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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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惯例,我们离场时也应有人领头呼几声口号,如“xxx滚出去!xxx爬出去!打倒xxx!”等。今天这道程序也省了,我心里倒犯起了嘀咕……。唉,那年月不管是好事坏事、有事没事总让人不放心。
游街示众是当时很时髦的一种斗争形式,文革初期极具威慑力。不过随着运动的发展,这种形式用得太多太滥反倒让人习以为常,显得平淡无奇了。
凡游街示众的人都要按要求有一番讲究:头上要戴一顶足有二尺多高的帽子。这高帽用竹片扎形,用白纸糊面,然后写上游街人的姓名和罪状。脖子上还要挂一块黑牌,手里提着一面大锣。每到一处就要先敲一阵锣,象耍猴戏那样,用锣声把观众吸引过来。观众到得差不多了,“猴老板”就说一声“开始”。然后挂牌人自报家门,历数自己的罪状。目的就是要把批斗对象搞倒搞臭。
第二天清早,我挂上黑牌戴好高帽提着大锣正要出发,可是几个押解我们的人找不到李世成。原来李世成不服气,清早就上水轮泵站工地去了。这样我们就只好先去工地,找到李世成,然后再开锣唱戏。
我们一行五人很快来到水利工地,李世成是找到了,可他怎么也不肯戴高帽挂黑牌。他们几个人便一拥而上,按手的按手,摁腰的摁腰,合着力气将高帽子往李世成头上插。也不知李世成哪来这么大的劲,他们四个人怎么也捉不住他两只手,他总能挣出一只手来,把强插在头上的高帽掀掉。就这样你插我掀,你掀我插僵持着。
那高帽的骨架是用竹片做的,很是粗糙,有些棱角就象刀口一样的锋利。只见李世成的头脸手上割出一道道血口子,把好端端的一个人弄得血肉模糊。我忍不住喝一声:“李世成,别挣扎了,戴上。”他这才停止了反抗,戴上高帽,挂上黑牌。
我问他们:“开始吗?”其中一人点了点头。我就使劲把锣敲得咣咣响。周围本来就有许多人。听到锣响,远处的人也围了上来。我就开始大声地自我介绍:“我叫金成,文革中犯了错误,今天向贫下中农低头认错。”我没有什么话好说,只能说这几句,他们对我也没更多的要求。我的第一场演出算是结束了。
轮到李世成了,这头犟驴还是那几句话,而且叫得更响,字字句句充斥着满腔愤怒:“我叫李世成,他们说我是打人凶手。是他们先打我们,我才打他们,他们才是真正的打人凶手。”
这一回算是李世成斗赢了。后面每到一地就没再让我们说话,只让我们敲锣,等看热闹的人基本到齐了,看清了我们的真面目就转移地方。这样同样达到了“游街示众”的目的。
游了一天,走遍了全场。最后回二分场时我问他们明天还游不游。我的意思是如果还要游,这些道具我自己保管。他们说不游了,我便把全部道具如数交还。
不久李世成就被遣送回家,直到后来落实政策才回场。而我只听到风声说要把我清走,但始终没有接到通知,因此也就一直没离开南山。
一九八六年我在总场编纂场志,查阅档案时,看到了当年报总场的那份清理对象名单。在“现实表现”一栏中,绝大多数人都写有一至三条理由。如有的写“思想反动”,有的写“好吃懒做,有剥削阶级思想表现”,有的写“打人凶手”等等。而我的这一栏却是空白。这时我才明白,当年为什么我一直没有被赶出南山。
眼看清理阶级队伍快要结束,该有一段平静的日子了。可谁知又节外生枝引出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故事。
一天下午,我从水轮泵站工地回二分场,正好碰上团支部书记丁翔。他象有什么要紧事似的老远就叫我说:“哎呀,正愁找不到人,正好你回来了,真是时候。”
我说:“有什么要紧事啊?”
他说:“你赶快回去,通知工地上的团员回来,晚上开会。”
我说:“天这么晚了,怎么来得及?”
他说:“我去分场给你借部自行车,你骑车去没问题。”
那时全分场就是一把手有一部专车。前不久我才学会骑自行车,一见车子就直痒痒。听说有自行车骑,自然乐意。我骑上丁翔借来的专车,神气十足地向工地赶去。
一到工地,时间不早了,我马不停蹄地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叫,所有团员总算都通知到了。已是开晚饭的时间,我就到食堂打了一碗饭,准备吃了饭就回去。这时,一个叫杨金莲的女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过来向我要车子,说是骑骑玩玩。我说我马上要走,不行。她说:“你还在吃饭,我就玩五分种。”说着就到我的口袋里抢钥匙。
我不是不给她玩,我是怕她会骑走,因为她也要回二分场去开会。我说:“你不能骑回去啊,我要赶路的。”
她嘴里应了声“好”,就跨上车子,头也不回向二分场方向飞驰而去。我只好无可奈何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三口两口吃完饭,步行赶回二分场。
杨金莲也是个马大哈,晚上,她居然没把车子交还我。我以为她还给分场了,就没有过问。其实,车子钥匙还在她身上。糟糕的是,第二天清早,车子不见了。
这下问题可大了。尽管是一部旧车子,至少也值上百元,相当于我半年的工资。而且又是领导的专车。再说丢的也不是时候,运动仍在继续,阶级斗争错综复杂,人家上纲上线一分析,说情况有多严重就多严重。
分场领导当面倒没有多说话,只是要我一定要把车子找回来。我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向有关和无关的所有人打听,可是什么线索也没有。
据说当时只要失盗的物品折算金额上了百元以上就要立案调查。可这部自行车被盗,看起来分场很重视,却没一点行动,只是要我一个人去找。而当我没找到任何线索时,分场又传出了另一种尖锐的声音,说这部车子天天都放在那里,一直平安无事,偏偏在这个时候,金成骑一次就丢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什么问题?起初没有明说。凭我的经验,在这种蓄意的含糊其词之后,必有一针见血之举。果然,时隔不久,一种上纲上线的说词就振动了我的耳膜:金成肯定跟外面的反革命组织有联系,车子肯定是他里应外合,让外面的反革命组织偷去搞反革命活动去了。
好在这种丰富的联想并未发展成相应的革命行动。只是不几天就作出了一个比较温和的处理决定:自行车作价一百二十元,由金成赔。
谁都知道我从无分文积蓄。于是领导就通知财务室,从我的工资中扣除。每月十元,扣完为止。
据说,处理这个问题,会上有过一段七嘴八舌的分析,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最后作出这种决定,我听说名正言顺的理由有二:一是按我们本地的一句老话“收肉账问提手”,意思是车子是谁骑走的就应由谁来赔;二是这样的事情只能这样处理,不这样处理车子就出不来。
当时我每月出满勤才二十四元工资,扣掉十元,还剩十四元。吃饭、抽烟、零花……花钱是无标准的,有钱,千元万元也花掉了;无钱,哪怕分文全无,也同样一天过二十四小时。何况我每月尚余十四元,足可维持基本生活。
有人替我抱不平,要我去抱杨金莲的被子,说是把事情闹大,分场一定会重新处理。我说,小杨是无辜的,我不能这么做。我心里明白,也许有人正等着我把事情闹大,如果我稍有不慎,冷不防被人家逮着一个空子,抓住一条辫子,那麻烦就大了。
我对这些好心人说:“没关系,这钱肯定是给我存的,到时候我一次取回来,还能发个小财呢。”
那人说:“有这种好事?”
我说:“没问题,你等着瞧。”
六个月之后,一场新的运动又开始了。工作组很快就进驻了分场。组长是一位下放干部,大家都叫他“李科长”;副组长是凌金生书记。
我觉得时机成熟,应收回我的零存整取了。我找到两位组长,反映了我的情况。他们听了,当场就明确答复:“待我们了解,如情况属实,我们一定把钱退还给你。”没过三天,财务室就通知我去领钱,一共六十元。我一生从未摸过这么多钱,满心欢喜地琢磨着这钱该怎么花。
那时的手表可是希罕之物,价格也不是太贵,但买得起的人却不多。常看见有些戴手表的人故意把袖管卷得高高的,在人多的地方不停地举着手“看时间”,那得意劲真让人羡慕。于是,我就用这些钱买了一块手表。尽管不知是二手货还是三手货,但看上去还是晶光闪亮。带在手腕上,多了几分神气,少了许多寒酸,我把它看得比宝贝还要贵重。
第六章 我不憎恨女人
导读﹒偶感(七)
在爸爸最辛苦的时刻,终于飘来了一朵绚丽的彩霞。身为人民教师的丁霞阿姨,气质飒爽,落落大方——若干年后我们见到她,既喜欢又感激。在那冷酷得几乎不近人情的年月,她能与我的父亲倾情相爱,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呀!尽管他们的结局是苦涩的,但是她的那份情毕竟让父亲在那冰冷的岁月里感受到了春天的温馨……。
丁阿姨,我们祝您晚年幸福!
请看——六、我不憎恨女人之一、初恋的甘苦。
第六章 我不憎恨女人之一 初恋的甘苦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年轮贯满二十六圈,已经跨入二十七。这个年龄如果是在机关单位就不算大龄。但作为种田人,特别是我这样的人,到了这个岁数,个人问题就难免着急了。
首先着急的是我的父母。一封封家书,说的都是这事。他们认为我在外面,成个家应该不成问题,责怪我不把父母的嘱托放在心上,只顾一个人唱歌演戏快活。他们那里知道我的艰难处境呢?而我的难处又怎么能向父母直诉呢?我每次回信只能说我的一切都很好,请父母不要操心。至于找对象成家那是早晚的事,只是目前工作太忙,无暇顾及而已。再说身边也没合适的,总不能随便捞一个吧?
我这里只说“工作太忙”,至于什么工作?我从来没对家里说过。当时虽然大肆宣传种田光荣,在农村大有可为……。可城里人到农村就叫“下放”,犯了错误的人就不会让他在城里,大多是到农村劳动改造。而农村的人哪怕是进城扫街掏粪,也会喜庆得发疯发狂。所以我对父母只含糊其辞地说“工作太忙”“一切都好”而不说“种田太苦”“劳动太累”,更不说“老婆难找”。我不能给父母带来一点点宽慰和满足,总不能为父母平添愁烦吧?
但是,我心里从未失去自信,我就不信我会打一辈子光棍。然而这种自信又常觉得苍白无力。如此矛盾的心态把我的精神世界搅得乱七八糟。独思冥想时常借阿q的妄自清高以自慰,而在女孩子面前又象老鼠见猫,畏而远之。
常听人说“缘分”二字。我希望世间真有缘份存在,我更希望缘份能属于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然而此后不久的一段初恋,缘份却与我擦肩而过,只给我留下一杯难咽难忘的苦辣汤。
一九六八年,我的好友徐真和与女青年杨丽群结婚。作为贴心朋友,我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就在他们完婚的那天下午,我到他们的原住处看还有什么事情能帮上忙的。那时,徐真和已是南山小学的语文教师,他的老住房就在离学校不远的一间竹木结构的土屋里。因准备工作均已就绪,我进到屋内无事可做,就坐下来与小两口闲聊。
不一会又来了一位年轻的女教师丁霞,接着他们学校的兰雨富校长也进屋来凑热闹。大家没说几句话,徐真和突然想起还要出去办点什么事,拉着新娘走了。这样房里就剩下我、丁霞和校长。兰校长不知是误会新郎新娘的意思还是误会了我与丁霞的关系,新郎新娘刚出门,他也立即站起来说:“你们俩多坐一会,我也有事。”边说边退出了门。
房里就剩我和丁霞一男一女两个单身。在这种情况下,单独和一个未婚女子相处,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而这个“第一次”又是来得如此突然,竟一时让人难以适应。兰校长刚迈出房门,房间里的一切就好象突然变得迥异反常。我虽然也曾憧憬过、梦幻过类似的情境,但我在那个虚无缥缈的世界里只陶醉了瞬间就被苦恼和忧伤唤醒,重新回到心烦意乱的现实中。而此时此刻,当我期盼的时刻已经到来,我梦寐以求的仙境已初现端倪,我梦中的佳人就在眼前之际,我却象一头呆驴不知所措。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实在是太偶然太意外了。我两眼望着窗外,脑中空空的,嘴巴笨笨的,心里傻傻的……。而此时的她却很是沉着镇静,稳稳地坐在那张小竹椅上,只顾埋头织毛衣……。足有两三分钟,两人默默无言。时间好象停止了,空气好象冻结了,气氛好象越来越紧张,我的心跳也好象越来越急促……。我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敢、也不知如何开口;我朦朦胧胧地希望和她就这样永远关在这个小屋里不再分离,但就这样呆着又实在令人窒息……。
我终于顶不住了,全身心就象一滩难以成型的稀泥,竟毫无主意地、稀里糊涂地站起来走出了房门。随即,丁霞也跟了出来。当我锁好门回头时,她仍站在门前低着头钩毛衣。两人又是默然伫立,相持了约几秒钟。正当我晕头转向时,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殷间,你帮助这个,帮助那个,你就不考虑考虑自己的事吗?”
丁霞叫的是我的外号。“殷间”是本地的一句方言口语。本意是指不聪明不明事理的人。后来被引伸为朋友之间,男女之间,长辈对晚辈的戏称。在南山,很多人都叫我这个外号。此时此地,“殷间”二字出自丁霞之口,落在我的心里就象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细石,立即泛起层层涟漪;接着又听她说出这样一段娓娓动听的话来――也许她是无心的,但事情往往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段话在我听来,犹如钢琴键盘上那十根灵巧的手指弹奏出的仙音玉律,振撼着我孤独沉闷的心,将我的生命之火点燃拨亮……!
在我的眼里,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