纽带吗?我们什么也没有把握住,没有什么是牢固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今天在这儿,明天又会消失。然而,善、美和真,以及一切伟大的成就,都需要时间、持久和记忆,否则它们就会变质退化。根本不想对过去尽责,也不想去造就未来的人,是没有记忆的人, 在我看来,对这种人,似乎没有任何办法去把握住他,使他觉醒。每一个词,即使给他留下了片刻的印象,也都从左耳进右耳出了。对他还有什么办法呢?这真是牧师的一个大难题。在你最近的一封信中,你说得好:在国内的人感到日子过得飞快,也没有耻辱感!我将从你那里抓住这句话来为我所用。
另外,你是否注意到,没有教养的人要对事情下决心是多么困难,他们是如何让那些最无聊最琐碎的考虑来左右自己的 吗?我认为这是非常奇怪的。思考事物之间与人之间的区别,是必须去做的,很多人从未了解这一点。……
1944年2月2日
我想你们现在驻扎在罗马的北边,对吗?我真希望你能有机会再看看这座城市。在大门口荡来荡去而没机会进门,那是让人心痒得难受的。知道自己曾经看过了它,也不会带来多大的安慰。
我必须继续在目前这个住处给自己排遣自娱,这种日子还有多长,现在比8周前更不能肯定了。我正利用每一天来尽可 能多地读书和工作,因为以后会发生些什么,任何人都只能猜测。不幸的是,我的障碍是很难弄到书,这打乱了我所考虑的计 划。我真正的野心,是想要彻底熟悉德国的十九世纪。到现在为止。这方面最大的空白是对狄尔泰的实际认识,但我似乎不可能得到他的书。此外,在我知识中还有另一个叫我十分难受的空白,那就是自然科学,尽管在目前这个阶段我恐怕是对此束手无策了。
我在信中曾提过几次的我那位同伴,现在的情况越来越糟了。他在这里有两个同事,一个整天都在呻吟叫唤,另一个每 一次警报解除时都弄脏了自己的裤子,咋晚甚至警报刚响时就弄脏了!咋天当他向我埋怨这件事时,我忍不住笑了;并给他说了我的一点想法。然后他便力图告诉我,不重视别人的痛苦还谴责别人,是多么不对。对我来说,说得实在是太多了;我便毫不含糊地告诉了他我对那样一些人的看法,那些人可以虐待别人,又可以对危险的生活大发宏论,如此这般,然后,自己却在最轻微的耐力的考验下崩溃了。我说,那才是真正的可耻,我决不同情任何这一类的行为。我还会举一些像这样因十分愚蠢闹了笑话被从党内赶出来的例子。他简直楞住了,我敢说在那以后他会以为我是那类十分可疑的基督徒。不管怎样,他的行为在这儿几乎成了笑柄,他不可能会喜欢这样。我发现这一切很有教益,尽管这是我迄今碰到的最讨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