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姑娘-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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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生应俩位老人的邀请,特意前来为她做了最后一次伤口包扎,那天纹身姑娘后背的伤口像泄洪的大坝口,鲜血如流水一般哗哗流淌着,陈青用纱布捂住,加上了衣衫紧紧压住,也不能减缓。哲顺站在门里眯着眼,女医生先用剪刀剪开她后背与干涸的血块黏在一起的衣衫,手术刀像个勺子,剜进她后背的肉里,比如绒线划开蛋糕,纹身姑娘的皮肉被切开,没有血流出来。女医生手指压在切开的血肉边缘,纹身姑娘静静看着门外小河,偶尔轻轻皱眉。女医生问她“这样挤压会疼吗?”没有回答,女医生便再将手术刀向伤口外延一个指甲片的距离,切下萝卜丝状的一条肉,再问“现在呢?”她仍旧不答,十分乖巧,女医生又将手术刀外延,伤口哗哗流下鲜血,纹身姑娘整个人激灵抖动一下,哀嚎一声。这才让女医生满意点点头,停下手术刀,用酒精洗净伤口,重新包扎好。这便成了哲顺最后一次见到纹身姑娘的笑容,从河里将她抱起来那天算起,到这个已经树叶枯黄被风吹落的秋天。女医生弯腰拥抱椅子里的纹身姑娘,往她手里塞了个杯子,倒好满满一杯红酒,拉起纹身姑娘的手碰杯,说“喝吧!喝完了,伤口很快就恢复了。”俩张喝过酒的脸红润起来,女医生贴着纹身姑娘,宠爱她。纹身姑娘微笑起来。尽管笑容像是被人用筷子强行翘开嘴,那仍然是一个笑容。医生临走前交代,若是这一次再有伤口裂开的情况,无论纹身姑娘愿意或者反对,他们都必须将她送到医院。
女医生叹气说“这是迫不得已的事。这一次幸好你们及时通知我,我早前对这伤口知晓细致,不然她若拒绝去医院,谁也不敢随意对她动刀子。”陈青颤抖着,缩在哲顺怀里,桌上的盆子里,装着纹身姑娘身上剜下来的死肉。看起来那是一锅面粉煮的粘稠的粥。纹身姑娘软软的倒在桌边,众人小心翼翼将她抬到床上去,任她趴着,兴师问罪。老太婆拍打着床被,严厉的说“这就是你任性的下场,迟早有一天,你得像现在一样趴在这角落里死去,冬天来了老头子也会冻死在桥头。总要我纵容你们的任性,谁来纵容你们的生命。”老太婆说着便呜呜哭起来,不时拍打老头光秃秃的头顶,一边用手背抹着鼻涕。老头则要温柔的多,拉好床被的边角,询问“早点去医院就好了,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医生说的话可吓人了。丫头,你为何如此固执的不愿再去医院。”折腾了半晌,纹身姑娘才似惊恐的说出话“我一时觉得没有活着的意义,死去了多简单。可是我害怕死去,死去了被人遗忘,也遗忘所有人。更害怕死在冷冰冰的医院里,用袋子装起来,丢进炉子里烧成灰烬,那太残忍,没有人再想起纹身姑娘。我以为我就快死去,老头你知道吗?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人,都变得无比懦弱胆小,总要找个自己觉得温暖的地方藏起来,这样就似乎不会死去。”纹身姑娘对俩个老人如此说话,俩人对视一眼,紧紧拥抱,哇哇哭起来。
但纹身姑娘变成一块木头,也有些好处。得益于她失去欢笑,失去动弹的活力,拉下门帘关了名典小屋的木门,整日趴在床里,俩个老人能够照顾乖巧的她,她后背的伤痕很快就好起来,新生的嫩肉将伤口缝补好。这样一来,女医生再来到小屋的时候,纹身姑娘拉着女医生,俩人坐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空说“干杯。”那天,纹身姑娘离开了名典小屋,没有与哲顺陈青告别,王家俩位老人也不知她去了何处。小屋的钥匙留给陈青,桌上留下纹身姑娘的话“我出去走走,别担心。”纹身姑娘离开有些日子了,哲顺常来小屋外的栏杆上坐坐,很快就会离开,少了一个人,名典小屋就没了吸引人的色彩。这天夜里,哲顺默默思考着,陈青读完了《飘》,揉了揉疲倦的眼睛,倒在沙发里缩进哲顺怀中,问“纹身姑娘为何总带着这本书?”哲顺正想到秋天纹身姑娘的样子,回答“不是你买的这本。那本书旧了,但还是一个人,一个男人。”
“原溪吗?”
“应该是吧!男人与她只能是店长与顾客的关系,只有原溪与她一起喝酒。”
“纹身姑娘,她是为了丢失的爱情吗?”
“爱情吗?纹身姑娘,纹身姑娘,我们是在讨论谁呢?一个女人吗?她叫什么名字?”
“纹身姑娘。”
“这是一个人吗?她连名字都没有,若真死去,墓志铭写完怎么署名呢?不行,我得知道她的名字,认识她。”
“哲顺,为什么你要这样呢?”
沙发里刚挣扎起来的哲顺,沮丧坐下来。
“她还在远方,我为什么要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是这样,哲顺,为什么你要知道她的名字,而不愿记得她是纹身姑娘?”
“我感到,她离开得太久了,纹身姑娘不足以支持我关于她的记忆。她不再回来,我就弄丢了她。陈青,我感到她比你更重要,我们是夫妻,拥有彼此,但我不能失去她的消息。”
“可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了她。”
“爱她?”
似乎非要用一个字,一个词语来描述,便是爱她。哲顺不明白,为何竟肯定陈青的询问,爱她。一个与自己没有深刻记忆的女人,冷漠的女人。尤记得陈青说“爱她,就会不顾一切的想要同她举办一场婚礼。”但哲顺往灵魂里挖去,也找不到这一丝愿望的影子,他不想娶她为妻,只是不能没有她的消息。但若要真正确定她的重要性,哲顺则尤感到茫然,显然陈青是个鲜活的女人,做到女人能做到的一切,俩人的生活平静而温柔,时而安静,时而微笑。在这些时刻,不曾想起纹身姑娘。总在感到彼此间的孤寂,像是一个人遗留下来的空白里,纹身姑娘往往才出现,一旦出现则沉甸甸的压住胸膛。真正能感到的意义是什么呢?她来时沉重无比,她去时无影无踪。这样想来,哲顺茫然无比,只像是一个绵长的梦,不知梦到了什么,却总在清醒的时候想要一探究竟,无论再梦过多少梦,总能无端想起这个梦,为此苦苦思索。
总算纹身姑娘在秋天的尾巴上回来了,小屋的门帘重新卷起,栏杆下花草只留下了微黄的菊花。
这段日子里哲顺渐渐感到自己胸膛里憋着许多莫名的情绪,总看不到的蔚蓝的天空,阴沉的天气下来的不是雨,全是灰蒙蒙的尘。陈青的笑容仍旧,哲顺看来却不那么迷人,与温柔已经无关,而沉默的陈青总让哲顺感到俩人之间的距离无比遥远,或是偶尔一个随性的举动,能让哲顺反感起来,常愿想打砸点什么东西,对她咆哮,来显示自己需要安静,需要孤独,需要离开得远远的不见到彼此。但那是陈青,为了顺应哲顺的改变,她温柔如水仍旧,甚至把这与温度无关的水变成温水。
哲顺像得了病,开始迷恋酒,烈酒。初时就迷恋,能辣得眼泪不停流的烈酒。与最后一次醉倒在桥头的老头各自提着瓶子往嘴里倾倒,老头昏睡过去,哲顺不停责怪酒太淡,喝下以后不能像在胸膛里烧出火来,才感到秋天已有的寒冷。为了驱散孤独,固执逃离陈青留给自己的孤独,哲顺见了一个女人,一个能喝许多烈酒的女人。从喧闹的店里喝过酒,挽着女人在街道里高声唱着没有歌词的歌,走进酒店,倒在宽大的床上。哲顺轻嗅着女人的胸膛,淡淡清香,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女人看着小猪拱土模样的哲顺,哈哈笑着,将他的头拉进胸膛里。快要窒息,快要被胸膛里的温度烧成灰烬,哲顺睁大双眼,仔细观摩,手指摩擦着,酒意里沉重的头颅意识变得无比清晰。女人的胸膛撑起雪白的皮肤,一个瑕疵的点也找不到,这让哲顺感到愤怒,他想要看到的是一处黑乎乎的胸膛,谁在乎那胸膛定得像山丘一般高高隆起。哲顺骂了一句,仰躺在床里,女人哈哈笑着,趴在哲顺身上,开始咬他的耳朵,他的鼻子,他的下巴,湿润的舌头将他的胸膛打湿。意识变得模糊,但哲顺瘫倒在床里,不再感到孤独,酒意迷乱的双眼看了看床里睡得香甜的女人,像只开水烫过后洗的洁白的猪。这是哲顺不回家的第三个晚上,陈青在桥头找到他,将他扶起,在夜深安静的城市街道里往家里走,闻到他一身淡淡的清香。
哲顺找到了一处宣泄口,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体。如纹身姑娘一样,他第三次见到这个女人,同样与女人□□躺在一起,酒未醒继续喝了一杯酒。这个时候哲顺想起来纹身姑娘,如这个女人,都不知道她们的名字。这个女人喜欢总是沉默的哲顺,她总是说“没有甜言蜜语的男人,就像戏台下看不到的台柱子,坚实可靠。我在这台上唱了一出平日里不敢唱的黄梅戏,自我欣赏,那多曼妙。”自然女人也不曾问起哲顺的名字,热情过后坐在床边的椅子里抽烟,看到窗外连成一排的昏黄路灯。这个女人吵闹起来像是一只疯狂的乳牛,安静的时候则是一座雕塑,至于雕成了什么样子,是被人供奉的佛陀菩萨,还是被人唾弃的千古罪人,这点哲顺没想过,但近来的确常期待见到她,这样会很不容易想起纹身姑娘。关于这一点,哲顺同样对自己感到意外,首先肯定相见这个女人并不是有男人这种野兽的猎奇心,定然也不是为了下半身有强烈的充斥欲望。接着若说起这个女人,与陈青相比毫无特色,更不谈将俩人作比她可能有一处优势,对于女人,哲顺认识的接触的都不多,但能肯定,陈青是这中最完美的一个,完美预示着什么意义呢?预示着符合一个男人,符合哲顺对于一个女人的所有期待。最后,在这个女人身上,俩个人一同裹在温暖的被窝里,一言不发的纠缠着,时而听到女人似欲枯萎的叫嚷,哲顺只感到冰冷,从没体验到陈青身体散发的炽热力量,哲顺仍旧无法自拔,因为这个女人的陌生,让他感到安宁,无从解释。躺在女人的胸膛里,哲顺从不说话,这时候常想起应该一个人在家中还没有休息的陈青,哲顺毫不愧疚,或者担忧陈青突然找到这张床,将她从一个陌生女人的被窝里拉出来。他之所以想到陈青,仅只是想到生活,俩个人一个家的生活,像浸泡在温水里,用一种微妙的方式,共同欢笑,彼此抚慰,从这一点来说,婚姻生活安宁得让人像是水里的游鱼,也正是因为如此,哲顺感到无趣,感到丢失了什么,甚至以为自己落魄,相比于生活的平顺,就连工作里的难题都让哲顺惊喜的想要呼叫出来。
哲顺渐渐以为“生命来自于一场盛大的战争中,生活便是战争的全部,而自己的婚姻则是战场外一处苟得安宁的安详村庄。但自己来自战争,身处战场,需要的是杀戮,需要的是战争胜利赢得的功勋。”哲顺在此时开始,常在空闲时间观看往前从不观看的抗战剧集,不为热血的战争而沸腾,也不为战争里生命的凋零而悲伤,漫不经心而又专注的观看,剧集的每一个画面,只为期待的后续出现,留下从战争里存活下来的人,这时,哲顺鲜活起来,彻底融入其中,深感那个被战争遗留下来的人失去战争后的孤独与茫然。至于留下来的人对于战争是怎样的懊悔与深恶痛绝,哲顺也从不在乎。他找到自己需要的一部分,然后对自己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捣乱,你看,所有从战争里逃出来的人,生活不再是战场,他们都不能活得从容。这天,哲顺吃饭时间看剧集,眼神死死盯住电视屏幕,手里拿着筷子握成拳头,咔咔响,似手中要冒出硝烟。陈青往他碗里夹了菜,放下筷子握住他的手,说“哲顺,快吃吧!近来你身体渐渐弱了。吃好饭,你可以继续看,或者我们去看看回来的纹身姑娘。”
哲顺关掉电视,埋头默默吃饭。又想起昨夜见过的女人,这个秋天的尾巴上,昨夜是相见女人的第几次?哲顺记不清楚,这才陡然惊醒,那个酒店的床,一个陌生的女人成了自己适应的晚安。这些夜晚,没有陈青也不用想起纹身姑娘,现在想来就像去到一个没人认识陌生的地方。昨夜,陈青将哲顺从酒店门口拉回来,与他一同坐在浴室冰凉的地板上,替他全身擦满泡沫,用刷子在他的身体上狠狠擦拭着,哲顺整个人通红起来,听到陈青悄悄说“总能洗得干干净净的。”哲顺闻了闻手臂,左肩,香味来自家用的沐浴露,有安神的效果。陈青昨夜似乎没睡好,难得见她一双眼眶,在边缘像是涂满了墨汁。当然,她只是笑起来有些疲倦,还不至于疲倦但打个呵欠的程度。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吃饭,吃完饭去常去坐坐的名典小屋看看回来的纹身姑娘,哲顺感到期待。饭后,哲顺洗澡,用心仔细,一边擦着身体,一边嗅着身上的味道,等到热水水汽散去,哲顺再想不起那个喝酒的女人,从不知晓她的名字,也再记不得她的容颜。换了身干净衣服,哲顺打理好自己,特意往镜子里看了看,生得俊俏。陈青斜躺在沙发里,闭着眼,哲顺犹豫一下说“昨夜没睡好吧!也没啥大事,去睡上一会儿。”说着,拉开门。
陈青比哲顺晚些到的名典小屋,俩人在桥头相遇。纹身姑娘恰好走出小屋,如往常一样端了个杯子坐在栏杆上。此时,陈青撇开哲顺,在纹身姑娘身旁坐下,挽起手。纹身姑娘回头看一眼算是见过,递给陈青杯子。陈青浅浅喝了一口,嘻嘻笑着询问纹身姑娘近况。纹身姑娘像个答题机器,理着陈青的问题一一回答,只是这个秋天她终于没有笑容。
问起她一个人去了哪里,她淡淡回答“远方!”
“为什么去远方?寻求浪漫吗?那个传说这个世界最浪漫的地方。”
“我见过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座桥,桥上挂满了锁,锁桥。我特意去看看,看看每一把锁的样子,那些样子会代表着怎样的幸福。我去远方看桥。路太远,走到半路就觉得累,但还是坚持去看看。”
“怎么样?真的很美吗?一座被锁起来的桥。”
“不是那样的!反而使人慌乱。只是一个奢望,与村子里那颗飘满红丝带的大树同样,树只是一棵普通的植物,桥只是一条普通的路。他们不能被人赋予太多的欲望,无论是树上飘扬的红丝带,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