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系演义-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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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生,你醒醒,?你醒一醒!我有话说,我有话说!”
胡汉民双眼慢慢睁开一条缝,当他看见趴在他身旁呼唤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信,国府文官长古应芬时,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倏地睁得老大。
“先生,先生……”古应芬见胡汉民终于延醒过来,忙惊喜地看着他,舒了一口气。
胡汉民欠起身子,向周围望了望,见只有古应芬一人在旁,便轻声吩咐道:
“不要管我,你马上赶回广东去,要伯南联合广西李、白,树起反蒋旗帜,跟蒋介石算账!”
“好!”古应芬点了点头,紧紧地抓着胡汉民那冰冷的双手,“先生……”
“快去!迟了你就走不脱啦,今晚是周末,你杂在那些去上海鬼混的政府官员们之中,谁也不会怀疑你的。”胡汉民无力地推搡着古应芬。
古应芬匆匆下了汤山,当夜即离开南京,经上海乘轮船到广东策动陈济棠反蒋去了。
过了几天,经过司法院长王宠惠的关说,蒋介石才批准将胡汉民由汤山押到南京双龙巷胡的私宅休养。但是不准胡接见任何人,不准打电话,不准与外界通信。蒋介石派了一连宪兵,将双龙巷里里外外围个水泄不通。胡汉民身旁,只有他的女儿胡木兰和一名年老的女佣随侍。堂上,挂着一只小巧的鸟笼,那只黄雀在笼中飞来飞去,不时好奇地打量着那个病歪歪的在院子里踱步的精瘦老头。胡汉民看着笼中的黄雀,不禁忆起过香港时老友邓泽如的劝说,这才想起邓的一片用心良苦。想不到自己如今身陷囹圄,堂堂的党国元老、立法院长,竟落到笼中黄雀一般的地步,他又气又恨又心酸,巍颤颤地唤过女儿:
“木兰,把笼中的黄雀放了吧!”
胡木兰十分理解父亲的心事,她拿过鸟笼,对着黄雀道:
“你飞到广东去吧,给我们带一个信!”她打开鸟笼的门,那黄雀呼地一下飞出去了,展翅上了蓝天。胡汉民扶着手杖,呆呆地望着远去的黄雀,口中喃喃道:
“广东,广东那边不知进行得怎样了?”
第六十回 顽石点头 古应芬诡说陈济棠 受骗上当 张发奎绝情汪精卫
在广州的东堤和东山之间,有个小小的岛屿,名叫二沙岛。岛上有座建筑别致秀丽的颐养园,它的全称是“珠江颐养园留医院”,人们通常只称它颐养园。园中曲径回廊,楼台亭阁,翠竹绿树,水榭荷花,景色如画,它象露出珠江水面的一颗宝石,日夜闪烁着迷人的光彩。园中最豪华的建筑名叫红楼,楼前有一方很大的池塘,塘中栽荷花,成群的红鲤,在悠闲地结伴嬉戏。坐在楼上的栏杆旁,可以飞钓自乐。夏夜里,凭栏远眺,可见珠江上小艇悠然,几点萤火与江上渔火相映,闪闪忽忽,耳畔蛙声虫鸣,更使人心旷神怡,陶醉在这诗情画意之中。
陈济棠毫无闲情逸志。他身着长袍,左手端把银制的水烟壶,右手指夹着一支长长的纸媒,正在这宽大幽静的附台上转着,转着。他忽而跳上一张紫檀木太师椅,双脚蹲在椅面上,“呼哧呼哧”地吹燃手中的纸媒,点着水烟壶烟斗上的烟丝,嚯嚯嚯地抽起烟来。抽了几口,他又不耐烦地从椅子上跳下,在阳台上独自转着。他从内阳台转到露天阳台,将身子背靠在栏杆上,这里看得见颐养园的正门,那古典园林式的门楼,正中上方镶有“珠江第一岛”的横额。不过,从红楼上看去,只能看得见门楼后上方的“云山在望”几个飘逸的大字。远远望去,可见雄伟的白云山。门楼后是座小院,有几丛俊逸潇洒的紫竹,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那座“点头石”的假山。此乃岭南名画家高剑父用士敏土仿姑苏城有名的点头石形状制成,上刻一尺见方的“点头”两个大字,其下碑石刻有“姑苏城外,有点头石,相传生公说法,顽石点头,高仑剑父,仿制成此,虽非顽石,亦号点头……”
“我点不点头呢?”陈济棠两眼盯着院子中那座“顽石”,愣愣地出神。
陈济棠自从到南京奉蒋介石以军力相助黄绍竑打回广西,收拾桂局的指令后,回到广州即乘海虎舰上溯梧州,与他手下大将余汉谋密商。那余汉谋颇有谋略,他对陈济棠道:
“伯公,我们怎可为人火中取栗?”
“可这是老蒋的意旨,怎好违抗呢?”陈济棠当然不愿为黄绍竑火中取栗,这除了牺牲自己的兵力和粮弹外,他还有着一种最大的顾虑,那就是对黄绍竑从广西跑到南京的意图,他甚感怀疑,或许这是李、黄、白对蒋对粤实行的一种缓兵计,特别是那个小诸葛白崇禧,诡计多端,陈济棠生怕黄绍竑与李、白预谋,从中算计他。目下他心里很不愿意命余汉谋再沿江而上,冒孤军深入之险,但又怕蒋介石追究他抗不从命,因此左右为难。余汉谋探知陈济棠的心意,便建议道:
“白公可在梧州设立总部前线指挥所,表面上虚张声势,实际上却按兵不动,如果老蒋追究起来,伯公就推说需里应外合方能成事,把责任全部推到黄季宽的身上。”
“好,就这么办!”陈济棠便在梧州设立前线指挥所,表面上张扬一番,此举颇弄得梧州沿江上下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以为粤桂之间又要开战了。
陈济棠正在梧州虚张声势,这一日,忽见他的盟兄古应芬匆匆来访,陈济棠甚感诧异,忙问道:
“勷勤兄①身为国府文官长,从南京千里迢迢到此,不知有何贵于?”
①古应芬字勷勤。
古应芬忙把陈济棠拉到一旁,悄悄说道:“展堂先生被老蒋扣留了!”
“啊!”陈济棠眨巴着他那双有些混浊的眼睛,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古应芬便将蒋介石打垮冯、阎、桂系之后,野心膨胀,要提前召开国民大会,制订约法、宪法,以便登上总统宝座,实行更大的独裁,说到胡先生如何维护党统、法统,反对蒋的做法,胡、蒋两人如何争吵,蒋如何扣胡,他如何上汤山探望胡,胡如何暗中嘱他南返,请陈树起反蒋旗帜,开府广州等等情况,详细向陈济棠说了。陈济棠觉得此举事关重大,忙问古应芬道:
“我们今后怎么办?”
“梧州不是商量大事的地方,请伯南兄立即返回广州去,以便确定方针大计。”古应芬道。
陈济棠向余汉谋匆匆交代过后,便和古应芬乘海虎舰急忙返回广州。一路上,古、陈二人相对而坐,古应芬对开府广州,早有腹案,他对陈济棠道:
“要救胡先生,必须尽快揭橥反蒋,开府广州。我已酝酿得甲、乙两案:甲案是与陈真如合作一同反蒋;乙案是联合广西的李、白,两广合作,共同反蒋。”
“嗯。”陈济棠点了点头,不知他是赞成甲案,还是乙案,或者甲、乙两案都赞同。
“伯南老弟,你是主将,主意怎么拿,你明白对我讲吧。”
“嗯。”陈济棠又点了点头,说道:“盟兄的事,就是我的事,盟兄要救胡先生,小弟甘愿两肋插刀。”
“我说的这两案,你看哪一案合适?”古应芬见陈济棠迟迟不肯表态,忙催促道。以他之意,陈济棠一返回广州,就必须发出讨蒋通电。
“陈真如嘛,”陈济棠一边嚯嚯嚯地抽着水烟,一边说:“他是个阴险的军人政客,和老蒋一个鼻孔出气,如果把这一计划告诉他,老蒋岂不很快就摸准了我们的底?”
“唔,”古应芬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上的稀疏胡须,“看来老弟是要实行乙案了。”
“广西李、白,虽然反蒋,但他们与老桂系陆荣廷一脉相承,对广东贼心不死,白崇禧诡计多端,跟他们联合,是与虎狼同居呀!”陈济棠又嚯嚯嚯地吸了几口烟,讪笑着,“盟兄,人们不是在背后说我是猪么,李、白见了我,他们那口水不要流三尺长才怪哩!”
“真如不可靠,李、白不能联,老弟,你自己的资望和力量都不足以号召呀!”古应芬有些急了。
“这事情重大,我回去必须和部下好好商量。”
“老弟,”古应芬更急了,“我们要不快点动手,胡先生即使不被老蒋害死,也会气死,病死的!对此,你怎能无动于衷。你想想,当年我是怎样帮助你的?”
古应芬对陈济棠的扶植,据说颇似张静江对蒋介石一般,恩重如山。早在民国十年的时候,陈济棠还是粤军第一师第二旅的一名团长,古应芬任孙中山大本营的秘书长,古向中山先生保荐了陈济棠当旅长。后来,又经古的活动,陈济棠得赴苏联考察。陈回国后,古应芬请第四军军长陈济深升陈为第十一师师长。古应芬时任广东财政厅厅长,利用职权,以大量金钱支持陈济棠扩军,培植羽翼,企图称霸广东。古、陈又结为“金兰”之交,陈拜古为盟兄,言听计从。当蒋介石扣留李济深于汤山后,古应芬又支持陈济棠在广东篡夺了李济深的军权。不到十年的时间,古应芬把陈济棠由一名小小的团长推上了称霸一方的军阀。陈济棠对古应芬之恩,自然不能忘怀。但是,陈济棠对于反蒋,又颇多顾虑。蒋军大量集结赣南“剿共”,陈铭枢的蒋、蔡两师又驻在福建,陈济棠即使联合广西李、白反蒋,蒋介石要收拾他也易于反掌。地盘、军队、权力在陈济棠眼中,比一百个胡汉民都还重要得多。
“盟兄之恩,重于泰山,济棠怎敢淡忘。但反蒋大事,在内部统一决心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陈济棠一边吸烟,一边看着手中心爱的银烟壶,仿佛那水烟壶也发出“不不不”的声音似的。
“你不反蒋,你以为老蒋就会放过你吗?”古应芬对自己这位视地盘如性命的盟弟,比谁都更了解,他知道,对陈晓之以“理”或“义”是难以说动的,只能以“利”、“害”相告,“老蒋把陈真如放在广东,是何意图?你的部队在西江一带与桂系作战,陈真如趁机在省内扩充了四个保安团。他上有老蒋的支持,外有蒋光鼐、蔡廷锴两师驻在福建窥粤,内有四个保安团在身边相助,老蒋要把你一脚踢开,简直比踢一只皮球还容易。”
陈济棠两手紧紧地抓着水烟壶,好象那是他手里的广东地盘一般。
“老蒋对你是很不放心的,他不是要你裁减军队,削减军费吗?”古应芬进一步攻心。
陈济棠当然知道,蒋介石不久前指责他每月在广东开支军费四百三十万元过巨,一定要他将军费核减为每月二百五十万元。如果照老蒋的指令办,陈济棠的军队就差不多要缩减一半。地盘是陈济棠的性命,军队则是陈济棠的命根子,老蒋要他裁军,等于要他的命!“哼!你准陈和尚扩军,却要我裁军,我才不上你的当。”陈济棠咬着牙,不但拒不裁减军费开支,还偷偷地把在梧州每月搜刮广西正什税八十万元用来增加军费开支。蒋介石知道了,又下令要陈济棠派其所属部队入赣“剿共”,以分陈之军力和财力。陈济棠又以需陈兵西江,防堵李、白、张为由,拒不派兵入赣。现在,古应芬把话说到刀口上,陈济棠深感反蒋难,而跟蒋亦难。
古应芬说了“害”,又接着说“利”:“老弟,不是为兄来拖你下水。这些年,我是一步一步把你往上推呀。你跟着老蒋,是绝无好结果的。象胡先生这样的人,为老蒋帮了多大的忙,可是老蒋他一夜之间就翻脸不认人,说扣就扣。老弟你的资历、名望、地位,对蒋的作用,比胡先生差夭远,老蒋整你,简直象踩一只蚂蚁!”陈济棠被古应芬说得心里发凉,猛地吸了一口水烟,因用力过猛,把烟壶里的凉水也吸了一口上来,嘴里顿时一阵麻辣,他连忙张开嘴,几乎要呕吐了。
“我这次来,还是为你好。”古应芬见陈济棠吃了烟壶水,心里暗道,不刺你一下,你是尝不到味道的,“这次,还是想把你再往上推一把。你只要树起反蒋旗帜,陈真如不干,他就得走。到时广东军政大权不就操之你一人手上了吗?广西的李、白、张,正在穷途末路之中,你邀他们反蒋,使之摆脱困境,他们何乐而不为?从军力和财力上,他们都不及你,第一把交椅自然是你坐。我们开府广州,拥戴胡先生,有我在政府中奔走,包你事事如意。”
陈济棠对此颇为动心,因为既能独霸广东地盘,又可当西南反蒋之领袖。但是,他总感到事情太重大,害怕较量不过蒋介石,到时是打虎不成,反受其害,连目下的地位和军队都保不住,他一时还不敢冒这个风险。他对蒋介石一向采取敷衍和拖的办法,他认为江西红军牵制了蒋的主力,可以遮断蒋军攻粤的途径,对自己的偏安割据有利。只要红军一日不被消灭,蒋介石就腾不出手来找他的麻烦,他在这样的形势下可以站稳脚跟,苟且偷安,何必反蒋冒将虎须之险?他一时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烟,那银制水烟壶象一个患感冒的病人说话一般,发出一串“拖拖拖……”的声音。
回到广州,陈济棠和他的一班谋士们密谈了两天,大家都劝他采取慎重态度,先拖一段时间看看。陈济棠的谋士们,其实大都是些阴阳术士,风水地理先生,以其胞兄陈维周为首,以看相、算命、占卦、扶乩、问米、睇风水为手段,卜吉凶祸福,验符瑞谶纬。陈的谋士们推算了两天,皆找不出陈在此时反蒋有何预兆可作根据。陈济棠本来对反蒋就不甚热心,又听谋士们如此说,便不想急于发动,决定无论是对蒋方或胡、古一方都采取拖的办法。他怕古应芬上门纠缠,便托病住入了珠江颐养园留医院。但是,他人虽然住入了幽静的红楼,心却仍在不断翻腾着反蒋的利弊,因为他相信,他的那位盟兄是绝不会让他在这里躲过去的。
果然,古应芬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人,他们已经进入颐养园正门的门楼,匆匆通过小院,从那“顽石”旁边进入通道,上楼来了。陈济棠皱着眉头,口里衔着水烟壶嘴,那银烟壶似乎很体会主人此时的心意,跟着发出一串闷声闷气非常别恤的“呼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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